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蒼山明燭（四） “謝奉貞，文字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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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蒼山明燭（四） “謝奉貞，文字很脆弱……
“——月出皎兮, 佼人僚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1）
黃色的大月亮高高懸在沙海上，沙海一片靜謐又起著波瀾, 被照得很亮很亮, 就連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峰也清晰可見。
蒼茫又很空明。
洞窟內, 熱氣升騰, 火旗搖動。白布簾子後, 長楸正與雀歌彈琴吟唱。
幼瑛坐在窟口往裏看, 這洞窟方方正正的，給了長楸一抹庇護。長楸這數月來都待在洞窟裏，即使往外走, 也從未走出過三裏地。
她已經是這般避著莫高軍, 而幼瑛一時之間也無可奈何, 不敢真讓她走出三裏地、走出沙梁子看不見的地方。
幼瑛跟隨著火旗的光影, 望向洞窟窟壁上。
窟壁被鑿平整後，已經被新鮮塗抹上了地仗, 隨著沙梁子的風吹日曬, 粗砂之上的細泥層已然又幹燥又光滑細膩。沿著窟腳，便有序擺放著一排的陶罐與研缽, 附近的礦物原料被粉碎、研磨, 制成了各色色漿，所以洞窟中也糅雜著一股濃郁的泥膏味。
“——月出微兮, 清風邀兮。
月出明兮, 碧水澄兮。
月出盈兮，繁星凝兮。”
那把樸素的長琴被摔出裂紋後，即使修補好, 也墜了琴的清韻，細聽便能聽出它的琴音沈悶又模糊。
幼瑛卻能透過布簾，看見長楸彈得極認真，就像那日她寧願將自己比作是被惡犬咬了幾口，也要死抱著琴不松。
“阿還，明日我同你一起去雪翠嶺探水，可好？”長楸許是察覺到了幼瑛的視線，便語氣溫溫地問。
幼瑛碰上她的目光：“是不是待在窟裏太悶了？”她問道。
長楸的半邊臉已經脫了疤，但仍舊有餘痕未消，在燭火下顯得紅通通的。
她看了看坐在幼瑛身旁的謝臨恩，她雖不知她們倆人有何糾葛，但能覺出非同一般。她只是覺得幼瑛孤身一人在雪翠嶺探水，太過於勞累了。
長楸卻並未多說，只是點點頭：“在你的身邊，我很安心。”
“倘若雪翠嶺真的有水，也是好事。我也能為莫高盡一份綿薄之力。這段日子，我隨張娘子跑上跑下，去搬運軟泥、去搬運石膏，有力氣得很。倘若我真的跑盡了力氣，也會先回來洞窟作畫。”她彎著一雙眼，神色恬淡地說，說盡了要讓幼瑛相信她。
幼瑛想著，雖然大計將至，武思為用私錢安撫了民心，襲招也去往了鐵臂關守著疆域，但襲招最擅長放冷箭，他的影子處處不在。幼瑛擔心長楸一露頭，就會像馮娘一般，被打成細作、被釘上旁的罪名。
“雪翠嶺還是太遠了。”幼瑛如是說道。
長楸似乎也明白了幼瑛的意思，她的神色未變，反而顯得更溫和了。
“那我便在沙梁子等你回來。”
“好。”
她與幼瑛隔著布簾相視一笑。
幼瑛的心裏卻酸酸澀澀的，她看著長楸明亮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殘忍，讓長楸跟著她過去雪翠嶺有何不好的？
她是不是應當尊重她的意志，相信她求生自保的本能，而不是替她讓渡她想要的半分自由。
她如今身在這樣的艱難險境也堅韌得很。
大娘端著陶盆從隔壁窟出來：“我前兩日從牧戶那邊便宜買了些酥酪，今日得空用它煮了酪漿湯。我和我老漢許久未嘗過肉了，以往逢年過節都不舍得吃，就是太可惜阿還娘子的好馬死了。”
“我在湯中加了些麥芽糖和薄荷葉子，甜滋滋的，喝了解暑。今日如何說都是仲秋節，仲秋圓滿，闔家安康。”
“仲秋圓滿，闔家安康。”長楸輕聲回，膝上還是放著那把已經脫了膝的琴。
大娘拿出揣在懷裏的包裹，拿了幾塊糖酥餅，兩塊給長楸，兩塊給幼瑛。
“世上什麽事都比不過活著，還是活著最緊要。”大娘說道，便慈愛地摸了摸幼瑛的頭離開了。
幼瑛目送著大娘進窟，忽然啟聲：“長楸，那你明日便同我一起去雪翠嶺吧。”
“但是不宜太久，去一段時間便回來，好不好？我正巧也要回來窟裏吃午食，大娘燒的午飯好吃。”
“好。”
“多謝，阿還。”長楸說道。
雀歌半夢半醒間，往長楸的身邊湊了湊。長楸放下琴，眼裏綻開了一些笑，將棉被往雀歌的身上多裹了裹。
月亮懸到沙海正中，離沙梁子近了一些，仿佛伸手可掬。沙梁子中有小孩提著竹筒往外跑，他小心翼翼地跑又迫不及待，吹吹火折子就想也不想的點燃竹筒，往外丟了老遠，那竹筒就被劈裏啪啦的燃爆了。
他的母親連忙出來，一手杠著他，一手打著他，將他不情不願地帶回了窟子裏。
哭哭哇哇的聲音頓起。
幼瑛看得失笑，擡起眼望向謝臨恩，碰上他的視線。
他從方才便一直端看著幼瑛，腦中的思緒也順其自然地飄回到了長安的金殿之中。
昭寧十年，赤降遠遁，李廬月隨長公主過來長安，也逢他登科之年。
那年碰上了許多事。
李廬月未待上多久，便獨自去了江南揚州，所以成婚之前，她們二人並未見過面。
長安城中的人稱他和柔媚上，攀附上了長公主的淩雲高枝，一時之間也有許多人過來公廨道賀。
「李廬月雜種胡虜」
「李廬月在揚州殺奴害婢」
「李廬月非我族類，終究人面獸心，養虎為患」
這種說辭在長安也有諸多。
眼前人的眼神不冰冷、不淡漠、極有溫度，謝臨恩忽然覺得以往的窒息感又覆在了頸上。
聖人崇武又耽於試忠之道，常將欲仕之士玩弄於股掌，挑唆朝臣，使其自相攻伐。
赤降未盡滅。
聖人相信豢虎真能成患。
謝臨恩望著幼瑛想，她偏偏要占了李廬月的身子。他希望她從未來過，所行的一切事都是欺瞞他的，最後只是為了看他真真相信了的笑話。
爆竿聲熄了，那小孩也不哭了。幼瑛用胳膊肘輕輕推了推謝臨恩的胳膊，將大娘給的糖酥餅遞給他一塊：“一起嘗嘗。”
謝臨恩的神色尋常，接過糖酥餅後別過臉，忍隱著緩過不暢的呼吸才慢慢啟唇，輕言謝意。
幼瑛吃了一口，麥芽糖的甜在口腔中蔓延。
月亮照得見千萬條江河，最後將天也徹底照亮了。
幼瑛用餘光瞄著謝臨恩，見他也吃著糖酥餅，便靜悄悄地笑了笑，隨後想到了魏凈慈的那些話。
他的話與那日莫高軍校尉說得無異——謝臨恩生而平庸遂忌恨才高八鬥之士；往還權貴之門遂行阿諛奉承之道；耽溺世俗之悅遂放浪於科舉之場。
“我聽長楸說，你曾給她和她阿姐一只囊袋，裏面盛了三十兩銀子，”幼瑛不知他對魏凈慈是作何感想，所以未在他的面前提及，只是問道，“三十兩夠尋常百姓一輩子生活順遂，你為何給這麽多。”
“奴婢不記得了。”
謝臨恩想到的是李廬月。李廬月很恨他，他也不知李廬月為何這麽恨他。
只因他向聖人諂媚麽。
他從未寄希望於她能同他好好過日子，這樣的念頭太過於虛妄，她也有自身的事要謀略。他在睢園得來的錢帛，都轉瞬間化作她購置衣裳配飾的財資。她其實不大喜歡那些繁覆裝飾，唯以珍稀昂貴為悅。越貴，他便越要使著招數掙錢。
她喜歡看他那般醜陋，客人玩笑中的“金鈴脫衣”算不上何。
他確是不記得曾經遇見過長楸。
“郡主曾經詢問過奴婢，雀歌為何癡傻。郡主如今還想聽嗎？”
在幼瑛以為謝臨恩不會再說的時候，他的目光端相過來，對她問道。
幼瑛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想聽了。
謝臨恩望見了幼瑛眼神中的猶豫，但仍舊說道：“雀歌那日熱病不治，奴婢身在員外府舍。”
“或許三十兩銀子便是這般得來的，奴婢已經記不清得過多少次了，若是其中一次能用來給長楸娘子安身，也是極好的。郡主覺著呢？”
他那雙眼睛又冷清又冷靜，幼瑛用手捏了一角糖酥餅，放進口中，他這些話聽在耳裏更像是睢園客人口中化作利劍的“濫汙貨”，他也在用這些來貶低自身。
阿泥千裏迢迢來爭奪自己作為人的五感，他卻要讓自己五感盡失。
“你心裏笑我傻、說我蠢也好，我覺得你非重利輕義、貪墨錢財之人。”幼瑛說道。
“我問過阿泥，問她為何相信我。她說她是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如今看你樁樁件件，都如我很早便說過的，我相信你。”
她說完，又揪了一塊幹凈的糖酥餅，去放進他的口中。指腹碰上他的唇瓣，他旋即接過糖酥餅，往後收了半寸身子。
幼瑛隱隱地看見他的眼裏有些失落。
他在失落什麽？
幼瑛不明白。
沙梁子的匠人都是在給貴人修窟，她們平時住在這兒、生活在這兒，有的還在沙梁子後面搭了雞窩。
雞啼聲喔喔的。
她真的不像是李廬月。
幼瑛不知曉，謝臨恩在望著她這麽想，在替她的前路不安。
幼瑛的目光望到南麓去，蕭女像的裂隙與缺損都修補好了，現下還要塗抹桐油來做防護，日後還可以在山崖上加鑿窟檐來盛洩雨水。倘若有條件，在蕭女像周遭加固木框架支撐也能幫助她延年益壽。
“你可知在我們月宮上，我們會用什麽方法來修繕蕭女像？”幼瑛笑著問謝臨恩。
“奴婢不知，願聞其詳。”謝臨恩提著心神回。
幼瑛說到這兒，便來了一些興致：“我們站在你們的肩上，發現了許多新材料。你們可以用榫卯來連接石塊，我們則會用灌漿來加固石像，將穩定又密度小的材料灌進細縫中，同時又可以用錨桿進行加固。這些材料便像是神絲，抑或像是膠膝又勝似膠膝，可以補殘書，可以補金石。錨桿便像是你們的鐵柱子。”
“我們還會用石蠟來修繕石像，先將石像加熱，再將石蠟敷上去，這樣蠟液便會被吸收到石孔中。不過石蠟的方法不及新材料，各有各的裨益。”
謝臨恩聽著她這般說，忽然看見她的語氣停下來，她看了一圈周遭的沙梁子。
“謝奉貞，文字很脆弱。”
幼瑛說道：“它被寫在絹帛紙張上，被刻在金銀鐵器中，仍舊會褪色、會被黴菌侵蝕、會受蟲害、會被磨蝕幾凈。但是我們月宮上的人還是會想盡辦法將其保存下來，一路南遷、一路西去，既是保護文脈，也在尋求真知之路。”
他的文字被寫在竹簡上，竹簡出土時含水量過高，整體發掘出來後先進行了搶救性保護，再能脫水、加固、防蟲防黴，經歷種種確保萬無一失，才能去看清文字。
即使文字也是模糊不清的，還需用到許多方法使其重現於世。
“所以你對我來說，極有價值。”幼瑛頗為不熟練的說，無緣無故覺得有些難為情。
謝臨恩卻笑了笑。
幼瑛看著他笑得很隨心，不似以往那般委順又木膚膚的。
他的心情應是會好些吧。幼瑛這樣想。
“今日是郡主的生辰，”謝臨恩說道，“奴婢祝郡主不論歸途來路，都平安無虞吧。”
幼瑛點點頭：“好。”
“李廬月的生辰是何時？”
以往這天，她都是同家人一起度過，不知她來到這裏許久，她原本的世界如何了。
“臘月十二。”謝臨恩回道。
幼瑛記在心上。沙梁子後的雞啼聲也停了，倆人之間有一時的安靜，便順溜的有了幾分幽冷寒意。
“郎君將來了，郡主應當心些。”謝臨恩終是說道。
“郎君？”幼瑛問出口後，便想到是那位郎君，薩珊洛忠心效職之人。
“郎君是心思敏銳之人，郡主與之相處的日子久，”謝臨恩別過臉，默默地說，“郡主像以往那般對待奴婢便好，莫要給奴婢好臉色。”
“你怎知郎君將來了？”幼瑛問道。
“歸義門外有一段時日沒有燃放紅煙了，以往山靜郎君攜貨過來睢園，護衛離去多久，紅煙仍在，這次逾期兩月仍未返，奴婢只是覺得不安，”謝臨恩轉而道，“或許也只是奴婢一人的愚見。”
幼瑛看過去，那邊的天黑漆漆的。
確有很久沒有看見紅煙了，以往隨著佛廟暮鼓、城門下鑰，紅煙都會升起來。
紅煙也與睢園有關系嗎？
真是在通風遞信嗎？
又是通什麽風、遞什麽信？
“倘若他真來了，我要註意些何？”幼瑛問道，“與赤降有關系嗎？”
她忽然覺得謝臨恩知曉得比她多，只是他閉口不談。
謝臨恩沈默了半晌，才啟唇：“郡主沒有做過，便是沒有做過。”
對面的沙梁子中，有幾間石窟熄了燈。
“山靜此番是要去西域送貨，又將運貨回來。你還知曉些什麽？”幼瑛想著她與他之間既然都撂清了挑子，她也不想再和那位郎君猜來猜去，所以索性問道。
謝臨恩不知她遇上郎君會是何情形，只是說道：“郡主看得清奴婢的前程去路，應是比奴婢看得更清楚。”
“郡主隨心而行、順意而為便好。”
幼瑛聽至此，覺得謝臨恩是可端賴之人，往後遇事不決，可問謝臨恩。
月亮到後半夜時，就不再黃澄澄的，它愈發的清泠，最後西落下去，天亮了。
“阿還娘子是好人，當初在菩提廟裏時，我們便該跟著她一起來探水的，現在平白無故的耽誤了這麽久的時間。縱使挖不了渠，也能鉆個井，往後用水也是方便的。”
“雨水淹渠之時，阿還娘子與她的友人，比明府來得還及時。她們是好人，是真為了莫高好。”
“上回將話說得那麽難聽，也不知阿還小娘子願不願意讓我們幫著一起探。馮娘的下場實在是太慘了，我這整日整日都是在做噩夢，還好阿還小娘子將她下葬了。或許早日探到水，我們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幼瑛帶著長楸過去雪翠嶺時，便在山腳看見了一群人，她們見她過來，也一齊擁著過來。
其中便有菩提廟裏的老者。
他見到幼瑛時，便跪了下來。
幼瑛大驚失色，一時之間沒有料想到會有這麽多人等在這兒。
“阿翁，你快起來。”幼瑛趕忙去扶他，他聳瘦如削，與自家的爺爺也是一般年紀，甚至於比爺爺年輕。
“靠天吃飯，天無情；靠地吃飯，地捧出來的分明是吃人的饕餮窟；靠人吃飯，守城的兵卒還在抱著陌刀打盹，”老者跪在地上不起，將手裏攥著的祈雨木簡放在幼瑛的手中，“馮大娘子說得便是對的，螻蟻尚且自救，我們這些人應當要闖出一條路，不能等水淹過來，真將我們全家人都淹死了。”
那簡上的字痕早就被風刀刮成了齏粉，只依稀可見“乙未年甘霖”的字樣。
“這人間道場，菩薩也渡不盡貪嗔癡妄。”
幼瑛聽見有人這麽說道。
謝臨恩曾說過要藏鋒，但這麽多人過來便難藏鋒銳、難裝愚陋。
此事遲早人盡皆知，襲招也不會再信她那些自矜之辭。
但那位郎君要過來。
青簡記他是曠世奇君——性子雖陰鷙，卻非為了私利，所慮皆為國之長遠，社稷之安穩。
幼瑛抱著他是一份轉機的心理，想要用他來稟上寧旱事宜。
但一切還得等他來了再說。
不知他如今的性子是只占了陰鷙二字，還是真真的少懷雄心壯志，以大局為重。
幼瑛在研究絲綢之路文獻時，曾有木簡記載過一事——沙州城門自卯時三刻至酉時初，皆由河西節度使麾下軍士戍衛，尋常商旅行人照舊通行無礙。唯遇天子旌節、東宮鹵簿或三品以上朱衣官員過境，方需凈街清道。昭寧十六年早冬，沙州門卒擂鼓示警，坊正執銅鉦奔走呼喝，並出動兵馬司疏散人群。
按衛朝的儀制，這是尚書省正堂官奉敕巡察之兆，甚至極有可能有更高級別的官員到來。
也就是說，今年大計之時，真的會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員親自來此地考課。
幼瑛想那位郎君平日裏出行不便，或許會借這個機會過來也未可知。
他應是很憂慮睢園之事，恨不能盡早過來。
長楸身著粗麻舊衫，用木簪半綰著頭發，去低身扶起老者：“探水一事未定，阿翁，切莫張揚了。”
長楸明白幼瑛，便代她說道。
幼瑛朝她抿了抿唇，拎下了肩上背著的寬大馬褡。
“探水需要工具，我現在便教你們如何來做，如何順著地上的路來探。”
按照歷史發展，章武帝如今纏綿病榻，回天無力。他殫心竭慮，疑神疑鬼，最關切的便是他的政權能否在太子手上延續下去、他會不會成為王朝的罪人。
正三品以上的清要官員親自過來考察，倘若不是襲錚那伍人，沙州恐怕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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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先秦《詩經》《陳風·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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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皎兮, 佼人僚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1）
黃色的大月亮高高懸在沙海上，沙海一片靜謐又起著波瀾, 被照得很亮很亮, 就連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峰也清晰可見。
蒼茫又很空明。
洞窟內, 熱氣升騰, 火旗搖動。白布簾子後, 長楸正與雀歌彈琴吟唱。
幼瑛坐在窟口往裏看, 這洞窟方方正正的，給了長楸一抹庇護。長楸這數月來都待在洞窟裏，即使往外走, 也從未走出過三裏地。
她已經是這般避著莫高軍, 而幼瑛一時之間也無可奈何, 不敢真讓她走出三裏地、走出沙梁子看不見的地方。
幼瑛跟隨著火旗的光影, 望向洞窟窟壁上。
窟壁被鑿平整後，已經被新鮮塗抹上了地仗, 隨著沙梁子的風吹日曬, 粗砂之上的細泥層已然又幹燥又光滑細膩。沿著窟腳，便有序擺放著一排的陶罐與研缽, 附近的礦物原料被粉碎、研磨, 制成了各色色漿，所以洞窟中也糅雜著一股濃郁的泥膏味。
“——月出微兮, 清風邀兮。
月出明兮, 碧水澄兮。
月出盈兮，繁星凝兮。”
那把樸素的長琴被摔出裂紋後，即使修補好, 也墜了琴的清韻，細聽便能聽出它的琴音沈悶又模糊。
幼瑛卻能透過布簾，看見長楸彈得極認真，就像那日她寧願將自己比作是被惡犬咬了幾口，也要死抱著琴不松。
“阿還，明日我同你一起去雪翠嶺探水，可好？”長楸許是察覺到了幼瑛的視線，便語氣溫溫地問。
幼瑛碰上她的目光：“是不是待在窟裏太悶了？”她問道。
長楸的半邊臉已經脫了疤，但仍舊有餘痕未消，在燭火下顯得紅通通的。
她看了看坐在幼瑛身旁的謝臨恩，她雖不知她們倆人有何糾葛，但能覺出非同一般。她只是覺得幼瑛孤身一人在雪翠嶺探水，太過於勞累了。
長楸卻並未多說，只是點點頭：“在你的身邊，我很安心。”
“倘若雪翠嶺真的有水，也是好事。我也能為莫高盡一份綿薄之力。這段日子，我隨張娘子跑上跑下，去搬運軟泥、去搬運石膏，有力氣得很。倘若我真的跑盡了力氣，也會先回來洞窟作畫。”她彎著一雙眼，神色恬淡地說，說盡了要讓幼瑛相信她。
幼瑛想著，雖然大計將至，武思為用私錢安撫了民心，襲招也去往了鐵臂關守著疆域，但襲招最擅長放冷箭，他的影子處處不在。幼瑛擔心長楸一露頭，就會像馮娘一般，被打成細作、被釘上旁的罪名。
“雪翠嶺還是太遠了。”幼瑛如是說道。
長楸似乎也明白了幼瑛的意思，她的神色未變，反而顯得更溫和了。
“那我便在沙梁子等你回來。”
“好。”
她與幼瑛隔著布簾相視一笑。
幼瑛的心裏卻酸酸澀澀的，她看著長楸明亮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殘忍，讓長楸跟著她過去雪翠嶺有何不好的？
她是不是應當尊重她的意志，相信她求生自保的本能，而不是替她讓渡她想要的半分自由。
她如今身在這樣的艱難險境也堅韌得很。
大娘端著陶盆從隔壁窟出來：“我前兩日從牧戶那邊便宜買了些酥酪，今日得空用它煮了酪漿湯。我和我老漢許久未嘗過肉了，以往逢年過節都不舍得吃，就是太可惜阿還娘子的好馬死了。”
“我在湯中加了些麥芽糖和薄荷葉子，甜滋滋的，喝了解暑。今日如何說都是仲秋節，仲秋圓滿，闔家安康。”
“仲秋圓滿，闔家安康。”長楸輕聲回，膝上還是放著那把已經脫了膝的琴。
大娘拿出揣在懷裏的包裹，拿了幾塊糖酥餅，兩塊給長楸，兩塊給幼瑛。
“世上什麽事都比不過活著，還是活著最緊要。”大娘說道，便慈愛地摸了摸幼瑛的頭離開了。
幼瑛目送著大娘進窟，忽然啟聲：“長楸，那你明日便同我一起去雪翠嶺吧。”
“但是不宜太久，去一段時間便回來，好不好？我正巧也要回來窟裏吃午食，大娘燒的午飯好吃。”
“好。”
“多謝，阿還。”長楸說道。
雀歌半夢半醒間，往長楸的身邊湊了湊。長楸放下琴，眼裏綻開了一些笑，將棉被往雀歌的身上多裹了裹。
月亮懸到沙海正中，離沙梁子近了一些，仿佛伸手可掬。沙梁子中有小孩提著竹筒往外跑，他小心翼翼地跑又迫不及待，吹吹火折子就想也不想的點燃竹筒，往外丟了老遠，那竹筒就被劈裏啪啦的燃爆了。
他的母親連忙出來，一手杠著他，一手打著他，將他不情不願地帶回了窟子裏。
哭哭哇哇的聲音頓起。
幼瑛看得失笑，擡起眼望向謝臨恩，碰上他的視線。
他從方才便一直端看著幼瑛，腦中的思緒也順其自然地飄回到了長安的金殿之中。
昭寧十年，赤降遠遁，李廬月隨長公主過來長安，也逢他登科之年。
那年碰上了許多事。
李廬月未待上多久，便獨自去了江南揚州，所以成婚之前，她們二人並未見過面。
長安城中的人稱他和柔媚上，攀附上了長公主的淩雲高枝，一時之間也有許多人過來公廨道賀。
「李廬月雜種胡虜」
「李廬月在揚州殺奴害婢」
「李廬月非我族類，終究人面獸心，養虎為患」
這種說辭在長安也有諸多。
眼前人的眼神不冰冷、不淡漠、極有溫度，謝臨恩忽然覺得以往的窒息感又覆在了頸上。
聖人崇武又耽於試忠之道，常將欲仕之士玩弄於股掌，挑唆朝臣，使其自相攻伐。
赤降未盡滅。
聖人相信豢虎真能成患。
謝臨恩望著幼瑛想，她偏偏要占了李廬月的身子。他希望她從未來過，所行的一切事都是欺瞞他的，最後只是為了看他真真相信了的笑話。
爆竿聲熄了，那小孩也不哭了。幼瑛用胳膊肘輕輕推了推謝臨恩的胳膊，將大娘給的糖酥餅遞給他一塊：“一起嘗嘗。”
謝臨恩的神色尋常，接過糖酥餅後別過臉，忍隱著緩過不暢的呼吸才慢慢啟唇，輕言謝意。
幼瑛吃了一口，麥芽糖的甜在口腔中蔓延。
月亮照得見千萬條江河，最後將天也徹底照亮了。
幼瑛用餘光瞄著謝臨恩，見他也吃著糖酥餅，便靜悄悄地笑了笑，隨後想到了魏凈慈的那些話。
他的話與那日莫高軍校尉說得無異——謝臨恩生而平庸遂忌恨才高八鬥之士；往還權貴之門遂行阿諛奉承之道；耽溺世俗之悅遂放浪於科舉之場。
“我聽長楸說，你曾給她和她阿姐一只囊袋，裏面盛了三十兩銀子，”幼瑛不知他對魏凈慈是作何感想，所以未在他的面前提及，只是問道，“三十兩夠尋常百姓一輩子生活順遂，你為何給這麽多。”
“奴婢不記得了。”
謝臨恩想到的是李廬月。李廬月很恨他，他也不知李廬月為何這麽恨他。
只因他向聖人諂媚麽。
他從未寄希望於她能同他好好過日子，這樣的念頭太過於虛妄，她也有自身的事要謀略。他在睢園得來的錢帛，都轉瞬間化作她購置衣裳配飾的財資。她其實不大喜歡那些繁覆裝飾，唯以珍稀昂貴為悅。越貴，他便越要使著招數掙錢。
她喜歡看他那般醜陋，客人玩笑中的“金鈴脫衣”算不上何。
他確是不記得曾經遇見過長楸。
“郡主曾經詢問過奴婢，雀歌為何癡傻。郡主如今還想聽嗎？”
在幼瑛以為謝臨恩不會再說的時候，他的目光端相過來，對她問道。
幼瑛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想聽了。
謝臨恩望見了幼瑛眼神中的猶豫，但仍舊說道：“雀歌那日熱病不治，奴婢身在員外府舍。”
“或許三十兩銀子便是這般得來的，奴婢已經記不清得過多少次了，若是其中一次能用來給長楸娘子安身，也是極好的。郡主覺著呢？”
他那雙眼睛又冷清又冷靜，幼瑛用手捏了一角糖酥餅，放進口中，他這些話聽在耳裏更像是睢園客人口中化作利劍的“濫汙貨”，他也在用這些來貶低自身。
阿泥千裏迢迢來爭奪自己作為人的五感，他卻要讓自己五感盡失。
“你心裏笑我傻、說我蠢也好，我覺得你非重利輕義、貪墨錢財之人。”幼瑛說道。
“我問過阿泥，問她為何相信我。她說她是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如今看你樁樁件件，都如我很早便說過的，我相信你。”
她說完，又揪了一塊幹凈的糖酥餅，去放進他的口中。指腹碰上他的唇瓣，他旋即接過糖酥餅，往後收了半寸身子。
幼瑛隱隱地看見他的眼裏有些失落。
他在失落什麽？
幼瑛不明白。
沙梁子的匠人都是在給貴人修窟，她們平時住在這兒、生活在這兒，有的還在沙梁子後面搭了雞窩。
雞啼聲喔喔的。
她真的不像是李廬月。
幼瑛不知曉，謝臨恩在望著她這麽想，在替她的前路不安。
幼瑛的目光望到南麓去，蕭女像的裂隙與缺損都修補好了，現下還要塗抹桐油來做防護，日後還可以在山崖上加鑿窟檐來盛洩雨水。倘若有條件，在蕭女像周遭加固木框架支撐也能幫助她延年益壽。
“你可知在我們月宮上，我們會用什麽方法來修繕蕭女像？”幼瑛笑著問謝臨恩。
“奴婢不知，願聞其詳。”謝臨恩提著心神回。
幼瑛說到這兒，便來了一些興致：“我們站在你們的肩上，發現了許多新材料。你們可以用榫卯來連接石塊，我們則會用灌漿來加固石像，將穩定又密度小的材料灌進細縫中，同時又可以用錨桿進行加固。這些材料便像是神絲，抑或像是膠膝又勝似膠膝，可以補殘書，可以補金石。錨桿便像是你們的鐵柱子。”
“我們還會用石蠟來修繕石像，先將石像加熱，再將石蠟敷上去，這樣蠟液便會被吸收到石孔中。不過石蠟的方法不及新材料，各有各的裨益。”
謝臨恩聽著她這般說，忽然看見她的語氣停下來，她看了一圈周遭的沙梁子。
“謝奉貞，文字很脆弱。”
幼瑛說道：“它被寫在絹帛紙張上，被刻在金銀鐵器中，仍舊會褪色、會被黴菌侵蝕、會受蟲害、會被磨蝕幾凈。但是我們月宮上的人還是會想盡辦法將其保存下來，一路南遷、一路西去，既是保護文脈，也在尋求真知之路。”
他的文字被寫在竹簡上，竹簡出土時含水量過高，整體發掘出來後先進行了搶救性保護，再能脫水、加固、防蟲防黴，經歷種種確保萬無一失，才能去看清文字。
即使文字也是模糊不清的，還需用到許多方法使其重現於世。
“所以你對我來說，極有價值。”幼瑛頗為不熟練的說，無緣無故覺得有些難為情。
謝臨恩卻笑了笑。
幼瑛看著他笑得很隨心，不似以往那般委順又木膚膚的。
他的心情應是會好些吧。幼瑛這樣想。
“今日是郡主的生辰，”謝臨恩說道，“奴婢祝郡主不論歸途來路，都平安無虞吧。”
幼瑛點點頭：“好。”
“李廬月的生辰是何時？”
以往這天，她都是同家人一起度過，不知她來到這裏許久，她原本的世界如何了。
“臘月十二。”謝臨恩回道。
幼瑛記在心上。沙梁子後的雞啼聲也停了，倆人之間有一時的安靜，便順溜的有了幾分幽冷寒意。
“郎君將來了，郡主應當心些。”謝臨恩終是說道。
“郎君？”幼瑛問出口後，便想到是那位郎君，薩珊洛忠心效職之人。
“郎君是心思敏銳之人，郡主與之相處的日子久，”謝臨恩別過臉，默默地說，“郡主像以往那般對待奴婢便好，莫要給奴婢好臉色。”
“你怎知郎君將來了？”幼瑛問道。
“歸義門外有一段時日沒有燃放紅煙了，以往山靜郎君攜貨過來睢園，護衛離去多久，紅煙仍在，這次逾期兩月仍未返，奴婢只是覺得不安，”謝臨恩轉而道，“或許也只是奴婢一人的愚見。”
幼瑛看過去，那邊的天黑漆漆的。
確有很久沒有看見紅煙了，以往隨著佛廟暮鼓、城門下鑰，紅煙都會升起來。
紅煙也與睢園有關系嗎？
真是在通風遞信嗎？
又是通什麽風、遞什麽信？
“倘若他真來了，我要註意些何？”幼瑛問道，“與赤降有關系嗎？”
她忽然覺得謝臨恩知曉得比她多，只是他閉口不談。
謝臨恩沈默了半晌，才啟唇：“郡主沒有做過，便是沒有做過。”
對面的沙梁子中，有幾間石窟熄了燈。
“山靜此番是要去西域送貨，又將運貨回來。你還知曉些什麽？”幼瑛想著她與他之間既然都撂清了挑子，她也不想再和那位郎君猜來猜去，所以索性問道。
謝臨恩不知她遇上郎君會是何情形，只是說道：“郡主看得清奴婢的前程去路，應是比奴婢看得更清楚。”
“郡主隨心而行、順意而為便好。”
幼瑛聽至此，覺得謝臨恩是可端賴之人，往後遇事不決，可問謝臨恩。
月亮到後半夜時，就不再黃澄澄的，它愈發的清泠，最後西落下去，天亮了。
“阿還娘子是好人，當初在菩提廟裏時，我們便該跟著她一起來探水的，現在平白無故的耽誤了這麽久的時間。縱使挖不了渠，也能鉆個井，往後用水也是方便的。”
“雨水淹渠之時，阿還娘子與她的友人，比明府來得還及時。她們是好人，是真為了莫高好。”
“上回將話說得那麽難聽，也不知阿還小娘子願不願意讓我們幫著一起探。馮娘的下場實在是太慘了，我這整日整日都是在做噩夢，還好阿還小娘子將她下葬了。或許早日探到水，我們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幼瑛帶著長楸過去雪翠嶺時，便在山腳看見了一群人，她們見她過來，也一齊擁著過來。
其中便有菩提廟裏的老者。
他見到幼瑛時，便跪了下來。
幼瑛大驚失色，一時之間沒有料想到會有這麽多人等在這兒。
“阿翁，你快起來。”幼瑛趕忙去扶他，他聳瘦如削，與自家的爺爺也是一般年紀，甚至於比爺爺年輕。
“靠天吃飯，天無情；靠地吃飯，地捧出來的分明是吃人的饕餮窟；靠人吃飯，守城的兵卒還在抱著陌刀打盹，”老者跪在地上不起，將手裏攥著的祈雨木簡放在幼瑛的手中，“馮大娘子說得便是對的，螻蟻尚且自救，我們這些人應當要闖出一條路，不能等水淹過來，真將我們全家人都淹死了。”
那簡上的字痕早就被風刀刮成了齏粉，只依稀可見“乙未年甘霖”的字樣。
“這人間道場，菩薩也渡不盡貪嗔癡妄。”
幼瑛聽見有人這麽說道。
謝臨恩曾說過要藏鋒，但這麽多人過來便難藏鋒銳、難裝愚陋。
此事遲早人盡皆知，襲招也不會再信她那些自矜之辭。
但那位郎君要過來。
青簡記他是曠世奇君——性子雖陰鷙，卻非為了私利，所慮皆為國之長遠，社稷之安穩。
幼瑛抱著他是一份轉機的心理，想要用他來稟上寧旱事宜。
但一切還得等他來了再說。
不知他如今的性子是只占了陰鷙二字，還是真真的少懷雄心壯志，以大局為重。
幼瑛在研究絲綢之路文獻時，曾有木簡記載過一事——沙州城門自卯時三刻至酉時初，皆由河西節度使麾下軍士戍衛，尋常商旅行人照舊通行無礙。唯遇天子旌節、東宮鹵簿或三品以上朱衣官員過境，方需凈街清道。昭寧十六年早冬，沙州門卒擂鼓示警，坊正執銅鉦奔走呼喝，並出動兵馬司疏散人群。
按衛朝的儀制，這是尚書省正堂官奉敕巡察之兆，甚至極有可能有更高級別的官員到來。
也就是說，今年大計之時，真的會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員親自來此地考課。
幼瑛想那位郎君平日裏出行不便，或許會借這個機會過來也未可知。
他應是很憂慮睢園之事，恨不能盡早過來。
長楸身著粗麻舊衫，用木簪半綰著頭發，去低身扶起老者：“探水一事未定，阿翁，切莫張揚了。”
長楸明白幼瑛，便代她說道。
幼瑛朝她抿了抿唇，拎下了肩上背著的寬大馬褡。
“探水需要工具，我現在便教你們如何來做，如何順著地上的路來探。”
按照歷史發展，章武帝如今纏綿病榻，回天無力。他殫心竭慮，疑神疑鬼，最關切的便是他的政權能否在太子手上延續下去、他會不會成為王朝的罪人。
正三品以上的清要官員親自過來考察，倘若不是襲錚那伍人，沙州恐怕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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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先秦《詩經》《陳風·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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