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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白卷葬春(五) 他自是盼望著探水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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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白卷葬春(五) 他自是盼望著探水能成……

“太子竟然親自領銜了探水一事, 從長安連夜兼程,趕赴雪翠嶺親自勘察?”

“可我聽聞,先前金陵水患,他帶著他的屬官在那邊游樂, 被禦史上疏彈劾, 這才有所收斂, 獻上了一道《金陵治水策》。”

“太子此番領銜, 也只是虛銜。邊陲僻壤, 發生了什麽事也是動搖國本。但是他帶了身邊屬官一同過來, 應是屬官留這兒,他不日回京。”

“為何姚侍郎被朝廷命為水利使也未曾同行,反倒是水部郎中過來了?那些入長安的胡商分明言之鑿鑿, 稱是姚侍郎與太子一同上奏的。”

“姚侍郎出身寒素, 早年間若非發妻同他共度難關, 他又如何能有決心舉告禮部科舉舞弊, 如何能事白覆第,步入仕途?如今發妻病危, 他上表陳情, 歸第侍疾,事畢覆職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水部郎中是他的同僚, 此次隨行的還有都水監等人。就算姚侍郎不遠千裏的過來, 也不過是和太子一樣,巡視即可, 不能久留。聖上正在龍首原修造文華宮, 一邊是水利,一邊是宮殿,再加之妻子不久要撒手人寰, 哪能輕易脫身?”

李霈領銜,姚思話因妻子病危,舉薦水部郎中為‘水利使’倒也在情理之中,一面不能親至,一面又居中統籌,且攬上了舉薦之責。

幼瑛在坊市的茶館中,聽著來來往往的人閑談。

外邊兒的雪還在簌簌地下,堂倌給客人倒上滿滿熱茶,茶汽氤氳。

“聖上一心為民,很重視這次探水。不僅太子一路,地方官吏一路,宮裏還特地派遣了宦官擔任‘監水利使’。倘若此事出了差池,那便是直接在聖上的頭上動土,誰又敢輕忽?”

“但是……太子從未踏足過雪翠嶺,又怎麽給聖上獻出了勘水圖?倒是我聽聞莫高縣裏的民眾一直跟隨著一位小娘子在那邊探水,可有人知,那小娘子是何來路?太子獻上的探水圖,真是由那小娘子出謀劃策的嗎?”

茶館裏的人搖搖頭:“沙州幾十年痞積的痼疾,養得這些官吏見錢眼開,像是米糠裏的鼠賊。誰能知這事會成氣候?但願聖上和太子可以鎮主那些個鼠賊的手,看看探水到底能不能成氣候。”

“你說……若是此次探水失利,是誰遭殃?是縣中百姓,還是那位不知名姓的小娘子呢?”

“依我看,此事沒有這麽簡單。惹惱了種地的農戶,誰都沒有好果子吃。”

已是昭寧十七年,再有一年,章武帝便會於秋冬之交的夜裏崩逝,也是在那一年,章武帝在臨終前親建政事堂托孤,隸屬中書門下,三省合署辦公。謝臨恩自此入主參讚機務,行使宰相之權。

其實幼瑛也說不清,這究竟是謝臨恩的幸,還是不幸。

幸,則是他執掌一人之下的權柄,幾於震主。

不幸,則是街衢痛罵,眾口誅之。無論是朝堂上的群臣,還是市井中的百姓,皆對其恨之入骨,從而群起掣肘、步步掣肘。

但是,倘若要論“誘之以利,動之以誠,勵之以譽”,幼瑛忍不住想——古往今來,多少權臣世家、宮廷重臣在爭權奪位的刀光劍影之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那謝臨恩的寄托又是何物?

或許他一直留在莫高,就能長命百歲嗎?

「知我罪我,識我非我,皆由他去」

幼瑛覺得對於他而言,從莫高回去長安,或許不能那麽輕易的定論幸與不幸。

幸,執掌中樞,肅清朝綱,得以推行改革之制。

不幸,步步驚心,防身不得,難逃慘死詔獄的下場,抱憾終身。

不知不覺,幼瑛已經走出茶館。過了年關,便臨近了春,今年的莫高未曾遭逢暴雪,牲畜和百姓都少遭了一些災厄。縣內縣外,佛廟中的香火不絕,仍舊裊裊青煙直上。

“阿還小娘子,聽說雪翠嶺探水一事已經有了著落。武思為那廝剛從榆靈縣回來不久,就又匆匆去了郡裏,準備迎著太子殿下入境。”

“聖上是聖明的聖上,知曉百姓疾苦,便想方設法地讓我們過得好。只是天高皇帝遠,那些官啊、吏啊,空有一雙眼,卻看不見人間疾苦;空有兩只耳,卻聽不進百姓哀怨;空有一顆心,卻從未真正為民分憂。”

“阿還娘子,探水之事多虧了你。”

“榆靈縣的疫病已解,水利也在重修,朝廷更是抄了馮向的家,抄出來萬貫家財!這一年的賦稅能有多少錢?貪吏真該死!可縣衙裏的那些人竟然險些讓馮向一家逃了,好在荀庸長史帶著牙兵緊追不舍,將他們就地斬殺。你道這不是狗咬狗,一嘴毛?”

“總而言之,還是多謝阿還娘子了。我們向著你,阿還娘子當初說有私心,一些私心能算作什麽?”

幼瑛路過佛廟,聽著她們一句一句地說,心中竟然不是大石旁落的輕松與愉快,而是久久不息的擔心。

想到此,幼瑛還是朝著她們笑了笑。

她縱觀史書,深覺治國和耕田無異。春播過後,仍需鋤草施肥,稍有懈怠,便會荒蕪歉收。

治國理政也是如此。因為一時豐年便縱情享樂、不思耕耘,最終只會坐吃山空,自毀基業。

何況,這還滿是荊棘,不能掉以輕心。

馮向起初是借抱病在身之由,用一副說辭去定縣尉的罪過,打算借著那封空印文書將其斬殺,令罪名死無對證。他口口聲聲稱著“上官、上官”,也是他另一道護身符。

姚思話明知那是空印文書,也在縣衙前斬殺了替罪羔羊縣尉。

鮮血四濺,汩汩直流。馮向當時卻閉緊了嘴巴,那一口一句的上差反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為何才反應過來禍從口出之理?又為何在押送京師的路途中吞土自盡,放棄同這些上差博一博的機會?

大計官員便只單單謄抄了州縣賬冊回京。如今除卻探水一事有了成效,卻遲遲不見其餘動靜。

這回李霈過來,真的只是為了探水嗎?

沙州之中,埋了三伍勢力,一伍是章武帝,一伍是襲諍,另一伍便是如今的李霈。他雖為儲君,卻只是個沒有能力、沒有柴禾燃燒的冷竈。他現下所求者,正是章武帝的信任,而章武帝又打算怎麽安置那些貪吏奸臣?

浸染權術如章武帝,他定是也要用探水之名拿李霈作刀。那李霈這把刀是要留他們,還是殺他們?

幼瑛忽然覺得,自己身在邊地,能做盡的事極少極少。

莫高的風雪時斷時續,天地間一片混沌蒼茫,日頭雖高懸於天,卻無半點溫度。她加快步子往睢園走,便見遠處的雪路上,一輛榆木馬車緩緩駛來。

輪轍深深碾過白雪,留下一道道清晰印痕。

隨著它越臨近,幼瑛便越能看清在橫板上執韁控馬的正是睢園裏的車夫。

寒風料峭,卷起一角車簾,幼瑛的目光穿過其間,望見了車廂內端坐著的謝臨恩。

“謝奉貞——”幼瑛還是喚道。

車夫一早便瞅見了幼瑛,此刻聽見她出聲,不得不停下馬車。

車身微微一顫,雪屑簌簌落下。謝臨恩擡起眼,透過微敞的車簾,便望見佇立在外的幼瑛。

天地一片素白,也映照得她一身清白。

“你要去何處?”她走近車窗,啟聲問道。

謝臨恩擡手撩起窗簾,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倆人隔著車窗,他微微向前,仿佛要靠近她些許,然而動作極輕,毫不顯露分毫。

“奴……回郡主,我過去都督府一趟。”他輕輕動唇,語調平穩順從。

幼瑛心頭微緊,卻也覺得這正是個機會:“是太子將要過來,荀庸又請你過去做刀筆吏嗎?”她問道。

謝臨恩看她的指尖忽然攀緊了些窗牗,似乎也知曉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麽:“路途遠,雪路滑,郡主的探水一事已初見成效,莫要外出。”

“郎君,勞駕你啟程吧。”他放下了窗簾,對車夫說道。

幼瑛見狀,卻也沒有阻攔,看著車輪深深淺淺地碾在雪地上,又嘎吱嘎吱響起來。

“謝奉貞,你昭寧十年進士及第,又經詮選入禮部,加弘文館學士,屬於年少成名一類。你在文章中寫,‘為民之道,首在去其疾苦,次在導其生業,終在養其廉恥’。”

“衛律上,一丁授田百畝,但莫高和臨近幾個縣的授田遠遠達不到標準,每年都指望著二十畝地養家糊口。若是遇上歉收,再疊加租庸調和攤派徭役,亦或是盤剝、搶占、軍屯,她們的田地根本不夠活命,縱使半賦,免賦,往後也只會捉襟見肘。沒有地種,便是死路一條。謝奉貞,她們去不了疾苦,導不了生業,養不了血肉,那就是徹頭徹尾的死路一條。內憂必生外患,這邊過了鐵臂關就是西域。”

“你既然說探水一事已經有了成效,那便徹底回不了頭了,你知曉這件事失利的代價,它可以少沾功名利祿,但不能全是功名利祿。謝奉貞,太子過來了,我想要知曉朝堂上的那些人是什麽態度。你幫我探聽探聽,可好?”

謝臨恩透著窗簾望她,她仍跟隨著馬車行走,紅底白緣的絮衣裹得她的身影清瘦又倔強。後來或許是馬車駛得太快,她也不自覺地加快了步子。

“郡主。”

“倘若朝堂那些人的態度不如你意,你又要如何?”謝臨恩終於啟聲問道,“你可要回去長安?”

“我的身份便是一道尚且管用的護身符,我想要留在這兒當護身符。但是,如若探水不利,趁我還在的時候,我會盡我所能回去長安,這邊離聖人太遠了。”幼瑛腳步一頓,隨即說道。

“謝奉貞,這件事是因我而起,不應有人跟著我受罪,你便幫襯幫襯我吧。”她不想躲事,若是躲事,還會有更大的麻煩。

馬車行駛在寒風中,窗簾半明半昧的。

“我知曉了。”

半晌,謝臨恩不輕不重地回道。

雪地凍結,濕滑難行。幼瑛只聽見他這麽說,一不留神就踩在冰渣上,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

謝臨恩的手驀地擡起,正要掀開窗簾去看她,卻在半空停住了動作。

再也聽不見幼瑛的聲音了,他的指尖收緊,馬車離她越來越遠,再也沒有回頭。

他自是盼望著探水能成。

低矮厚重的山門外,方才在佛廟上完香的百姓見到幼瑛摔倒,連忙快步上前,將她扶起。

幼瑛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在諸人的簇擁下,憚憚絮衣上的雪漬起身。

她默默望著那輛榆木馬車漸行漸遠。

以往他過去沙州都督府,荀庸或是都督府的牙兵都會親自前來接他,就是以免路途中生出不必要的事端。而如今,他卻是乘坐睢園的馬車,由睢園的車夫跟隨他過去。不見荀庸,也不見牙兵。

幼瑛一面忍著身上鈍痛,拍身拂雪,一面暗暗覺得,他此次過去並非是為了給李霈答覆封事。

前有薛韌山在都督府尋他,後有武思為權攝榆靈縣縣令,他與宮裏至今還有往來嗎?

章武帝在信重他?

他過去沙州,可是為了水利事宜?

“阿還娘子,你摔得痛不痛,可有事?”旁邊大娘關切地問道。

幼瑛趕忙回神搖頭,望進大娘那雙眼皮耷拉,深鏨皺紋的眼睛裏。

“大娘,我好得很,不痛,也無妨。”她一揮腦中思緒,快步向旁邊店肆裏的店家借來一只鐵鏟鏟冰。

莫高與郡裏離得遠,再加之落雪未融,山路封階,即便快馬加鞭,最快也要四五日才能抵達。

玄色令旗在都督府前院裏獵獵作響。一應官吏到了散班的時辰也無人敢走,各院落和值房裏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原因無他,那尊大佛在今日到了。

正堂內,風簾低垂,將外界的寒意阻隔在外。室內的爐火熾盛,火焰翻騰作響。

荀庸俯身作揖,目光落於近前,只觸及一雙赭紅色皮革靴靜靜落地。而那雙靴子的主人正靠坐在楠木高椅上。

寂靜之中,紙張翻動,“颯颯颯”的。

“君父在我臨行之前,遞給我這張供狀。荀長史,這滿滿當當的罪狀,你既然是舅父身邊的親信,便同我說說看,這供狀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君父的用意,又在何處?”李霈翻著這一張張的江南藤紙,輕叩在了案桌上。

他豈會不知?他知之甚深。

屋內本就沈悶,荀庸聞言,眼皮也不敢翻跳一下,旋即伏地叩首:“下官惶恐,下官與襲公有同鄉之誼,相識數載,共事數載,實在不知這供狀是何人所寫。”

“你還沒有回覆我第二個問題。”李霈端坐不動,身上的赭黃色圓領袍照得他端正大方,卻眉峰緊皺,頓顯不耐。

一面是聖上,一面是國公;一面是君父,一面是舅父。

荀庸的額間隱有薄汗滲出,他實在不知太子會拿著他親筆書就的供狀來當面逼問他怎麽抉擇。

更讓他心寒的是,他揣摩不透太子的真實意圖。

他咽了咽口水,不敢擡頭,只覺身旁有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盤旋不散。東宮詹事曹詹事立在一旁,雙手攬袖,睜著那雙豆粒大的眼睛似笑非笑、似探似觀地盯著他。

“太子殿下,下官以為,法不及權貴,刑不上大夫。不如效仿前朝軍將之策,命邊軍假扮胡虜游騎襲擾。或許會使聖上忌憚邊疆動蕩,無暇顧及沙州態勢。可以暫保供狀中節度使與襲軍使吃空餉的罪名。”荀庸誠惶誠恐地答。

話音剛落,火爐裏忽然傳來一聲輕響,炭火爆裂開來,火星躍動。

“你是要讓我也欺瞞君父?若東窗事發,知曉這是多大的罪過嗎?”卻沒有料到,李霈厲聲質問,聲音如雷。

荀庸那身單薄枯老的脊背瞬間繃緊:“下官不敢!下官絕不敢!”

李霈驟然起身,皮革長靴踩踏地磚,徑直踹翻一旁的銅爐,“嘭——”

紅炭四濺。

“荀庸,我告訴你。君父既然遣我過來邊地,應準我探水一事,你若在我回京之前想不出兩全之法,我第一個就拿你問罪!”李霈直指荀庸,英姿蕩然不存。

話音未落,正堂外傳來一陣盔甲碰撞聲,由遠及近,急促有力。

“太子殿下,荀長史,府署外有樂人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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