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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白鳳下肺(五) 他擇一良地,將怒火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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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白鳳下肺(五) 他擇一良地,將怒火宣……

那群官吏很快便摸索出, 這曲看似普普通通的歌謠背後藏著怎樣的斡旋、魏凈慈升遷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含義。

原來莫高的僧娑洛窟上出現了七彩佛光,原來離石窟不遠的度厄湖湖面上浮現了北鬥七星倒影,北鬥勺柄直指長安太極宮方向。

原來——當今聖上有意冊封長公主之長女、淑妃李含山為後。一群官吏想。

也就是齊得宜。

朝中政要終歸是少數, 大多數的官吏終其一生也未必能等到一份升遷的機會。

他們想, 李含山深得聖上重幸, 且還是長公主的女子。聖上既然有意立她為後, 又何必逆勢而行?

若能趁著這股風頭站隊行事, 能結識長公主不說, 說不定還能如邊地的魏凈慈一般,被天子記在心上,從此躍遷青雲。

餓死膽小的, 撐死膽大的, 魏凈慈真是好命呵!

一時之間, 朝堂之上隱然分化為兩派——一派力挺李含山, 另一派主張別擇新後。

挺李派大力營造祥瑞的同時,一則謠言悄然出現在了長安城中。

——“淑妃竟不是長公主之女, 反倒是河西那等卑賤樂戶出身?”

“某有所耳聞, 當初先帝分明指婚的是扶光郡主與當今聖上,不知為何, 婚期將近, 卻忽然換成了如今的淑妃。扶光郡主雖生著一副胡人相貌,可那肆意妄為的脾性, 若非長公主親生, 又怎敢在中原造次?倒是這位淑妃……”市井中人刻意壓下聲音,“模樣是中原的模樣,卻半點不像長公主, 實在可疑得很。”

“難不成,你是說,當年扶光郡主不願許配儲闈,先帝與長公主明知內情,有意尋了個跛腳的樂籍女子來頂名替嫁?這豈不是存心讓人貽笑……”

“宮闈秘辛,真真假假,有幾分說得清?”

“依某看,這等聞所未聞的傳聞,最後反倒多半是真的。否則,傳謠之人有幾個腦袋夠砍?偏又趕在要立淑妃為後的關口冒出來,說不準哪,正是從宰相班子裏流出的風聲。朝中近來多了那麽些斜封官,依某看,那些宰相是急了眼。前有樂籍宰相,後將要有樂籍皇後哪。”

這樣大的事,自然一早就傳進了李霈的耳朵裏。

非議宮闈秘事,而且還是這等秘事,若無授意,絕不可能在市井間傳得如此肆無忌憚。顯然,是他的好舅父所為,是從舅父那裏放出來的風。

此刻,殿中燈火明亮,他的好舅父正在他的眼前,一身朱紫袍服,端端正正地壓角而坐在榻上,雙手覆於雙膝,身影被拉得又長又直。

這些年他已從朝中退下,甚少入禁內,朝政實務也幾乎與他不再相幹。可今日,他卻特意來了。特意代政事堂呈稟北軍換防、鹽鐵議政等幾件大事,聲音平直,沒有起伏。

年輕的皇帝李霈坐在上首,微微前傾著身子,像是在專註地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城中流言如潮,他怕襲諍一個不暢快,就掀翻了他這好不容易等來的皇位。

襲諍稟報完後,卻沒有告退,反而擡擡手,在燈樹搖曳的火光下,目光筆直地望向李霈。

“聖上,中宮虛位日久,非社稷之福。臣慮及此,夙夜難安。”他終於說道,不緊不慢。

“聖上實在不願立裴家的女兒,也可另作考量。左仆射與右仆射家的孫女,皆是世家所出,性行淑均,足配天家;吏部尚書府上的十娘,也德容莊靜,頗識大體;去歲新科的進士中,有位柳姓的探花,人才名動京華,前程可期,正好家中有一胞妹,待字閨中,也是知書達理、品貌不俗的清流之選。”襲諍看似作出了妥協,卻每一個字都落得極其清楚,正在耐心十足地催促,耐心十足地施壓。

“聖上,殿堂太高、太空。你尋得的中宮,需家世清白,免得市井妄議天家,將聖上架在火上炙烤。”最後,他幾乎說明來意。

李霈的心中騰起一陣怒火,卻只得聽見自己窩囊地說:“舅父思慮周全,朕當……細細斟酌。”

他目送襲諍穩步踏出殿堂,才擇一無人可知的良地,以行鞭撲,將滿腔怒火宣洩。

——是夜,推事院中,便是一陣鞭笞聲。

“謝臨恩,你口口聲聲說,只要聽你的,朕便能立淑妃為後,為何不管用?為何那群老東西還在朕的面前蹬鼻子上臉?”銅墻鐵壁般的刑房裏,傳來李霈質詢的聲音。

謝臨恩在他的鞭下嘔了血,卻仍是維持著跪著的姿態。

“聖上何必在意流出的傳聞?”他仲春時下獄,如今已近三月,身上的袍衫確然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即便是血色也非深淺不一的,而是一片片濃重的痕跡,次次洇濕、次次凝固,一寸寸地被刻進布料中。

李霈並非真要他的性命。相反,李霈心情尚可時,謝臨恩反而還能得到一些體面,譬如一頓熱飯,譬如盥漱和澡身,甚或被允許臥榻歇息。

謝臨恩的唇邊尚帶著血漬,新傷舊疾使他輕輕喘息,勉力將語氣放得平順:“淑妃回京時,是先帝敕禮部擬號,封為坤靈郡主,食邑八百戶。與尋常郡主相較,或與公主相比,封數多出百戶。淑妃乃實封,先帝與長公主一並將她認下。目下詆毀淑妃,便是詆毀舊制,斥責先帝無珠。聖上實不必為此動怒。”

李霈仍舊抽打下去,每一回抽打,回憶得是自己在襲諍面前的不敢言,遂使得那股憋悶無處宣洩,更讓謝臨恩痛徹筋骨。

“你說,朕當如何行事?那些流言當如何處置?”他直望著謝臨恩的後頸,喝道。

“聖上無需管,”謝臨恩一面承受著,一面回,“不論是中宮還是妃嬪,不論她被說成是長公主之女,亦或是邊地的樂籍。流言之所以喧囂,只因聖上態度未明。聖上只需嘉賞、擢用、明明白白地支持立淑妃為後的官員,使朝堂之上人人皆知。上意所向,自有人趨赴其間,坊間傳聞自會不攻而破。”

“此外,”謝臨恩清清楚楚地回,“聖上還需聊表孝心,可在先帝陵前立碑,追述功德,重申淑妃的郡主之封是出自他的定斷。往後,凡是質疑淑妃者,便是質疑先帝遺命,聖上便能將朝中非議,盡數壓在先帝的名分下。”

“憑什麽我要給那人立碑?”李霈當即吼道,隨後攥緊鞭柄,“罷了。”

他終於將鞭子甩到一旁:“這群老不死的家夥,仗著有幾分功德,便敢在朕的面前作威作福。若阿娘尚在,誰還敢這樣欺朕?襲諍敢嗎?正是有襲錚在,朕才感覺束手束腳,他向來如此,朕偏要逆水行舟,讓他好好瞧瞧。”

他一憤然起來,便面目可憎,像是把往日在花萼樓的風雅都拋去一邊了。

謝臨恩仍舊是跪在李霈的面前,恰到好處地埋首。可他真正擔心的,從不是眼前或日後會落下的鞭子,而是李霈此時此刻的搖擺不定。

李霈於他而言,更像是一枚秤砣,只要稍稍向襲諍那一端傾斜,齊得宜與阿泥都將自身難保。

“聖上,”於是,謝臨恩再次啟聲說道,“淑妃若立為後,聖上得的,首先便是一個只系於聖上的中宮。她無顯赫外戚,無宗族可恃,富貴榮辱,僅在聖上的一念之間。淑妃只能依附於聖上、忠於聖上。”

“而另擇新後……”謝臨恩忽然想到了幼瑛,想到與她一並看見的大同世界。謝臨恩楞神後,伏得更低,續聲說道,“他們所說得祖宗成法、社稷清議,不過是借中宮之名,為門閥和相府再安置一枚楔子。聖上,淑妃是何人,皮囊下藏著何種出身,並不緊要,緊要得是聖上最需要什麽,她能為聖上帶來些什麽。”

“淑妃像我阿娘。”李霈這麽說道。

阿娘……

李霈走了,推事院的鐵門被重重合上,油燈給撤了下去,僅留下一間暗室。

泛紅泛黑的方磚地上,謝臨恩便慢慢失去支撐,如同以往數次那樣,回到墻角的茅草堆中躺下。

暗室無窗,密不透光,謝臨恩擡起手,指腹緩緩摩挲以草泥垛砌成的墻壁。壁面粗糙,其上規整有一道道刻痕。他反覆觸摸,借此丈量時日,又憑著這些過日子。

風擂鐵門,謝臨恩恍惚間便想起幼瑛,想起幼瑛在僧娑洛窟的山巔上,朗聲教他治病的妙方:

“——心若菩提樹,靜守莫動搖;喜怒皆浮雲,過極傷身苗。”

“息怒如止水,恬淡養逍遙;笑看人間事,自在樂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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