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蒼鷹擺血（十二） 地一寸寸被吞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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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蒼鷹擺血（十二） 地一寸寸被吞並。……
“這些僧眾哪受過這種罪？還多虧了前朝留下來的十套大枷。”
“定百脈, 阻斷血脈，讓人動彈不得；喘不得，氣息被壓住，喘不過氣；突地吼, 嗷嗷直叫, 立馬窒息；著即承, 一戴上去馬上就承認罪行；還有死豬愁、求即死, 其中最屢試不爽的必屬求破家了——再不承認, 全家老小抓來面前都統統殺光吧。”（1）寺監獄裏, 赭黃公服的獄吏們三三兩兩地暢談著，他們剛嚴刑逼供完一眾犯人，袍衫下擺沾著噴濺狀的血跡。
“是啊, 人人都有親朋好友, 沒有親人, 人生在世也有三兩好友吧？抓到他們的軟肋, 就逼他們誣告更多的人，這些所謂的僧眾也就是凡夫俗子。那些被誣告的官員更不必多提了, 還沒有戴上枷, 就開始攀扯起同僚了！”獄吏哈哈大笑著。
“十個裏面有九個都在誣告姚思話，他們真蠢哪！姚思話就是平時太過剛直, 把能得罪的人都給得罪遍了。去歲度支奏抄, 他一個工部侍郎偏偏說太府寺和將作監聯合呈報的文華宮營造用度不清不楚，還當著尚書的面說, 那宮殿裏的梁木采伐共計三千章, 而來往的漕船不足承運其半。這不是在說上官虛冒破估、貪墨公帑嗎？弄得工部、將作監、太府寺都下不來臺，找了一眾替死鬼了事。若他不是襲公的孫婿，那閻羅殿的鬼門關已經夠他走十遭了。他真是好命哪！”
“哪像謝臨恩？我原以為他的骨頭有多硬些呢, 到底是當過樂人的奴婢，一被押去推事院，還沒等用大刑呢，就全都招了。不但認了自己殺了蘇弗，還和奸僧勾結，借機隱匿田產、吞地斂財。”獄吏一來一往地笑著說，“不過那真是奸僧嗎？他們真貪了這麽多的地嗎？哼——我看也未必吧。”
“可憐咯，偏偏落在咱們鐘相公的手裏。那胡人郡主不是他的妻嗎？原來的刑部尚書王鳳書就是因為被她揭露偽造僧牒的事死的，鐘相公和王鳳書交好，胡人郡主不在了，可謝相公還在啊。”
“鐘相公辦案最講究以理服人，只可惜這理啊，總要在血裏見真切。”獄吏嘆道。
寺監獄的長廊盡頭，木門上的鐵鎖被解開，獄吏看見來人，便趕忙噤聲了，各往牢房去。
雨珠霹靂般地敲打在磚壁上，“咚咚咚——”
鐘伯玉穿著一身幹凈貴氣的絳紫色圓領袍進來，獄丞忙彎著腰過去迎他：“相公，你怎的從推事院過來了？那奸僧已經被某等教訓得不成人形了，到底還是拳頭硬，承認了他和謝臨恩的罪行，他們用寺廟的名頭兼並田產不說，還妄想攀比朝中重臣，意圖謀反。他們的野心大得很，丞公和司直正好好審著呢。”
“謝臨恩那邊也招了。”鐘伯玉說道。
擊打、悶響、嗚咽、沈寂，一層層疊加在一起，獄丞說道：“這是好事啊，那些下三門第出身的窮骨頭，一個個眼紅心狠，咬著點殘羹剩飯就不肯松口，留著這幫人終究是禍患。鐘相公總算是痛快一回了。”
“可我總覺得不放心，得趕緊將此案了了，呈給聖上。”鐘伯玉說道。
官署飛檐，鴟吻鬥拱，在陰雨天氣下是一道道暗淡的灰黑色。宮門內的推事院恍若四周包鐵，這座密不透風的鐵在今夜迎來一個特別的客人。
李霈讓身邊的曹詹事遣走了附近巡夜的衛軍，帶著一什親衛過來。
章武帝攏共有五個兒子，他雖然一出生就被立為太子，可他沒有得到過章武帝多少的青眼。相反，章武帝尤為喜愛他的二弟，那個因為表兄一家慘死，而被逼得謀反的天資聰穎者。
天上烏雲密布，雨直接往地上砸，李霈從小就活在這個弟弟的陰影下。
他可是太子，卻永遠被他壓一頭，以至於他被斬首的那一天，簡直是大快人心！
可章武帝依舊斥罵他，時不時地罵他是蠢貨。舅舅襲錚也打心底看不起他。
李霈想，他如今是皇帝了，為何一個兩個的還要壓在他的頭上，把他當作傻子？
齊得宜說得對，惟有合弱攻強、以強攻弱，惟有兩方牽制，找把殺人的刀來替自己做事，才能完全拿回他的政權。
“咣！”地一聲，推事院的鐵門被推開了，刺鼻的血腥味裹挾著潮濕的鐵銹味，李霈看見了渾身血汙汙的謝臨恩。
謝臨恩躺在茅草堆上，面對著門，察覺到冷風齊刷刷地灌進來，才微微動作，擡起眼皮望向門口。
明黃色的身影步進來。
視線裏的人皺了下眉頭，用手捂住鼻子。
火旗搖曳，映出了李霈的臉。
謝臨恩的手中還攥著一塊青白的辟邪玉，他見到李霈，便攥得更緊了些，從茅草堆上支起了身子，用膝蓋一點點地往後挪，跪去了牢房最暗的一角。他戴過重枷，粗鐵環的邊口磨穿了頸皮，雙肩被勒得潰爛，鐵銹死死嵌進肉裏。
“罪臣見過聖人。”他張張唇說道。
李霈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在還算幹凈的方椅上坐下。他向來喜歡弱於自己的人，不論是能力上弱，還是性格上弱。他喜歡看人卑順。
“你為何要認罪？”李霈開口問道。
“臣若不認罪，只怕會受不住苦，在獄裏被打死。”謝臨恩回道，盡量回得語字清晰，不急不喘。
李霈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可你現在受得罪還少嗎？”
“因為在百姓的眼裏，聖上仁而有智，有胸懷，”謝臨恩說道，“臣想見聖上。”
灌進來的風陰沈沈地，撫摸人的後頸，人的脊梁。李霈聽著謝臨恩的話，心裏卻暖洋洋的，繼而問道：“你若想見朕，隨時可以入宮見朕，為何還要被他們捉拿下獄？”
李霈顯然是明知故問。他從不會在襲錚面前妥協，政事堂裏的宰相班子也因為先前的事對謝臨恩耿耿於懷。他在禮部和弘文館任職的時候，曾多次上奏彈劾襲錚——揭其朋黨相援，結私營利之弊，致使真正敢言、能事之士被排擠在外。他彈劾不成，最後反倒瘋了似得一條條抄印貼在長安街頭巷尾，鬧得人盡皆知。
如今謝臨恩雖為政事堂一員，卻不是首席宰相，同時沒有自己的人。章武帝臨終前的部署太過於倉促，讓他惟有權，而沒有劍。
即便有長公主和薛韌山。薛韌山不過是宦官，還是前朝最馴順忠誠的宦官，不是新帝所倚重的。至於長公主，當年他被貶為樂戶的時候就不曾過問，現在又怎麽會為他出面？
謝臨恩沒有回覆李霈的話，在寒浸浸的地磚上挪動膝蓋，從陰影裏跪出來。他說道：“臣愚鈍，只以為善歸上，惡歸下，臣在長安並未私置田產，也未有過謀逆之心，慈恩寺裏的僧侶又何等無辜。只是臣和僧眾的口抵不過他們眾口鑠金，今日是臣，明日還會有旁人。如此往覆，衛朝的法律條文也將成空文。到時候天下的惡恐怕將要歸在聖上的身上了。”
“接著說。”李霈用他當了那麽多年的刀筆吏，對於他的品性早已了解。李霈覺得他還大有用處，未到殺的時候。
“慈恩寺的火是臣放的，臣不求出推事院，只求聖上能赦那群僧眾一線生機。”謝臨恩說道，“臣自願將先帝的龍驍衛奉上，也會設法讓長公主與薛監公交出衛軍兵符，物歸其主，以示忠心。”
慈恩寺起火，既不在寡悔和他的意料之中，卻又是命中註定的事。廟裏的大多數僧人，是寡悔出於忍隱之心才同意收留的。他見他們被賦役壓得喘不過氣，才開門容他們清靜。
賦役對於他們而言像是越滾越大的雪球，權貴們每多貪一份地，就有一家人傾盡所有背井離鄉。那麽留下來的人，不僅要承擔原有的負擔，還要負責逃亡者的納稅、服役、供糧。
一戶逃走，十戶垮塌。
而富戶們把田產掛在佛門之下，以敬佛的名義免除對他們而言本就微不足道的賦稅。佃戶們卻仍舊在那片本就屬於自己的土地上年覆一年地勞作，繳著十出其五的地租。
他們越來越窮，權貴富戶則越奪越富。
地一寸寸被吞並，山一座座壓在人頭上，逃亡的人越來越多。
謝臨恩是民，祖祖輩輩是民，鄰裏親戚也皆是如此。自打記事起，他就守著二十畝地春種秋收，遇上過官府催征，胥吏登門，災荒之年碰見過糧價翻了十倍不止，鄰裏推著車逃荒。謝臨恩深知李霈的性格，他要李霈信重他，要政事堂徹底入他囊中，由他做主，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這樣，他也能為之後幼瑛回來做打算。
他其實覺得長安太過危險，偶爾在夢裏見她一眼也極好。但他冥冥中相信他所奉得聖人會回來。
可是，李霈卻不緊不慢地說道：“朕不僅要龍驍衛的兵符，也要你替朕解憂，朕想立淑妃為後。舅父為朕挑得是裴家的女郎，是先前河西節度使裴希定的胞妹。你說舅父有多喜歡這個裴希定？人死了也要讓朕迎娶他的胞妹。朕覺得她眉眼平庸，性格無趣，你幫朕想辦法立淑妃為後。”
謝臨恩面色平靜，或者說昏黃的燭燈照得他臉慘白的。
“是。”他回道，掌中的方柱形辟邪玉被他捂得極為溫熱。
“臣有辦法。”隨後，他平順地說道。
風撞得鐵門摩擦著門軸，跨蹭蹭地響，方方正正的橫街中，官署林立其間。
大理寺獄裏，哀鳴聲已經絕了，血腥味因為潮濕的天氣仿佛凝滯成了一團團塊狀，一踏入木柵門，這些血團就沈浮在五臟肺腑間，堵得人心口難受。
——“這奸僧咬舌自絕了！”獄吏的聲音再次轟鳴而出。
但寺監獄的官啊、吏啊，都已經無暇管他了，因而已經拿到他的供狀了。
不過這死不死都無關緊要了，反正若他再不招，他們就打算誣告了。
大理寺很快就用茅草包著他的屍身，拖去庭院裏，往板車上一扔，雨勢急驟。
此時此刻，李霈還在說著立後的事：“若你能替朕辦成此事，朕到時候自會赦免那些僧人的罪。若是辦不成，朕又如何信你的忠心，信你的才具？謝臨恩，你得讓朕親眼看看，你值不值得信。”
“聖上，你懲罰罪臣吧。”謝臨恩依然挪動了膝蓋，一寸寸往前，跪在李霈腳下，“你此番親臨，襲公必然有所察覺，你懲罰臣，到時便說是親自過來問罪。”
李霈的神情不動，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
謝臨恩額頭觸地，說道：“只要依臣所言去做，臣有辦法讓淑妃登後。臣在河西有一位故人，請聖上遣信與之往，信中所載，可由聖上親閱。”
信在次日就由信使秘密遞往長安，那對於長安而言也是由直道一路往西，更西處就是西域，西域以北便是阿爾泰山區域。
白玉苦在當天夜裏就聽幼瑛所言，拿著她蓋有金印的樹皮紙，去獨自為她做事。
他才出發不過半個時辰，就在這蒼蒼莽莽的天地間發覺有人在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那人是仁青。
這就是幼瑛說得相信他嗎？
跟蹤之術還如此明顯，故意的嗎？
白玉苦也確實沒有往神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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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定百脈，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膽，實同反，反是實，死豬愁，求即死，求破家——分別是來俊臣為了審犯人制作的十套重枷，名字對應犯人戴上後的反應。
·
另外感覺上一章關於幼瑛的問題——“後人發現這把短刀會做哪些研究”，可以作一簡化版地回答。
情景假設一千三百年後有一個村民偶然發現了刻銘短刀，並且保存狀態良好：
工作者首先對短刀進行鑒偽，偶然情況下發現的文物會因為少了很多的證據支撐，保險起見會先鑒定真偽。
每個時代都有時代特征，鑒定方法主要是根據工藝、造型、紋飾、款式和土壤特征來鑒別，以及必須輔助現代技術，對於銘文的刻痕、銅銹、氧化程度、形貌結構進行觀察。
比如進行成分分析和鉛同位素分析，就能大體確定銅礦來源（每個地方的銅礦成分不相同，比如商周時期，鎮江的銅塊含有較多的鉛和銻，中原地區的銅礦不含銻，鉛含量也極少。）再多種手段並行，就能很大程度上判斷它的產地、是否是地方鑄造，還是官營作坊之類。
如果這柄短刀是角鬥場從外購入，就可以研究其中貿易和文化交流；如果是當地生產，就可以研究其中技術發展等多方面。
鑒偽的過程也是研究和斷代的過程，博物館裏的文物都有其大體的年代，這也為了能夠進行類型學研究。——將現在各個品牌的手機從早到晚排列，就能描述它們的發展序列；將不同商家同一類型的整合在一起排列，就能描述我們這個時代手機的總體特征。
與孤立的文物相比，橫向、縱向組合在一起的文物群可以讓大家更深刻地了解那個年代。
工作者也會在出土地和周邊地區跑調查。“為什麽這把短刀會在這裏？”“附近是不是有營地、聚落之類的遺跡？”“它的具體性質，是實戰兵器，還是禮儀性質？”（考慮到白玉苦用短刀防身過，刃身會有使用痕跡，不具備禮儀性質，所以由此確定了它曾經是實戰兵器）
還要考慮到該地區的地形地貌、水文、交通以及方志，古地圖之類的文獻，結合到白玉苦曾經在西域揮師東征的背景，工作者很大概率會由這把遺物來確定這個歷史記載的真實性，同時和所在的赤降部落聯系在一起，沿著這個方向來假設白玉苦東進路徑。
（不知不覺把研究擴大了，主要源於該文背景裏白玉苦在刀柄上留下的名字，“名人效應”。由此可見這把短刀水漲船高，有利於後續評定價值。以上每一步都要進行全面詳細的記錄。）
（這就是大概的研究過程啦，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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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僧眾哪受過這種罪？還多虧了前朝留下來的十套大枷。”
“定百脈, 阻斷血脈，讓人動彈不得；喘不得，氣息被壓住，喘不過氣；突地吼, 嗷嗷直叫, 立馬窒息；著即承, 一戴上去馬上就承認罪行；還有死豬愁、求即死, 其中最屢試不爽的必屬求破家了——再不承認, 全家老小抓來面前都統統殺光吧。”（1）寺監獄裏, 赭黃公服的獄吏們三三兩兩地暢談著，他們剛嚴刑逼供完一眾犯人，袍衫下擺沾著噴濺狀的血跡。
“是啊, 人人都有親朋好友, 沒有親人, 人生在世也有三兩好友吧？抓到他們的軟肋, 就逼他們誣告更多的人，這些所謂的僧眾也就是凡夫俗子。那些被誣告的官員更不必多提了, 還沒有戴上枷, 就開始攀扯起同僚了！”獄吏哈哈大笑著。
“十個裏面有九個都在誣告姚思話，他們真蠢哪！姚思話就是平時太過剛直, 把能得罪的人都給得罪遍了。去歲度支奏抄, 他一個工部侍郎偏偏說太府寺和將作監聯合呈報的文華宮營造用度不清不楚，還當著尚書的面說, 那宮殿裏的梁木采伐共計三千章, 而來往的漕船不足承運其半。這不是在說上官虛冒破估、貪墨公帑嗎？弄得工部、將作監、太府寺都下不來臺，找了一眾替死鬼了事。若他不是襲公的孫婿，那閻羅殿的鬼門關已經夠他走十遭了。他真是好命哪！”
“哪像謝臨恩？我原以為他的骨頭有多硬些呢, 到底是當過樂人的奴婢，一被押去推事院，還沒等用大刑呢，就全都招了。不但認了自己殺了蘇弗，還和奸僧勾結，借機隱匿田產、吞地斂財。”獄吏一來一往地笑著說，“不過那真是奸僧嗎？他們真貪了這麽多的地嗎？哼——我看也未必吧。”
“可憐咯，偏偏落在咱們鐘相公的手裏。那胡人郡主不是他的妻嗎？原來的刑部尚書王鳳書就是因為被她揭露偽造僧牒的事死的，鐘相公和王鳳書交好，胡人郡主不在了，可謝相公還在啊。”
“鐘相公辦案最講究以理服人，只可惜這理啊，總要在血裏見真切。”獄吏嘆道。
寺監獄的長廊盡頭，木門上的鐵鎖被解開，獄吏看見來人，便趕忙噤聲了，各往牢房去。
雨珠霹靂般地敲打在磚壁上，“咚咚咚——”
鐘伯玉穿著一身幹凈貴氣的絳紫色圓領袍進來，獄丞忙彎著腰過去迎他：“相公，你怎的從推事院過來了？那奸僧已經被某等教訓得不成人形了，到底還是拳頭硬，承認了他和謝臨恩的罪行，他們用寺廟的名頭兼並田產不說，還妄想攀比朝中重臣，意圖謀反。他們的野心大得很，丞公和司直正好好審著呢。”
“謝臨恩那邊也招了。”鐘伯玉說道。
擊打、悶響、嗚咽、沈寂，一層層疊加在一起，獄丞說道：“這是好事啊，那些下三門第出身的窮骨頭，一個個眼紅心狠，咬著點殘羹剩飯就不肯松口，留著這幫人終究是禍患。鐘相公總算是痛快一回了。”
“可我總覺得不放心，得趕緊將此案了了，呈給聖上。”鐘伯玉說道。
官署飛檐，鴟吻鬥拱，在陰雨天氣下是一道道暗淡的灰黑色。宮門內的推事院恍若四周包鐵，這座密不透風的鐵在今夜迎來一個特別的客人。
李霈讓身邊的曹詹事遣走了附近巡夜的衛軍，帶著一什親衛過來。
章武帝攏共有五個兒子，他雖然一出生就被立為太子，可他沒有得到過章武帝多少的青眼。相反，章武帝尤為喜愛他的二弟，那個因為表兄一家慘死，而被逼得謀反的天資聰穎者。
天上烏雲密布，雨直接往地上砸，李霈從小就活在這個弟弟的陰影下。
他可是太子，卻永遠被他壓一頭，以至於他被斬首的那一天，簡直是大快人心！
可章武帝依舊斥罵他，時不時地罵他是蠢貨。舅舅襲錚也打心底看不起他。
李霈想，他如今是皇帝了，為何一個兩個的還要壓在他的頭上，把他當作傻子？
齊得宜說得對，惟有合弱攻強、以強攻弱，惟有兩方牽制，找把殺人的刀來替自己做事，才能完全拿回他的政權。
“咣！”地一聲，推事院的鐵門被推開了，刺鼻的血腥味裹挾著潮濕的鐵銹味，李霈看見了渾身血汙汙的謝臨恩。
謝臨恩躺在茅草堆上，面對著門，察覺到冷風齊刷刷地灌進來，才微微動作，擡起眼皮望向門口。
明黃色的身影步進來。
視線裏的人皺了下眉頭，用手捂住鼻子。
火旗搖曳，映出了李霈的臉。
謝臨恩的手中還攥著一塊青白的辟邪玉，他見到李霈，便攥得更緊了些，從茅草堆上支起了身子，用膝蓋一點點地往後挪，跪去了牢房最暗的一角。他戴過重枷，粗鐵環的邊口磨穿了頸皮，雙肩被勒得潰爛，鐵銹死死嵌進肉裏。
“罪臣見過聖人。”他張張唇說道。
李霈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在還算幹凈的方椅上坐下。他向來喜歡弱於自己的人，不論是能力上弱，還是性格上弱。他喜歡看人卑順。
“你為何要認罪？”李霈開口問道。
“臣若不認罪，只怕會受不住苦，在獄裏被打死。”謝臨恩回道，盡量回得語字清晰，不急不喘。
李霈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可你現在受得罪還少嗎？”
“因為在百姓的眼裏，聖上仁而有智，有胸懷，”謝臨恩說道，“臣想見聖上。”
灌進來的風陰沈沈地，撫摸人的後頸，人的脊梁。李霈聽著謝臨恩的話，心裏卻暖洋洋的，繼而問道：“你若想見朕，隨時可以入宮見朕，為何還要被他們捉拿下獄？”
李霈顯然是明知故問。他從不會在襲錚面前妥協，政事堂裏的宰相班子也因為先前的事對謝臨恩耿耿於懷。他在禮部和弘文館任職的時候，曾多次上奏彈劾襲錚——揭其朋黨相援，結私營利之弊，致使真正敢言、能事之士被排擠在外。他彈劾不成，最後反倒瘋了似得一條條抄印貼在長安街頭巷尾，鬧得人盡皆知。
如今謝臨恩雖為政事堂一員，卻不是首席宰相，同時沒有自己的人。章武帝臨終前的部署太過於倉促，讓他惟有權，而沒有劍。
即便有長公主和薛韌山。薛韌山不過是宦官，還是前朝最馴順忠誠的宦官，不是新帝所倚重的。至於長公主，當年他被貶為樂戶的時候就不曾過問，現在又怎麽會為他出面？
謝臨恩沒有回覆李霈的話，在寒浸浸的地磚上挪動膝蓋，從陰影裏跪出來。他說道：“臣愚鈍，只以為善歸上，惡歸下，臣在長安並未私置田產，也未有過謀逆之心，慈恩寺裏的僧侶又何等無辜。只是臣和僧眾的口抵不過他們眾口鑠金，今日是臣，明日還會有旁人。如此往覆，衛朝的法律條文也將成空文。到時候天下的惡恐怕將要歸在聖上的身上了。”
“接著說。”李霈用他當了那麽多年的刀筆吏，對於他的品性早已了解。李霈覺得他還大有用處，未到殺的時候。
“慈恩寺的火是臣放的，臣不求出推事院，只求聖上能赦那群僧眾一線生機。”謝臨恩說道，“臣自願將先帝的龍驍衛奉上，也會設法讓長公主與薛監公交出衛軍兵符，物歸其主，以示忠心。”
慈恩寺起火，既不在寡悔和他的意料之中，卻又是命中註定的事。廟裏的大多數僧人，是寡悔出於忍隱之心才同意收留的。他見他們被賦役壓得喘不過氣，才開門容他們清靜。
賦役對於他們而言像是越滾越大的雪球，權貴們每多貪一份地，就有一家人傾盡所有背井離鄉。那麽留下來的人，不僅要承擔原有的負擔，還要負責逃亡者的納稅、服役、供糧。
一戶逃走，十戶垮塌。
而富戶們把田產掛在佛門之下，以敬佛的名義免除對他們而言本就微不足道的賦稅。佃戶們卻仍舊在那片本就屬於自己的土地上年覆一年地勞作，繳著十出其五的地租。
他們越來越窮，權貴富戶則越奪越富。
地一寸寸被吞並，山一座座壓在人頭上，逃亡的人越來越多。
謝臨恩是民，祖祖輩輩是民，鄰裏親戚也皆是如此。自打記事起，他就守著二十畝地春種秋收，遇上過官府催征，胥吏登門，災荒之年碰見過糧價翻了十倍不止，鄰裏推著車逃荒。謝臨恩深知李霈的性格，他要李霈信重他，要政事堂徹底入他囊中，由他做主，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這樣，他也能為之後幼瑛回來做打算。
他其實覺得長安太過危險，偶爾在夢裏見她一眼也極好。但他冥冥中相信他所奉得聖人會回來。
可是，李霈卻不緊不慢地說道：“朕不僅要龍驍衛的兵符，也要你替朕解憂，朕想立淑妃為後。舅父為朕挑得是裴家的女郎，是先前河西節度使裴希定的胞妹。你說舅父有多喜歡這個裴希定？人死了也要讓朕迎娶他的胞妹。朕覺得她眉眼平庸，性格無趣，你幫朕想辦法立淑妃為後。”
謝臨恩面色平靜，或者說昏黃的燭燈照得他臉慘白的。
“是。”他回道，掌中的方柱形辟邪玉被他捂得極為溫熱。
“臣有辦法。”隨後，他平順地說道。
風撞得鐵門摩擦著門軸，跨蹭蹭地響，方方正正的橫街中，官署林立其間。
大理寺獄裏，哀鳴聲已經絕了，血腥味因為潮濕的天氣仿佛凝滯成了一團團塊狀，一踏入木柵門，這些血團就沈浮在五臟肺腑間，堵得人心口難受。
——“這奸僧咬舌自絕了！”獄吏的聲音再次轟鳴而出。
但寺監獄的官啊、吏啊，都已經無暇管他了，因而已經拿到他的供狀了。
不過這死不死都無關緊要了，反正若他再不招，他們就打算誣告了。
大理寺很快就用茅草包著他的屍身，拖去庭院裏，往板車上一扔，雨勢急驟。
此時此刻，李霈還在說著立後的事：“若你能替朕辦成此事，朕到時候自會赦免那些僧人的罪。若是辦不成，朕又如何信你的忠心，信你的才具？謝臨恩，你得讓朕親眼看看，你值不值得信。”
“聖上，你懲罰罪臣吧。”謝臨恩依然挪動了膝蓋，一寸寸往前，跪在李霈腳下，“你此番親臨，襲公必然有所察覺，你懲罰臣，到時便說是親自過來問罪。”
李霈的神情不動，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
謝臨恩額頭觸地，說道：“只要依臣所言去做，臣有辦法讓淑妃登後。臣在河西有一位故人，請聖上遣信與之往，信中所載，可由聖上親閱。”
信在次日就由信使秘密遞往長安，那對於長安而言也是由直道一路往西，更西處就是西域，西域以北便是阿爾泰山區域。
白玉苦在當天夜裏就聽幼瑛所言，拿著她蓋有金印的樹皮紙，去獨自為她做事。
他才出發不過半個時辰，就在這蒼蒼莽莽的天地間發覺有人在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那人是仁青。
這就是幼瑛說得相信他嗎？
跟蹤之術還如此明顯，故意的嗎？
白玉苦也確實沒有往神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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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定百脈，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膽，實同反，反是實，死豬愁，求即死，求破家——分別是來俊臣為了審犯人制作的十套重枷，名字對應犯人戴上後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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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感覺上一章關於幼瑛的問題——“後人發現這把短刀會做哪些研究”，可以作一簡化版地回答。
情景假設一千三百年後有一個村民偶然發現了刻銘短刀，並且保存狀態良好：
工作者首先對短刀進行鑒偽，偶然情況下發現的文物會因為少了很多的證據支撐，保險起見會先鑒定真偽。
每個時代都有時代特征，鑒定方法主要是根據工藝、造型、紋飾、款式和土壤特征來鑒別，以及必須輔助現代技術，對於銘文的刻痕、銅銹、氧化程度、形貌結構進行觀察。
比如進行成分分析和鉛同位素分析，就能大體確定銅礦來源（每個地方的銅礦成分不相同，比如商周時期，鎮江的銅塊含有較多的鉛和銻，中原地區的銅礦不含銻，鉛含量也極少。）再多種手段並行，就能很大程度上判斷它的產地、是否是地方鑄造，還是官營作坊之類。
如果這柄短刀是角鬥場從外購入，就可以研究其中貿易和文化交流；如果是當地生產，就可以研究其中技術發展等多方面。
鑒偽的過程也是研究和斷代的過程，博物館裏的文物都有其大體的年代，這也為了能夠進行類型學研究。——將現在各個品牌的手機從早到晚排列，就能描述它們的發展序列；將不同商家同一類型的整合在一起排列，就能描述我們這個時代手機的總體特征。
與孤立的文物相比，橫向、縱向組合在一起的文物群可以讓大家更深刻地了解那個年代。
工作者也會在出土地和周邊地區跑調查。“為什麽這把短刀會在這裏？”“附近是不是有營地、聚落之類的遺跡？”“它的具體性質，是實戰兵器，還是禮儀性質？”（考慮到白玉苦用短刀防身過，刃身會有使用痕跡，不具備禮儀性質，所以由此確定了它曾經是實戰兵器）
還要考慮到該地區的地形地貌、水文、交通以及方志，古地圖之類的文獻，結合到白玉苦曾經在西域揮師東征的背景，工作者很大概率會由這把遺物來確定這個歷史記載的真實性，同時和所在的赤降部落聯系在一起，沿著這個方向來假設白玉苦東進路徑。
（不知不覺把研究擴大了，主要源於該文背景裏白玉苦在刀柄上留下的名字，“名人效應”。由此可見這把短刀水漲船高，有利於後續評定價值。以上每一步都要進行全面詳細的記錄。）
（這就是大概的研究過程啦，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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