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秋霜檻羊（九） “郡主同奴婢說說，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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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秋霜檻羊（九） “郡主同奴婢說說，金……
屋內即使點了油燈, 還是暗暗的，不盡亮。
謝臨恩即使是坐在榻上，身上還是疲軟又緊繃的。
紅繩被扯開來後，金鈴落地, 最後也無聲無息了。
唯有雀歌還在哭。
薛泠狠狠的將那些繩子鈴鐺丟進外邊兒的水缸裏, 水花咚的響了一聲。
“郎君, 你今日本該無事的, 怪我不好, 我該守好雀歌。”
“我……大人那邊來了信, 我想著盡早回信過去。如今驛置看得愈來愈嚴了，大人詢問我你的狀況。”
薛泠解釋道，雀歌還是嗚嗚咽咽的, 他又趕忙過去床榻抱起她, 心疼的給她擦擦臉。
“莫要哭了, 莫要哭了。你一直念叨著阿兄, 阿兄不是回來了嗎？”
“阿哥……”雀歌哭得嗓音啞啞的。
“雀歌，你同阿兄好好說。”
薛泠抱著她走到謝臨恩的身邊, 蹲下身子放下她, 微微擡面仰望著。
屋內的燭火跳動了幾下，雀歌眼睛通紅, 跪坐在坐褥上, 囁嚅了半天，才低聲道：“我知錯了……”
也不知是對誰說。
謝臨恩看著她, 她的頭低低的, 望不清她的神色。
世上之事，無一不是渺茫的。他自己是無足輕重的，所以如何處置他都沒有關系, 就當他已經死了。
不論是睢園內，還有睢園外，年弱又枉死之人不在少數。自雀歌上回大病，高熱不退淪為癡愚，他便覺得，只要她好，讓他無論如何都好。
讓他疾病纏身、讓他不得善終、讓他生生世世墮入畜生道。
他的生命一眼就能望到頭。
“你今日為何翻窗過去堂內？”謝臨恩慢慢啟聲問道。那一道道扯著嗓子喚阿兄的聲音仿佛還在他的耳邊，讓他想起來便覺得驚懼。
雀歌埋面靜默了一會兒：“今天是仲秋二十日，是阿娘的生辰。”
“阿兄，你是不是將阿娘忘記了。”
她說得很委屈，說得謝臨恩也很動容。
他從榻上移身坐去她的面前，撫起她的下巴，指腹抹在她的臉上。
“你便是為了給阿娘過生辰，才要翻窗出去嗎？”他面無慍色，溫聲問道。
雀歌點點頭。
“以往阿娘生辰，阿娘會煮長命面。就算是阿兄過生辰時不在家，阿娘也會煮滿滿一碗。今日我想吃，我不想一直待在屋內。”雀歌撇撇嘴，一副忍隱模樣，低下臉後，眼淚便尤為無能的滾滾落下。
“自從阿兄回來，我便再也沒有見過阿娘。”
“我想阿娘。”
窗牖外，月亮細長如鉤，照得人臉上有幾分發白。
“雀歌，你待在屋內，阿兄才能安心。”他說道。
方才被人挾住的陰影還覆在雀歌的心裏，她被薛泠抱走後，就沒有看見之後發生的事，只知阿兄不回來。
所以她仍舊搖搖頭：“我真的很想見阿娘。我總是夢見阿娘在房梁上，下不來。”
“阿兄，我想去找她，你為何一點也不想阿娘。”她說到最後，心裏便生出些許埋怨，埋怨在這兒不自在。
薛泠在旁聽了半晌，見情形不對，便趕忙從謝臨恩的手中抱過雀歌。
他原是長安的乞兒，與謝臨恩相識很早，知曉他的家中事。他被編入樂籍後，阿娘因不堪受辱，便以死了斷。
「家中出敗類獨夫，真是毀祖滅宗之事」
這便是那會兒親戚常掛在嘴邊的話。
“我想她。”
謝臨恩說道，還是望向雀歌的臉。
他希望他此生能永遠陪著她，又不希望她的身邊只有他。
“雀歌，你今日無錯。”
他細細給雀歌拭淚：“阿娘便是在房梁上下不來了。你若是下回再敢獨自從屋裏出去，阿娘是什麽模樣，我也會是何模樣。”
薛泠看著謝臨恩在靜靜地說這些。
他方才給他解繩扣時，便能朦朧看見他身上一片青、一片紫的，更不用說脖頸上重重疊疊的傷。
薛泠現在想起來，不僅有氣，還很後怕。
“郎君，你莫要胡說！”
“我生來就是乞兒，若沒有你，我也讀不了書。總歸是我不珍惜，進了宮中認大人做義父，但我便是想待在郎君身邊。”
“大不了，大不了——我今日恨不能真的一切就不顧了，大人在長安之中也管不著我。你莫要再胡說這些話！”他急得聲音尖利起來，頓有一種將身體作草席的決心。
謝臨恩聞聲，撫了撫他的頭：“大人是善人，你便護好自己的安危，莫要讓他失望了。”
他說完後，便也看向雀歌，看她悶著聲音哭。
有人骨肉離散、饑寒交至；有人谷帛殷阜、高座明堂，笑談人性之惡，賣兒鬻女。
有人久征不歸、生死難明；有人鶯歌燕舞、以累累白骨作宮殿萬闕，求這盛世長樂未央。
有人血夜長哭、飲恨而終；有人祈天下大明、國運昌盛與洪天齊福。
他實在不知雀歌除了待在他的身邊，還能去何處。
幼瑛從中堂出來後，便直接去了庖廚煎藥。湯藥聞著依舊很苦，她一路端著過去謝臨恩廂房，便見到這低沈沈的氛圍。
“——我。”
她一張口，薛泠便抱著雀歌轉身看向她。
像是一只全身黑黑的貓，偏偏眼睛很亮。
幼瑛知曉，他心裏對她還有幾分偏見。
她平時與他來往也少，若沒有他，她也不會誤打誤撞的占用了李廬月身子。
“我有話同他講，就片刻功夫。”
幼瑛從橫架上隨手拿了一件幹凈衣衫，去披在謝臨恩身上，隨後一手端碗，一手拉著謝臨恩的手腕，同他往屋外走。
但她許是碰上了他的傷口，使得他微微抽了抽眉，沈默著忍住了往後抽手的動作。
幼瑛還是及時發現，握在他的手上。
“我同他就坐在屋外，今日外面不冷，你先哄著雀歌便是。”她朝薛泠說道，想要揉揉雀歌的頭，也止住了動作，擡步出去。
薛泠抱著雀歌坐在榻上，既能哄著雀歌，也能看清她們的一舉一動。
幼瑛拉著謝臨恩坐在屋外臺階上，將湯藥先放在一旁，倒是先小心拉起謝臨恩的手，還是去一寸寸揉捏他的臂膀。
“郡主是在做何？”謝臨恩看著她問，卻語調平順，像是知曉她在做什麽。
幼瑛沒有著急回覆，一面輕輕壓著他的關節，一面又舉動他的四肢，讓他的四肢微微伸彎。他倒也順從著，任憑幼瑛如此。
所幸真沒有脫臼錯位。
幼瑛松了一口氣，關照道：“你倘若有任何不適，即使是細微的、微不足道的，也要全都告訴我。”
“好。”
謝臨恩望著她的眼睛：“奴婢現下很好，沒有覺得不適。”
他的鬢發還有些濕漉漉的，聞著有些許酒味，幼瑛沒有多問，想也是與今天有關，所以不想再戳他痛楚。
她拿起湯藥，端給他：“我方才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有意要說那些話，也不是有意要推你。我只是在想，李廬月會如何做。這事只有我們兩人知曉，我想還是少些人知曉為妙。”
“我相信你的。”她如是說道。
金縷燈籠下，兩人坐得很近。
謝臨恩知曉，她指得是哪些話、哪些事。
“他們說得無誤，郡主如何做、如何說，都不用有心理負擔，”謝臨恩接過湯藥，“也不要相信奴婢，奴婢總會讓郡主失望。”
幼瑛默然。
雀歌的哭聲息了，應是不哭了。
風中只剩了金縷燈籠的碧玉瑪瑙穗子在響。
謝臨恩喝了一口藥，說道：“奴婢今日想喝些酒，可好？”他望著幼瑛問。
幼瑛看看他的手、他的脖頸，他實在不宜喝酒。但她還是起身，陡然想到一事兒。
“那你等等我。”
謝臨恩看著她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長廊下。
他往後看看屋裏，雀歌躺在榻上，薛泠看似是在哄她入睡。
月明星疏，謝臨恩自從去到長安，便再也沒有見過金陵邑中那樣的，長圓形的月亮，像是圓潤潔白的蓮子。
他想起以往每月都跟隨阿娘去廟裏祈福，阿娘給雀歌和他求平安，也給自己求夫君回心轉意——不要酗飲，也不要以力淩弱、施以暴力之行。阿娘盼他要常回家。
但回家便不安寧。
寺廟裏有相面的先生，稱他也是這般的命數，可憐又可恨。
阿娘可憐，是以夫為天、以夫為綱的嫁了進來，一天好日子也沒有過上，在她夫君死時，還怨憎到沒有死在自己懷裏、沒有死在家中。
阿娘可恨，可恨嗎？
不可恨。
相面先生說，他往後也是這般執迷不悟。
他其實不信命數。
謝臨恩想到此，長廊盡頭出現了幼瑛的身影。
他端碗喝盡湯藥，幼瑛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坐下。
她的手裏捧著他的圓腹酒壇，一路過來氣喘籲籲的。
“奴婢不走，莫要跑得這麽急。”謝臨恩說道，放下空碗。
“但到底不能讓你等急了。”
幼瑛見他將湯藥喝完了，便也笑了笑，沒有將酒倒進碗裏，反而打開壇蓋遞給他，讓他喝。
謝臨恩接過，酒壇湊近鼻子便聞見了味。他看了看幼瑛，還是喝了一口。
幼瑛的眼睛隨之更彎了，像是白凈的蓮子。
“這是我今日回來，順路買的藥酒。你的病癥沒有減輕，喝這總歸保守一些。也算是酒釀了。我嘗著除了很苦，還是有些甜味的，比那些烈酒好。”她方才便是在屋裏往酒壇中倒藥酒，耽誤了一些時間。
謝臨恩想了想，倒想到金鈴脫衣時，他所喝的那些酒。
他的確卑劣、諂媚、上不了臺面。
謝臨恩的眼色深了深，又不在意的笑了笑：“郡主為何如此在意奴婢的病癥。”
“因為……我上回已經都寫在紙鳶上了。”幼瑛說道。
“我即使是站在千百年後看盡一切，也希望你日後可以健康順遂、長命百歲，起碼可以活得再久再久一些。”幼瑛說道。
謝臨恩這次聽得很平和，就連他眼角的那一雙勻稱的痣，都如風吹楊柳一般的平和。
“奴婢很短命嗎？”
“沒有，我記著你長命百歲，”幼瑛支頭看著他說道，“還會長命千歲、長命萬萬歲。”
“倘若我這回再放紙鳶許願，我定是不許這個願望了，你猜我會許何願？”她問道。
“奴婢愚鈍，不知曉。”
幼瑛也不急。
她去握上他的手，稍稍卷起袖口，露出他的手腕。隨後，她便從袖袋裏取出一圓圓的木質藥盒，打開，裏邊盛著黑色的藥膏。
“這還是抱廈給我的。”
幼瑛塗抹在他腕骨的痕跡上，袖口卷得更多，那些繩痕便愈多。
“那位校尉說你催塔、屠佛、縱科舉舞弊。我想來想去，我在月宮上見到的不是這些，或許說，我還沒有來得及見到，所以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些事，不用你親口告訴我，我也不會主動來問你，我會自己去知曉。這也是從社會根際中實究。我附和的那些話並非本心，所以若是用紙鳶再許一次願，我希望你在我所見之見中…能有痛感。”她說道。
他的身上有莫高縣中許多人的影子。
不論是作為先人後生，還是作為被研究與研究者，她私心希望他活得有血有肉，如四年一展的遺囑那般內抱不群。
正如那許多人也是。
“多謝郡主想著奴婢。”
謝臨恩語氣微頓，說道。隨後，他看著幼瑛低面給他塗抹藥膏，她的指腹上也沾著一個接一個的水泡，有些破了，有些磨出血來，手上還有一道一道長期持著木柄用力用勁的長條痕跡。
“襲軍使同郡主征問了雪翠嶺之事嗎？”他問道。
幼瑛點點頭，擡面朝他頗為敞亮地笑了笑：“他不相信我，所以這事便了了。還要感謝長公主與李廬月。長公主將杏果退了回來，他取笑了許久，最後說我是異想天開。”
“郡主仍舊要探水嗎？”謝臨恩神色不變，只是問道。
幼瑛還是點點頭，知他也不看好此事，所以便轉了話題：“你借我三兩銀子，可好？”
屋內已然沒有了響聲，雀歌的確是睡著了。
風靜靜地。
謝臨恩的心安穩了一些。
她的手塗抹在他的臂膀上，與他的醜陋相比，她幹凈很多。
到底也是從月宮上來的仙娥，清清白白，又峰峰嶺嶺綴滿花，還想要帶著他擡頭爭春。
“郡主想要多少兩銀子都好。”他說道。
“你真是一點也不如我的願，”幼瑛佯裝恨恨的說道，擡手沾上藥膏要抹到他脖頸上時，才發現與他離得很近。她看著近在眼前的臉，趕忙將指腹貼在他的頸上，移開眼，“你應當要問我何時還，要讓我寫借條。”
藥膏冰冰涼涼的，可以感知到她手的柔軟。謝臨恩很快讓了讓身子，與她拉開兩寸距離。
“奴婢無妨。”他說道。
“那郡主同奴婢說說，月宮上金陵的月亮，可好？”他說，“奴婢想聽，便當作是三兩銀子了。”
幼瑛微微楞了楞，書上指摘他忘恩負義，稱他操持權柄之後，便再沒有回過生養他的金陵。他此生有再回去過嗎？
“你可去過玄武門那邊的城墻？一直往西走，就能看見一尊佛塔，它在我那會兒，旁邊還建起了高樓，月亮就會橫在佛塔與高樓之間。”
“它依舊是掛在天際的明亮圓盤，每晚每晚都從東升到西落。等到了仲秋節，秦淮江上便會有民間的船只搖來搖去，還會有燈籠、歌聲。月亮總歸是很好的，萬古不變。”
幼瑛想到那會兒的歌聲，已不似如今這般取悅人心，她望著謝臨恩，謝臨恩也在望著她。幼瑛說道：“但這值三兩銀子嗎？”她想到了長楸所說，他贈給她與她阿姐三十兩銀子，由此開窟。
這樣值得嗎？
“值得。”謝臨恩說道。
楊柳枝條動了動。
幼瑛安靜地望著他，他笑了笑，身子有片刻的放松。
有人影從西南的刑房方向過來，楊柳枝的斑駁裏，映出他的玄色身影。
對面的長廊寂靜無人，只有他和他的影子在動。
待他及近，幼瑛才借著燭光看清是山靜。
山靜轉眸看來，註視了幼瑛許久後，同她微微頷首，繼而朝中堂行去。
他來睢園已有兩個月，幼瑛不甚見過他。
齊得宜對襲招稱他居在中堂的高樓內，她卻見過好幾次他從刑房那邊過來。
刑房偏僻，唯有竹子和樂戶住的青瓦通鋪。
“咚、咚——”
“一更鼓起未全曉，今晨有霧路難尋。步步沈吟心不寧，怕踏濕泥遮前程。
隱約鼓聲透霧起，方知路在步步前——”
更夫打著鑼行過，幼瑛瞧見中堂的彩繪門又開闔，岐林往這邊過來了。
“郡主殿下，郎君喚你有事。”
夜色間，中原部曲按點巡邏，腰間佩著的長劍都鮮少晃出響聲，使得後院冷清又寂靜很多。
幼瑛心下覺得不是什麽好事兒，將手中藥盒蓋上，放在謝臨恩的掌心，欲要起身過去。
謝臨恩隔著她的衣袖，握住了她的手。
幼瑛看著他，想是他還有話要同她說，便又坐下身子，靜靜等著。
幼瑛看著他擡起手，撫了撫她的頭發，眉目間看似很繾綣：“郡主，你是奴婢奢望，莫要再丟下奴婢，去往何處。”他說道。
幼瑛一路走到堂內，跟著岐林上樓，還在想著他方才的話，那抹冰涼仿佛還殘留在自己的腕上。
「英主執政，宜為社稷謀福。四方有志，皆可薦用。
不以名利論賢才，惟有國運之長短，方顯英雄志。」
但魏凈慈的聲討文中又道——丞相謝臨恩亂國殃民，實為朝廷頭號禍害；外敵胡人猖獗，內奸謝臨恩最毒；與五胡之亂比，謝臨恩乃國中根本禍根；欲除外患，必先鏟除謝臨恩。
他在樂坊中以輕侮自身賺取銀兩，卻從未將這些物什視作唯一所系。這樣的人，在這樣的卑境中，幼瑛不見得他會藏螻蟻之私，在家中暗蓄巨錢。
文書典籍帶有較強的主觀性，即使這份遺囑字字泣血、即使這份聲討文壓迫性強，他也有褒獎有貶低，少不了空談家之最的名聲。
部曲巡完邏，後院又覆安靜。
月掛中天，方才更夫打鑼稱今晨會有霧氣，但如今還是明亮的，風中捎著幾分幹燥。
對面廂房的門被嘎吱嘎吱打開，阿泥從中走出，在看見燈籠下的謝臨恩時，微微楞了楞。
他借著夜色，稍微流淌出覆雜的神色，隨後也微微歪頭，向他揮了揮手。
“——今日、不論如何，多謝你了。”
他揚聲說，聲音卻顯得不如往常纖細，醇厚了一些。
謝臨恩也望著他，隨後不緊不慢地從臺階上起身，擡步往屋裏走。
木板門關闔，月光的陰影逐漸變得狹長狹窄，謝臨恩擡眼望向阿泥。他的招呼聲落空，便收回了揚在半空中的手，長身在那兒看著他，臉上還是笑著的。
那張仍舊塗著白粉、畫著紅妝的臉與布告欄上的無差。
不論是在莫高縣，還是在榆靈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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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祝大家春節快樂，身體健康！～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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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被扯開來後，金鈴落地, 最後也無聲無息了。
唯有雀歌還在哭。
薛泠狠狠的將那些繩子鈴鐺丟進外邊兒的水缸裏, 水花咚的響了一聲。
“郎君, 你今日本該無事的, 怪我不好, 我該守好雀歌。”
“我……大人那邊來了信, 我想著盡早回信過去。如今驛置看得愈來愈嚴了，大人詢問我你的狀況。”
薛泠解釋道，雀歌還是嗚嗚咽咽的, 他又趕忙過去床榻抱起她, 心疼的給她擦擦臉。
“莫要哭了, 莫要哭了。你一直念叨著阿兄, 阿兄不是回來了嗎？”
“阿哥……”雀歌哭得嗓音啞啞的。
“雀歌，你同阿兄好好說。”
薛泠抱著她走到謝臨恩的身邊, 蹲下身子放下她, 微微擡面仰望著。
屋內的燭火跳動了幾下，雀歌眼睛通紅, 跪坐在坐褥上, 囁嚅了半天，才低聲道：“我知錯了……”
也不知是對誰說。
謝臨恩看著她, 她的頭低低的, 望不清她的神色。
世上之事，無一不是渺茫的。他自己是無足輕重的，所以如何處置他都沒有關系, 就當他已經死了。
不論是睢園內，還有睢園外，年弱又枉死之人不在少數。自雀歌上回大病，高熱不退淪為癡愚，他便覺得，只要她好，讓他無論如何都好。
讓他疾病纏身、讓他不得善終、讓他生生世世墮入畜生道。
他的生命一眼就能望到頭。
“你今日為何翻窗過去堂內？”謝臨恩慢慢啟聲問道。那一道道扯著嗓子喚阿兄的聲音仿佛還在他的耳邊，讓他想起來便覺得驚懼。
雀歌埋面靜默了一會兒：“今天是仲秋二十日，是阿娘的生辰。”
“阿兄，你是不是將阿娘忘記了。”
她說得很委屈，說得謝臨恩也很動容。
他從榻上移身坐去她的面前，撫起她的下巴，指腹抹在她的臉上。
“你便是為了給阿娘過生辰，才要翻窗出去嗎？”他面無慍色，溫聲問道。
雀歌點點頭。
“以往阿娘生辰，阿娘會煮長命面。就算是阿兄過生辰時不在家，阿娘也會煮滿滿一碗。今日我想吃，我不想一直待在屋內。”雀歌撇撇嘴，一副忍隱模樣，低下臉後，眼淚便尤為無能的滾滾落下。
“自從阿兄回來，我便再也沒有見過阿娘。”
“我想阿娘。”
窗牖外，月亮細長如鉤，照得人臉上有幾分發白。
“雀歌，你待在屋內，阿兄才能安心。”他說道。
方才被人挾住的陰影還覆在雀歌的心裏，她被薛泠抱走後，就沒有看見之後發生的事，只知阿兄不回來。
所以她仍舊搖搖頭：“我真的很想見阿娘。我總是夢見阿娘在房梁上，下不來。”
“阿兄，我想去找她，你為何一點也不想阿娘。”她說到最後，心裏便生出些許埋怨，埋怨在這兒不自在。
薛泠在旁聽了半晌，見情形不對，便趕忙從謝臨恩的手中抱過雀歌。
他原是長安的乞兒，與謝臨恩相識很早，知曉他的家中事。他被編入樂籍後，阿娘因不堪受辱，便以死了斷。
「家中出敗類獨夫，真是毀祖滅宗之事」
這便是那會兒親戚常掛在嘴邊的話。
“我想她。”
謝臨恩說道，還是望向雀歌的臉。
他希望他此生能永遠陪著她，又不希望她的身邊只有他。
“雀歌，你今日無錯。”
他細細給雀歌拭淚：“阿娘便是在房梁上下不來了。你若是下回再敢獨自從屋裏出去，阿娘是什麽模樣，我也會是何模樣。”
薛泠看著謝臨恩在靜靜地說這些。
他方才給他解繩扣時，便能朦朧看見他身上一片青、一片紫的，更不用說脖頸上重重疊疊的傷。
薛泠現在想起來，不僅有氣，還很後怕。
“郎君，你莫要胡說！”
“我生來就是乞兒，若沒有你，我也讀不了書。總歸是我不珍惜，進了宮中認大人做義父，但我便是想待在郎君身邊。”
“大不了，大不了——我今日恨不能真的一切就不顧了，大人在長安之中也管不著我。你莫要再胡說這些話！”他急得聲音尖利起來，頓有一種將身體作草席的決心。
謝臨恩聞聲，撫了撫他的頭：“大人是善人，你便護好自己的安危，莫要讓他失望了。”
他說完後，便也看向雀歌，看她悶著聲音哭。
有人骨肉離散、饑寒交至；有人谷帛殷阜、高座明堂，笑談人性之惡，賣兒鬻女。
有人久征不歸、生死難明；有人鶯歌燕舞、以累累白骨作宮殿萬闕，求這盛世長樂未央。
有人血夜長哭、飲恨而終；有人祈天下大明、國運昌盛與洪天齊福。
他實在不知雀歌除了待在他的身邊，還能去何處。
幼瑛從中堂出來後，便直接去了庖廚煎藥。湯藥聞著依舊很苦，她一路端著過去謝臨恩廂房，便見到這低沈沈的氛圍。
“——我。”
她一張口，薛泠便抱著雀歌轉身看向她。
像是一只全身黑黑的貓，偏偏眼睛很亮。
幼瑛知曉，他心裏對她還有幾分偏見。
她平時與他來往也少，若沒有他，她也不會誤打誤撞的占用了李廬月身子。
“我有話同他講，就片刻功夫。”
幼瑛從橫架上隨手拿了一件幹凈衣衫，去披在謝臨恩身上，隨後一手端碗，一手拉著謝臨恩的手腕，同他往屋外走。
但她許是碰上了他的傷口，使得他微微抽了抽眉，沈默著忍住了往後抽手的動作。
幼瑛還是及時發現，握在他的手上。
“我同他就坐在屋外，今日外面不冷，你先哄著雀歌便是。”她朝薛泠說道，想要揉揉雀歌的頭，也止住了動作，擡步出去。
薛泠抱著雀歌坐在榻上，既能哄著雀歌，也能看清她們的一舉一動。
幼瑛拉著謝臨恩坐在屋外臺階上，將湯藥先放在一旁，倒是先小心拉起謝臨恩的手，還是去一寸寸揉捏他的臂膀。
“郡主是在做何？”謝臨恩看著她問，卻語調平順，像是知曉她在做什麽。
幼瑛沒有著急回覆，一面輕輕壓著他的關節，一面又舉動他的四肢，讓他的四肢微微伸彎。他倒也順從著，任憑幼瑛如此。
所幸真沒有脫臼錯位。
幼瑛松了一口氣，關照道：“你倘若有任何不適，即使是細微的、微不足道的，也要全都告訴我。”
“好。”
謝臨恩望著她的眼睛：“奴婢現下很好，沒有覺得不適。”
他的鬢發還有些濕漉漉的，聞著有些許酒味，幼瑛沒有多問，想也是與今天有關，所以不想再戳他痛楚。
她拿起湯藥，端給他：“我方才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有意要說那些話，也不是有意要推你。我只是在想，李廬月會如何做。這事只有我們兩人知曉，我想還是少些人知曉為妙。”
“我相信你的。”她如是說道。
金縷燈籠下，兩人坐得很近。
謝臨恩知曉，她指得是哪些話、哪些事。
“他們說得無誤，郡主如何做、如何說，都不用有心理負擔，”謝臨恩接過湯藥，“也不要相信奴婢，奴婢總會讓郡主失望。”
幼瑛默然。
雀歌的哭聲息了，應是不哭了。
風中只剩了金縷燈籠的碧玉瑪瑙穗子在響。
謝臨恩喝了一口藥，說道：“奴婢今日想喝些酒，可好？”他望著幼瑛問。
幼瑛看看他的手、他的脖頸，他實在不宜喝酒。但她還是起身，陡然想到一事兒。
“那你等等我。”
謝臨恩看著她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長廊下。
他往後看看屋裏，雀歌躺在榻上，薛泠看似是在哄她入睡。
月明星疏，謝臨恩自從去到長安，便再也沒有見過金陵邑中那樣的，長圓形的月亮，像是圓潤潔白的蓮子。
他想起以往每月都跟隨阿娘去廟裏祈福，阿娘給雀歌和他求平安，也給自己求夫君回心轉意——不要酗飲，也不要以力淩弱、施以暴力之行。阿娘盼他要常回家。
但回家便不安寧。
寺廟裏有相面的先生，稱他也是這般的命數，可憐又可恨。
阿娘可憐，是以夫為天、以夫為綱的嫁了進來，一天好日子也沒有過上，在她夫君死時，還怨憎到沒有死在自己懷裏、沒有死在家中。
阿娘可恨，可恨嗎？
不可恨。
相面先生說，他往後也是這般執迷不悟。
他其實不信命數。
謝臨恩想到此，長廊盡頭出現了幼瑛的身影。
他端碗喝盡湯藥，幼瑛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坐下。
她的手裏捧著他的圓腹酒壇，一路過來氣喘籲籲的。
“奴婢不走，莫要跑得這麽急。”謝臨恩說道，放下空碗。
“但到底不能讓你等急了。”
幼瑛見他將湯藥喝完了，便也笑了笑，沒有將酒倒進碗裏，反而打開壇蓋遞給他，讓他喝。
謝臨恩接過，酒壇湊近鼻子便聞見了味。他看了看幼瑛，還是喝了一口。
幼瑛的眼睛隨之更彎了，像是白凈的蓮子。
“這是我今日回來，順路買的藥酒。你的病癥沒有減輕，喝這總歸保守一些。也算是酒釀了。我嘗著除了很苦，還是有些甜味的，比那些烈酒好。”她方才便是在屋裏往酒壇中倒藥酒，耽誤了一些時間。
謝臨恩想了想，倒想到金鈴脫衣時，他所喝的那些酒。
他的確卑劣、諂媚、上不了臺面。
謝臨恩的眼色深了深，又不在意的笑了笑：“郡主為何如此在意奴婢的病癥。”
“因為……我上回已經都寫在紙鳶上了。”幼瑛說道。
“我即使是站在千百年後看盡一切，也希望你日後可以健康順遂、長命百歲，起碼可以活得再久再久一些。”幼瑛說道。
謝臨恩這次聽得很平和，就連他眼角的那一雙勻稱的痣，都如風吹楊柳一般的平和。
“奴婢很短命嗎？”
“沒有，我記著你長命百歲，”幼瑛支頭看著他說道，“還會長命千歲、長命萬萬歲。”
“倘若我這回再放紙鳶許願，我定是不許這個願望了，你猜我會許何願？”她問道。
“奴婢愚鈍，不知曉。”
幼瑛也不急。
她去握上他的手，稍稍卷起袖口，露出他的手腕。隨後，她便從袖袋裏取出一圓圓的木質藥盒，打開，裏邊盛著黑色的藥膏。
“這還是抱廈給我的。”
幼瑛塗抹在他腕骨的痕跡上，袖口卷得更多，那些繩痕便愈多。
“那位校尉說你催塔、屠佛、縱科舉舞弊。我想來想去，我在月宮上見到的不是這些，或許說，我還沒有來得及見到，所以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些事，不用你親口告訴我，我也不會主動來問你，我會自己去知曉。這也是從社會根際中實究。我附和的那些話並非本心，所以若是用紙鳶再許一次願，我希望你在我所見之見中…能有痛感。”她說道。
他的身上有莫高縣中許多人的影子。
不論是作為先人後生，還是作為被研究與研究者，她私心希望他活得有血有肉，如四年一展的遺囑那般內抱不群。
正如那許多人也是。
“多謝郡主想著奴婢。”
謝臨恩語氣微頓，說道。隨後，他看著幼瑛低面給他塗抹藥膏，她的指腹上也沾著一個接一個的水泡，有些破了，有些磨出血來，手上還有一道一道長期持著木柄用力用勁的長條痕跡。
“襲軍使同郡主征問了雪翠嶺之事嗎？”他問道。
幼瑛點點頭，擡面朝他頗為敞亮地笑了笑：“他不相信我，所以這事便了了。還要感謝長公主與李廬月。長公主將杏果退了回來，他取笑了許久，最後說我是異想天開。”
“郡主仍舊要探水嗎？”謝臨恩神色不變，只是問道。
幼瑛還是點點頭，知他也不看好此事，所以便轉了話題：“你借我三兩銀子，可好？”
屋內已然沒有了響聲，雀歌的確是睡著了。
風靜靜地。
謝臨恩的心安穩了一些。
她的手塗抹在他的臂膀上，與他的醜陋相比，她幹凈很多。
到底也是從月宮上來的仙娥，清清白白，又峰峰嶺嶺綴滿花，還想要帶著他擡頭爭春。
“郡主想要多少兩銀子都好。”他說道。
“你真是一點也不如我的願，”幼瑛佯裝恨恨的說道，擡手沾上藥膏要抹到他脖頸上時，才發現與他離得很近。她看著近在眼前的臉，趕忙將指腹貼在他的頸上，移開眼，“你應當要問我何時還，要讓我寫借條。”
藥膏冰冰涼涼的，可以感知到她手的柔軟。謝臨恩很快讓了讓身子，與她拉開兩寸距離。
“奴婢無妨。”他說道。
“那郡主同奴婢說說，月宮上金陵的月亮，可好？”他說，“奴婢想聽，便當作是三兩銀子了。”
幼瑛微微楞了楞，書上指摘他忘恩負義，稱他操持權柄之後，便再沒有回過生養他的金陵。他此生有再回去過嗎？
“你可去過玄武門那邊的城墻？一直往西走，就能看見一尊佛塔，它在我那會兒，旁邊還建起了高樓，月亮就會橫在佛塔與高樓之間。”
“它依舊是掛在天際的明亮圓盤，每晚每晚都從東升到西落。等到了仲秋節，秦淮江上便會有民間的船只搖來搖去，還會有燈籠、歌聲。月亮總歸是很好的，萬古不變。”
幼瑛想到那會兒的歌聲，已不似如今這般取悅人心，她望著謝臨恩，謝臨恩也在望著她。幼瑛說道：“但這值三兩銀子嗎？”她想到了長楸所說，他贈給她與她阿姐三十兩銀子，由此開窟。
這樣值得嗎？
“值得。”謝臨恩說道。
楊柳枝條動了動。
幼瑛安靜地望著他，他笑了笑，身子有片刻的放松。
有人影從西南的刑房方向過來，楊柳枝的斑駁裏，映出他的玄色身影。
對面的長廊寂靜無人，只有他和他的影子在動。
待他及近，幼瑛才借著燭光看清是山靜。
山靜轉眸看來，註視了幼瑛許久後，同她微微頷首，繼而朝中堂行去。
他來睢園已有兩個月，幼瑛不甚見過他。
齊得宜對襲招稱他居在中堂的高樓內，她卻見過好幾次他從刑房那邊過來。
刑房偏僻，唯有竹子和樂戶住的青瓦通鋪。
“咚、咚——”
“一更鼓起未全曉，今晨有霧路難尋。步步沈吟心不寧，怕踏濕泥遮前程。
隱約鼓聲透霧起，方知路在步步前——”
更夫打著鑼行過，幼瑛瞧見中堂的彩繪門又開闔，岐林往這邊過來了。
“郡主殿下，郎君喚你有事。”
夜色間，中原部曲按點巡邏，腰間佩著的長劍都鮮少晃出響聲，使得後院冷清又寂靜很多。
幼瑛心下覺得不是什麽好事兒，將手中藥盒蓋上，放在謝臨恩的掌心，欲要起身過去。
謝臨恩隔著她的衣袖，握住了她的手。
幼瑛看著他，想是他還有話要同她說，便又坐下身子，靜靜等著。
幼瑛看著他擡起手，撫了撫她的頭發，眉目間看似很繾綣：“郡主，你是奴婢奢望，莫要再丟下奴婢，去往何處。”他說道。
幼瑛一路走到堂內，跟著岐林上樓，還在想著他方才的話，那抹冰涼仿佛還殘留在自己的腕上。
「英主執政，宜為社稷謀福。四方有志，皆可薦用。
不以名利論賢才，惟有國運之長短，方顯英雄志。」
但魏凈慈的聲討文中又道——丞相謝臨恩亂國殃民，實為朝廷頭號禍害；外敵胡人猖獗，內奸謝臨恩最毒；與五胡之亂比，謝臨恩乃國中根本禍根；欲除外患，必先鏟除謝臨恩。
他在樂坊中以輕侮自身賺取銀兩，卻從未將這些物什視作唯一所系。這樣的人，在這樣的卑境中，幼瑛不見得他會藏螻蟻之私，在家中暗蓄巨錢。
文書典籍帶有較強的主觀性，即使這份遺囑字字泣血、即使這份聲討文壓迫性強，他也有褒獎有貶低，少不了空談家之最的名聲。
部曲巡完邏，後院又覆安靜。
月掛中天，方才更夫打鑼稱今晨會有霧氣，但如今還是明亮的，風中捎著幾分幹燥。
對面廂房的門被嘎吱嘎吱打開，阿泥從中走出，在看見燈籠下的謝臨恩時，微微楞了楞。
他借著夜色，稍微流淌出覆雜的神色，隨後也微微歪頭，向他揮了揮手。
“——今日、不論如何，多謝你了。”
他揚聲說，聲音卻顯得不如往常纖細，醇厚了一些。
謝臨恩也望著他，隨後不緊不慢地從臺階上起身，擡步往屋裏走。
木板門關闔，月光的陰影逐漸變得狹長狹窄，謝臨恩擡眼望向阿泥。他的招呼聲落空，便收回了揚在半空中的手，長身在那兒看著他，臉上還是笑著的。
那張仍舊塗著白粉、畫著紅妝的臉與布告欄上的無差。
不論是在莫高縣，還是在榆靈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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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祝大家春節快樂，身體健康！～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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