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白卷葬春（七） “今生緣淺，來世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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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白卷葬春（七） “今生緣淺，來世緣長……
“太子妃自戕了？”
言者眾, 疑者眾，棺材瓤子也好，光風霽月也罷，他們眼底都藏著高昂的興致。
“身體發膚, 受之父母, 聽聞還是溺斃在太極宮中的南海池苑裏, 喪禮降等, 禁入祖墳。”
“還是太子殿下情深意重, 收到太子妃死訊的急遞, 便即刻啟程回京。倆人年少結縭，伉儷情深。傳聞太子殿下悲不自勝，執意致祭太子妃, 在太子妃停靈之時, 卒哭著揮筆作賦, 悼念亡妻。”
“可憐太子妃溫婉端良, 要受萬金丞相受累，不過生前享盡了榮華富貴, 不枉費塵世一遭。朝廷依禮, 欽天監擇定吉日，將她出殯下葬。”
“太子妃之位落空, 太子雖守喪三年, 可這三年實則不過二十七日。待國孝一過，朝中權貴必定謀劃新一任太子妃人選, 也不知哪家高門會被選上, 往後也必定是母儀天下之人了。”
消息紛紛揚揚的，從長安傳至邊地時，也已經過了一月有餘。
幼瑛從沙梁子回來, 天已經黑盡，睢園中停滿香車寶馬，一越過那道花鳥屏風門，便聽見旖旎的舞樂。
“來來來——，莫要再說太子妃的事了，那離我們太遠，挨不著我們。”
“上回這河東道來的賤工，便是從闌幹上飛舞下來，一舞成名。今日大家再來看看他這究竟是不是真仙姝下凡，讓他在莫高、在整片沙州成名千裏。”
睢園之中，往來之人有飽讀詩書的文人雅客，有身系廟堂的世家郎君，也有權貴豪紳、游俠策馬。幼瑛知曉阿泥的身份，擔心太子妃亡故的消息傳進她的耳朵裏，便一路疾行，從沙梁子趕回來。
卻見阿泥仍舊撲紅粉、戴簪環，腰際層層纏繞朱紅綢帶，從四丈多高的闌幹上一躍而飛。
如鳥雀投林，衣擺翻飛。
胡琴聲起，樂人唱和。
阿泥和魏凈慈生得很相像，但魏凈慈長期在隴巒山采礦，經歷風吹日炙，又歷霜寒浸骨。久而久之，他愈發瘦削，便愈顯那張清俊的臉格外鋒利孤高。
而阿泥呢？
幼瑛想起初見之時，她一身襤褸，卻秀眉清眼的面龐。睢園便像是一潭渾水，沒有風吹日炙，沒有霜寒浸骨，卻內化刀刃，刀刀割人風骨。她在睢園待得久了，仍舊需要藏藏躲躲，便粉黛愈艷，膩在那張高挑的鵝蛋臉上，像是風雨飄搖的老屋，時時刻刻需要修葺妝點。
此時，幼瑛眼見著她如同被擊鼓傳花一樣，那條朱紅綢帶流轉於眾人手中。
那些文人雅客，那些世家子弟，那些豪紳貴客笑得張揚了嘴巴和眼睛，比方才私議太子妃死訊時還要興致高漲。
有人垂釣著阿泥，看她衣袖帶風，在空中翻飛；有人舉杯飲酒，感嘆良夜美景，詩板作賦；有人拋灑銅錢，亦或是靜悄悄觀賞。
銅板翻轉落下，映照出阿泥的臉。
幼瑛望見她一手繞繩，一手提壺。幼瑛望見她一面仰頸歡笑，一面暢飲甘釀。
“仙姝哪，仙姝——”
“我看這阿泥若是女兒身，定是勝過那位自戕的太子妃。可惜命不好、運不好，落得一個賤戶，只得生生世世、兒兒孫孫都是賤戶了。”
“太子妃還有年幼的弟弟妹妹，可憐這些嬌生慣養的尊貴人兒，昔日錦衣玉食，如今卻要侍奉人主，賠著笑臉。”
“那幼妹至今還私逃在外，想也是吃不了苦，做不來下九流的活計。這些個女眷，一個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想是阿泥飲了酒的緣故，塗抹了口脂的上下兩片唇便更加紅潤。她對於浮言浪語充耳不聞，隨即手腕一翻，將青瓷執壺重重摔下。
在瓷器破碎的聲響中，幼瑛眼睜睜地看著她解開了纏繞於腰際的綢帶。
朱紅翻飛，直直墜落。幼瑛疾步朝她奔去。
阿泥以往總是帶著一副什麽都不關心、什麽都不在意的笑臉，在這一刻，幼瑛明白了，她並非這麽淡然。
她在藏著她的關心，藏著她的在意。她在破罐破摔，在故意麻痹。
幼瑛知曉那種沈默無聲，卻又如同驚雷一般的，轟頂之感。
“不是！”
“郡主殿下，你沖我跑過來幹什麽？我方才還想好好表演一番怎樣才是真正的仙姝落地，結果倒好！被你一砸，頭暈目眩。”
明月高懸，阿泥揉了揉嗑痛的臂膀，說得咬牙切齒。
幼瑛一跑過去，就被她給絆倒了，然後兩個人都一起摔了在地毯上。
幼瑛現在還覺得下巴磕得很痛。
此時此刻，兩人搭著竹梯，坐在西北角落的房屋頂上。
幼瑛的懷裏還抱著一個陶罐，聞言，她也毫不客氣地瞟了阿泥一眼：“沒本事還亂表演，不摔你摔誰！”
阿泥靜默著笑了笑，隨後饒有興趣地看幼瑛，微微偏頭：“郡主殿下，方才中堂裏那麽多人，我現在還是男兒裝扮，他們看見了不會亂說些什麽吧？你這麽擔心我，臟了殿下的名聲，那就不好了。”
幼瑛看著她，她那雙眼睛明明在風輕雲淡地笑著，卻看得幼瑛心中很澀。
她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想順著自己心意，將她看作尋常人相待。
想到此，幼瑛擡起手，擰了擰她的面頰：“方才有沒有傷著？”
屋頂一側的槐樹冒出了點點新綠。阿泥恍惚間想到了曲江池畔的楊柳，便趕忙拍開了她的手，撐著臉，偏過頭去。
“郡主殿下，你懷裏抱著的是什麽？”阿泥問道，臉上似笑非笑的，卻抹了抹眼下的淚水，不著痕跡。
幼瑛聞言，低頭解開覆蓋在陶罐口的粗麻布，罐子裏裝著的是烏黑的泥灰，將近積到了腹部。
她沒有著急回話，而是去握住了阿泥的手。
她觸碰到了阿泥指尖的濕潤。
“這是爐竈裏的草木灰，”幼瑛楞了楞，仍舊面色不變的說道，緩緩引導著阿泥的手探入罐口，讓她的指尖觸碰到這些灰燼，“我聽聞你阿姐信佛，佛教興火葬。在我們那邊，人走後也多選擇火葬。更衣、告別、入爐焚燒，煙囪裏便會滾出許多煙灰。焚燒完，就只剩下了一壇骨灰。”
“當然了，也會留下很多骨骼，不過……我在這兒找不到什麽可以用的骨骼，只剩下草木灰了。”
幼瑛知曉阿泥在這裏的日日夜夜都想念她的阿姐，她送不了她一程，見不了她最後一面。
幼瑛不願她憋悶在心中郁結。
她說完一段話後，便松開阿泥的手，自己伸手探入到罐口，捧起灰燼。
灰塵灰蒙蒙地灑落，被寒風托舉起來，在眼前浮浮沈沈。
“在我們那裏也有很多人選擇海葬，樹葬，煙花葬。總之是就是撒入山林，魂歸田野。阿泥，如今宵禁了，去不了更高處，你可要試試？”幼瑛說道。
風吹在阿泥的臉上，拂起她的發絲。
“郡主，你方才被我砸著，還疼嗎？”她忽然轉過臉來問道，嗓音還是清潤的。
幼瑛搖搖頭：“你那點重量，疼不到哪兒去。”
阿泥笑了笑，隨後說道：“阿姐是我們之中最有才情的，大娘還在時，她跟隨大娘去過很多地方，也見過不少顏如玉、黃金屋。二姐胎墮亡故，她便在身旁安撫我，稱等她哪天故去了，要為她道喜。”
她知曉幼瑛是在擔心她：“自從父親出事，家裏傷得傷，死得死，我就開始擔心阿姐會不會真有一天離我而去？聽見她的死訊，我心裏竟然有一絲輕松，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害怕終有一天失去她。”
幼瑛聽著她說，覺得這是人之常情。
日日擔憂一個人，怕她被風吹，被雨淋，怕她走遠了，怕她再也回不來。這樣日覆一日，終有一天，那根懸在心頭的弦繃得太久，斷了，反倒覺得輕快。
或許是因為和禮教不符的自戕，幼瑛想不到史書中對於這位太子妃的評價，連只言片語都未曾留下。
李霈在不久之後便會為了乾剛坤柔之制，迎娶宗室女李氏為妻。
天家深宮，幼瑛不敢輕易揣度。
幼瑛驀地一揚手，草木灰又翻湧在天空，最後無知無覺地飄落下來。
“阿泥，今生緣淺，來世緣長，不如送阿姐一程吧。”她兩手黑黢黢的，捧著陶罐遞到阿泥的面前。
“郡主，你可知曉，”阿泥卻含笑看她，“我一開始與你親近，只是看你性子好，想討好你，想要在這裏活下去，你哪裏像是曲江池畔的楊柳。”
幼瑛明白，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也沒有無緣無故的不好。
“我就說……我哪裏像是曲江池畔的楊柳，那裏太遠了，與我沒有多少關系。不過，阿泥，換作是我，我也會這樣討好你。”她輕輕撞了撞阿泥的臂膀，半是嗔怪地說道。
阿泥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像是藏了許多未盡之語，隨後問道：“我前段日子在樓閣見到了魏凈慈。父親半生都在托舉著他，他瘦了很多，是不是生病了？”她還是問出了心中所想。
幼瑛知曉，她是在哪天見到的魏凈慈。那天他跟隨監工過來了睢園。
“礦山裏冷，他受了風寒，正在喝藥。他很快就可以過去雪翠嶺，那裏做活會輕松些。阿泥，他一個男人沒有那麽脆弱，你可有什麽話要和他說的？”她半遮半掩地說道。
“他好便行了，可莫要辜負父親的期望，”阿泥伸伸懶腰起身，往陶罐裏捧了一把灰燼，“是這樣灑嗎？”
“用勁些，使出所有力氣。”幼瑛喊道。
夜色向晚，槐樹的枝椏動了動。
“看看，看看，我就說郡主與阿泥躲在這兒了，定是在偷偷飲酒，兩個盜賊。”
呈完藝的樂人三三兩兩的過來這兒，見到屋檐上的人影後，扯聲問道：“郡主，阿泥，你們二人摔著哪裏沒有？往後要仔細些。”
“你們可是在飲酒哪？”
“是啊！”阿泥轉過身，看向她們，旋即答道，“今日是我故人火葬的日子，你們來得正好，她生前喜歡熱鬧，你們都來送她一程，送她一程自在。”
“我恐高啊！”
幼瑛聽著她們的一言一語，卻笑不出來，知曉她心中隱忍著巨大的悲愴。清白的月光下，阿泥從頭到尾都沒有大哭一場。
她起身擦揩眼尾，朝著竹梯走過去，低下身子利落地伸出手：“閉上眼睛，握著我的手，我在這兒就是了。”
·
天光輪轉。
雖是到了初春，隴巒山裏還是鋪著雪。
幼瑛擔心著魏凈慈，遂是一大早就過來了。
露天礦場因為降雪停工，礦工們卻並未得閑，監工驅趕著他們進入深達數丈的礦井作業。井壁潮濕寒冷，冰水沿著竹制導流管“滴答滴答”地落下，濺在石面上。鐵楔狠狠地鑿開巖層，碎石飛濺，礦石裝滿藤筐之後，轆轤咯吱作響，將礦石搖到地面上。
幼瑛越是靠近南邊礦場，那皮鞭抽裂空氣的聲音便愈發清晰，仿佛將周遭寒冷的空氣都撕裂開了一道血口子。
“咳、咳咳……”
“你動作這麽慢，今日如何給我們每人都采滿十斤礦石？你是不是故意拖累我們，讓監工罰我們？那你也沒有好果子吃，我真想把你這破皮都抽爛。”
“給我麻利點！凈采些廢石做什麽？記住，挪去河谷丟了，別連累我們受罰！”
“弟兄們，家養的畜牲做活都得邊抽邊打，這小子倒好，我們請他花了那麽多錢，他幹活還慢吞吞的。下手重些，讓他長點記性，幹活快點！”
“你說說，他阿姐在賤籍賣身賣藝，他能在這兒賣點力氣，已經是老天開眼了。真是多虧了這副男兒身軀，否則早就被人當成貨物給賣了。至於他那貪官爹爹，他和他爹爹死得再早些才好，也算是為民除害啊！”
鞭聲不絕，狠狠抽打在人的身上，像是屠宰場的聲音。幼瑛心中一緊，不自覺地加快了步子，遙遙看見有四五個青年黑壓壓的圍在礦石堆旁，他們身上穿著保暖禦寒的棉衣，手中各執皮鞭。
為首的青年魁梧高大，抽打起來連皮帶骨，最為陰狠毒辣。他每每抽打一下，便咬緊一次嘴唇，以至於他右半邊臉上的刀疤也隨之扭曲在一起。
幼瑛的目光穿過他們的身形縫隙，看見了地上斑駁的血跡，血跡之上，蜷縮著的身影骨瘦如柴。
“咣——”
幼瑛急步上前，隨手撿起一塊尖銳的廢石就狠狠砸在為首青年的頭上。
粉塵抖落，抽打聲立即消減下去。
“大哥，你有事沒事啊？”
旁邊人上前，青年的身形不穩了會兒，似是沒有反應過來，半晌才擡臉瞪向幼瑛。
“哪裏來的婦人，竟然敢砸我？”
他厲喝出聲，擡手攥緊了幼瑛的衣襟。幼瑛攥緊廢石，抵在為首青年的臉上，正對他的眼睛：“他在宮中還有一個太子妃阿姐，太子殿下此番過來莫高探水，吩咐我特來關照小魏郎君，雖然戴了罪，但如何說，也是太子殿下的賢弟。太子殿下仁慈，心中掛念著賢弟。”
“我問你，他一直在給你們做活嗎？”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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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自戕了？”
言者眾, 疑者眾，棺材瓤子也好，光風霽月也罷，他們眼底都藏著高昂的興致。
“身體發膚, 受之父母, 聽聞還是溺斃在太極宮中的南海池苑裏, 喪禮降等, 禁入祖墳。”
“還是太子殿下情深意重, 收到太子妃死訊的急遞, 便即刻啟程回京。倆人年少結縭，伉儷情深。傳聞太子殿下悲不自勝，執意致祭太子妃, 在太子妃停靈之時, 卒哭著揮筆作賦, 悼念亡妻。”
“可憐太子妃溫婉端良, 要受萬金丞相受累，不過生前享盡了榮華富貴, 不枉費塵世一遭。朝廷依禮, 欽天監擇定吉日，將她出殯下葬。”
“太子妃之位落空, 太子雖守喪三年, 可這三年實則不過二十七日。待國孝一過，朝中權貴必定謀劃新一任太子妃人選, 也不知哪家高門會被選上, 往後也必定是母儀天下之人了。”
消息紛紛揚揚的，從長安傳至邊地時，也已經過了一月有餘。
幼瑛從沙梁子回來, 天已經黑盡，睢園中停滿香車寶馬，一越過那道花鳥屏風門，便聽見旖旎的舞樂。
“來來來——，莫要再說太子妃的事了，那離我們太遠，挨不著我們。”
“上回這河東道來的賤工，便是從闌幹上飛舞下來，一舞成名。今日大家再來看看他這究竟是不是真仙姝下凡，讓他在莫高、在整片沙州成名千裏。”
睢園之中，往來之人有飽讀詩書的文人雅客，有身系廟堂的世家郎君，也有權貴豪紳、游俠策馬。幼瑛知曉阿泥的身份，擔心太子妃亡故的消息傳進她的耳朵裏，便一路疾行，從沙梁子趕回來。
卻見阿泥仍舊撲紅粉、戴簪環，腰際層層纏繞朱紅綢帶，從四丈多高的闌幹上一躍而飛。
如鳥雀投林，衣擺翻飛。
胡琴聲起，樂人唱和。
阿泥和魏凈慈生得很相像，但魏凈慈長期在隴巒山采礦，經歷風吹日炙，又歷霜寒浸骨。久而久之，他愈發瘦削，便愈顯那張清俊的臉格外鋒利孤高。
而阿泥呢？
幼瑛想起初見之時，她一身襤褸，卻秀眉清眼的面龐。睢園便像是一潭渾水，沒有風吹日炙，沒有霜寒浸骨，卻內化刀刃，刀刀割人風骨。她在睢園待得久了，仍舊需要藏藏躲躲，便粉黛愈艷，膩在那張高挑的鵝蛋臉上，像是風雨飄搖的老屋，時時刻刻需要修葺妝點。
此時，幼瑛眼見著她如同被擊鼓傳花一樣，那條朱紅綢帶流轉於眾人手中。
那些文人雅客，那些世家子弟，那些豪紳貴客笑得張揚了嘴巴和眼睛，比方才私議太子妃死訊時還要興致高漲。
有人垂釣著阿泥，看她衣袖帶風，在空中翻飛；有人舉杯飲酒，感嘆良夜美景，詩板作賦；有人拋灑銅錢，亦或是靜悄悄觀賞。
銅板翻轉落下，映照出阿泥的臉。
幼瑛望見她一手繞繩，一手提壺。幼瑛望見她一面仰頸歡笑，一面暢飲甘釀。
“仙姝哪，仙姝——”
“我看這阿泥若是女兒身，定是勝過那位自戕的太子妃。可惜命不好、運不好，落得一個賤戶，只得生生世世、兒兒孫孫都是賤戶了。”
“太子妃還有年幼的弟弟妹妹，可憐這些嬌生慣養的尊貴人兒，昔日錦衣玉食，如今卻要侍奉人主，賠著笑臉。”
“那幼妹至今還私逃在外，想也是吃不了苦，做不來下九流的活計。這些個女眷，一個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想是阿泥飲了酒的緣故，塗抹了口脂的上下兩片唇便更加紅潤。她對於浮言浪語充耳不聞，隨即手腕一翻，將青瓷執壺重重摔下。
在瓷器破碎的聲響中，幼瑛眼睜睜地看著她解開了纏繞於腰際的綢帶。
朱紅翻飛，直直墜落。幼瑛疾步朝她奔去。
阿泥以往總是帶著一副什麽都不關心、什麽都不在意的笑臉，在這一刻，幼瑛明白了，她並非這麽淡然。
她在藏著她的關心，藏著她的在意。她在破罐破摔，在故意麻痹。
幼瑛知曉那種沈默無聲，卻又如同驚雷一般的，轟頂之感。
“不是！”
“郡主殿下，你沖我跑過來幹什麽？我方才還想好好表演一番怎樣才是真正的仙姝落地，結果倒好！被你一砸，頭暈目眩。”
明月高懸，阿泥揉了揉嗑痛的臂膀，說得咬牙切齒。
幼瑛一跑過去，就被她給絆倒了，然後兩個人都一起摔了在地毯上。
幼瑛現在還覺得下巴磕得很痛。
此時此刻，兩人搭著竹梯，坐在西北角落的房屋頂上。
幼瑛的懷裏還抱著一個陶罐，聞言，她也毫不客氣地瞟了阿泥一眼：“沒本事還亂表演，不摔你摔誰！”
阿泥靜默著笑了笑，隨後饒有興趣地看幼瑛，微微偏頭：“郡主殿下，方才中堂裏那麽多人，我現在還是男兒裝扮，他們看見了不會亂說些什麽吧？你這麽擔心我，臟了殿下的名聲，那就不好了。”
幼瑛看著她，她那雙眼睛明明在風輕雲淡地笑著，卻看得幼瑛心中很澀。
她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想順著自己心意，將她看作尋常人相待。
想到此，幼瑛擡起手，擰了擰她的面頰：“方才有沒有傷著？”
屋頂一側的槐樹冒出了點點新綠。阿泥恍惚間想到了曲江池畔的楊柳，便趕忙拍開了她的手，撐著臉，偏過頭去。
“郡主殿下，你懷裏抱著的是什麽？”阿泥問道，臉上似笑非笑的，卻抹了抹眼下的淚水，不著痕跡。
幼瑛聞言，低頭解開覆蓋在陶罐口的粗麻布，罐子裏裝著的是烏黑的泥灰，將近積到了腹部。
她沒有著急回話，而是去握住了阿泥的手。
她觸碰到了阿泥指尖的濕潤。
“這是爐竈裏的草木灰，”幼瑛楞了楞，仍舊面色不變的說道，緩緩引導著阿泥的手探入罐口，讓她的指尖觸碰到這些灰燼，“我聽聞你阿姐信佛，佛教興火葬。在我們那邊，人走後也多選擇火葬。更衣、告別、入爐焚燒，煙囪裏便會滾出許多煙灰。焚燒完，就只剩下了一壇骨灰。”
“當然了，也會留下很多骨骼，不過……我在這兒找不到什麽可以用的骨骼，只剩下草木灰了。”
幼瑛知曉阿泥在這裏的日日夜夜都想念她的阿姐，她送不了她一程，見不了她最後一面。
幼瑛不願她憋悶在心中郁結。
她說完一段話後，便松開阿泥的手，自己伸手探入到罐口，捧起灰燼。
灰塵灰蒙蒙地灑落，被寒風托舉起來，在眼前浮浮沈沈。
“在我們那裏也有很多人選擇海葬，樹葬，煙花葬。總之是就是撒入山林，魂歸田野。阿泥，如今宵禁了，去不了更高處，你可要試試？”幼瑛說道。
風吹在阿泥的臉上，拂起她的發絲。
“郡主，你方才被我砸著，還疼嗎？”她忽然轉過臉來問道，嗓音還是清潤的。
幼瑛搖搖頭：“你那點重量，疼不到哪兒去。”
阿泥笑了笑，隨後說道：“阿姐是我們之中最有才情的，大娘還在時，她跟隨大娘去過很多地方，也見過不少顏如玉、黃金屋。二姐胎墮亡故，她便在身旁安撫我，稱等她哪天故去了，要為她道喜。”
她知曉幼瑛是在擔心她：“自從父親出事，家裏傷得傷，死得死，我就開始擔心阿姐會不會真有一天離我而去？聽見她的死訊，我心裏竟然有一絲輕松，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害怕終有一天失去她。”
幼瑛聽著她說，覺得這是人之常情。
日日擔憂一個人，怕她被風吹，被雨淋，怕她走遠了，怕她再也回不來。這樣日覆一日，終有一天，那根懸在心頭的弦繃得太久，斷了，反倒覺得輕快。
或許是因為和禮教不符的自戕，幼瑛想不到史書中對於這位太子妃的評價，連只言片語都未曾留下。
李霈在不久之後便會為了乾剛坤柔之制，迎娶宗室女李氏為妻。
天家深宮，幼瑛不敢輕易揣度。
幼瑛驀地一揚手，草木灰又翻湧在天空，最後無知無覺地飄落下來。
“阿泥，今生緣淺，來世緣長，不如送阿姐一程吧。”她兩手黑黢黢的，捧著陶罐遞到阿泥的面前。
“郡主，你可知曉，”阿泥卻含笑看她，“我一開始與你親近，只是看你性子好，想討好你，想要在這裏活下去，你哪裏像是曲江池畔的楊柳。”
幼瑛明白，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也沒有無緣無故的不好。
“我就說……我哪裏像是曲江池畔的楊柳，那裏太遠了，與我沒有多少關系。不過，阿泥，換作是我，我也會這樣討好你。”她輕輕撞了撞阿泥的臂膀，半是嗔怪地說道。
阿泥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像是藏了許多未盡之語，隨後問道：“我前段日子在樓閣見到了魏凈慈。父親半生都在托舉著他，他瘦了很多，是不是生病了？”她還是問出了心中所想。
幼瑛知曉，她是在哪天見到的魏凈慈。那天他跟隨監工過來了睢園。
“礦山裏冷，他受了風寒，正在喝藥。他很快就可以過去雪翠嶺，那裏做活會輕松些。阿泥，他一個男人沒有那麽脆弱，你可有什麽話要和他說的？”她半遮半掩地說道。
“他好便行了，可莫要辜負父親的期望，”阿泥伸伸懶腰起身，往陶罐裏捧了一把灰燼，“是這樣灑嗎？”
“用勁些，使出所有力氣。”幼瑛喊道。
夜色向晚，槐樹的枝椏動了動。
“看看，看看，我就說郡主與阿泥躲在這兒了，定是在偷偷飲酒，兩個盜賊。”
呈完藝的樂人三三兩兩的過來這兒，見到屋檐上的人影後，扯聲問道：“郡主，阿泥，你們二人摔著哪裏沒有？往後要仔細些。”
“你們可是在飲酒哪？”
“是啊！”阿泥轉過身，看向她們，旋即答道，“今日是我故人火葬的日子，你們來得正好，她生前喜歡熱鬧，你們都來送她一程，送她一程自在。”
“我恐高啊！”
幼瑛聽著她們的一言一語，卻笑不出來，知曉她心中隱忍著巨大的悲愴。清白的月光下，阿泥從頭到尾都沒有大哭一場。
她起身擦揩眼尾，朝著竹梯走過去，低下身子利落地伸出手：“閉上眼睛，握著我的手，我在這兒就是了。”
·
天光輪轉。
雖是到了初春，隴巒山裏還是鋪著雪。
幼瑛擔心著魏凈慈，遂是一大早就過來了。
露天礦場因為降雪停工，礦工們卻並未得閑，監工驅趕著他們進入深達數丈的礦井作業。井壁潮濕寒冷，冰水沿著竹制導流管“滴答滴答”地落下，濺在石面上。鐵楔狠狠地鑿開巖層，碎石飛濺，礦石裝滿藤筐之後，轆轤咯吱作響，將礦石搖到地面上。
幼瑛越是靠近南邊礦場，那皮鞭抽裂空氣的聲音便愈發清晰，仿佛將周遭寒冷的空氣都撕裂開了一道血口子。
“咳、咳咳……”
“你動作這麽慢，今日如何給我們每人都采滿十斤礦石？你是不是故意拖累我們，讓監工罰我們？那你也沒有好果子吃，我真想把你這破皮都抽爛。”
“給我麻利點！凈采些廢石做什麽？記住，挪去河谷丟了，別連累我們受罰！”
“弟兄們，家養的畜牲做活都得邊抽邊打，這小子倒好，我們請他花了那麽多錢，他幹活還慢吞吞的。下手重些，讓他長點記性，幹活快點！”
“你說說，他阿姐在賤籍賣身賣藝，他能在這兒賣點力氣，已經是老天開眼了。真是多虧了這副男兒身軀，否則早就被人當成貨物給賣了。至於他那貪官爹爹，他和他爹爹死得再早些才好，也算是為民除害啊！”
鞭聲不絕，狠狠抽打在人的身上，像是屠宰場的聲音。幼瑛心中一緊，不自覺地加快了步子，遙遙看見有四五個青年黑壓壓的圍在礦石堆旁，他們身上穿著保暖禦寒的棉衣，手中各執皮鞭。
為首的青年魁梧高大，抽打起來連皮帶骨，最為陰狠毒辣。他每每抽打一下，便咬緊一次嘴唇，以至於他右半邊臉上的刀疤也隨之扭曲在一起。
幼瑛的目光穿過他們的身形縫隙，看見了地上斑駁的血跡，血跡之上，蜷縮著的身影骨瘦如柴。
“咣——”
幼瑛急步上前，隨手撿起一塊尖銳的廢石就狠狠砸在為首青年的頭上。
粉塵抖落，抽打聲立即消減下去。
“大哥，你有事沒事啊？”
旁邊人上前，青年的身形不穩了會兒，似是沒有反應過來，半晌才擡臉瞪向幼瑛。
“哪裏來的婦人，竟然敢砸我？”
他厲喝出聲，擡手攥緊了幼瑛的衣襟。幼瑛攥緊廢石，抵在為首青年的臉上，正對他的眼睛：“他在宮中還有一個太子妃阿姐，太子殿下此番過來莫高探水，吩咐我特來關照小魏郎君，雖然戴了罪，但如何說，也是太子殿下的賢弟。太子殿下仁慈，心中掛念著賢弟。”
“我問你，他一直在給你們做活嗎？”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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