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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秋霜檻羊(四) “你是住在金陵邑的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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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秋霜檻羊(四) “你是住在金陵邑的何……

他的肩背很寬闊, 但也很瘦薄。

縱使是在七月,莫高的夜裏也氣溫驟降,幼瑛被他背在身上,感覺像是赤腳踏在雪地裏。

身在仕途之中便身如浮萍, 在時勢推移中思進思退、思危思變, 無數人盡歷宦海沈浮的百般坎坷, 因此休仕歸隱的不計其數, 一蹶不振的也不計其數。

幼瑛不明白謝臨恩, 他不似遺囑中的孤絕有血性, 不似史官工筆間的擺弄權柄、謀求利益,更不似野聞中的那般不堪。

「遠看光鮮,近看惡臭撲鼻, 致使紀綱風俗頹敗。」

相反, 他看上去物不爭、身不競, 甘以卑辱自處。

天色墨黑, 金縷燈籠一一亮著。

幼瑛看著他,燭光微微照在他的臉上, 他生的明秀整麗, 像是蓮白羽搖的白玉蘭,長挑眉下的眼睛尖且狹長, 那雙黑痣在燈籠下隱隱的。

他過來莫高的路, 究竟是何模樣?幼瑛想道。

他又會如何走出這片戈壁,走回一千公裏以外的長安。

長廊現下很清寂, 謝臨恩背著幼瑛走得穩當, 路過一間間熄了燈的廂房。

“如今郡主到底是從月宮上來的,奴婢本便是伺候人的。”他說道,回方才幼瑛的話。

幼瑛的目光垂下去, 看著他手中提著的陶壺,陶色是暗弱的紅。

她無知無覺地將臉伏在他的肩頭,腦袋裏很惘然:“壺裏裝的是什麽?聞著很濃,是酒嗎?”

“解酲湯。”謝臨恩回道。

幼瑛應了一聲,心中飄飄然的想著誰喝醉酒,還需要喝醒酒湯。

“其實我們月宮很好,至少平等無別,萬民平均享太平,”幼瑛擡起臉,又繞了回來,“你要到何時才能不在我面前稱奴喚婢。”

“說到底,我得稱你一聲老師,我研究得是你的墨跡、你的遺物、你的思想。你讓我的身心放松,投入到你留下的腳印裏。”她說道,想到自己被指控學術不端,面臨學位與職務撤銷之事,幸而老師全力保她,令她有機會申訴和參與調查,但質疑的聲音仍舊不斷。

質疑老師包庇、質疑她年輕“不潔”。

越往西走,便越安靜,楊柳的枝條在今夜裏輕飄飄的。

幼瑛反而更上興致,笑了兩聲,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謝臨恩發間的銀簪,在月色下很冷清。她轉而再有些悵然。

“以往很少會有人願意涉足我的營生,我起初跟著老師讀書,老師問我為什麽喜歡這活計,師兄學成便一個個轉業了。夏天曬太陽、冬天挨風凍,日覆一日刮線、刮面。第一回實習是在山裏頭,我生長的地方沒有山,倒是頭一回見到那麽遼闊的山,但那邊僻壤、環境不好,半月整月都洗不了澡,我便剪短了頭發,整天背著盛裝器物的袋子上山下山。”

“我回老師說,我也不知曉。”

“我便是覺著老師篳路藍縷不易,想要跟隨老師學習、去田野實證、去探索前沿發生了何事、去為文化終身奉獻。如今也是機緣巧合,我遇見了創造文化之人。不論是微粟還是星辰,人都很可貴,倘若你再稱幾回奴婢,我倒真要聽著折壽了。”

謝臨恩任憑幼瑛如此,推開屋門,門板吱呀吱呀的發出微弱響聲。

他借著月光,背著幼瑛路過銀紅屏風,將她放去床榻,她順勢躺下身,枕在帛枕上。

幼瑛說了許多話,他都聽在耳裏,鮮少聽聞。

他放下陶壺,轉身過去燈樹前點燈,屋內一寸寸亮起來。

“郡主長命百歲,不會折壽。”他說道。

幼瑛朦朦朧朧的看著他,恍若是第一晚初來時的模樣,彩繪貼金的覆海越來越明艷。

他點完燈後,便又過來床邊。

幼瑛看著他屈膝跪身,拿過炕桌上的陶壺,用銀盞盛了八分滿:“先起身將解酲湯喝了吧,以免明朝醒來不適。”

幼瑛支起身,縷縷白煙從盞中冒出來,帶著幾分辛辣與藥材的苦澀,細細淡淡的還有一絲清甜。

幼瑛下榻,背靠著床沿而坐,端過銀盞與他平視:“這是給我煮的嗎?”

燭火在謝臨恩的眼中跳躍,謝臨恩安靜的看她,點了點頭。

幼瑛喝了一口,火辣辣的,便皺了皺眉,尚未再喝,只是捧在手中,盞中飄著的霧氣像是有人在輕輕呼吸。

“你是住在金陵邑的何處?”幼瑛看向他,問道。

青簡上稱他得勢後,便再未回過故鄉,而後世有學者實地踏訪,稱他是住在橫塘邊上,清代時更有官員在橫塘的一處房屋前立碑,明確標刻是他的家宅。

“奴婢…我住在橫塘。”謝臨恩回道。

幼瑛的眼中很明亮:“又住在橫塘的何處?”

謝臨恩沈默了一會兒,反而問道:“郡主為何起了這樣的興致?”

“我恰巧也是住在橫塘邊,不過街巷胡同太多了,橫塘水也彎彎繞繞的往各處去。說到底,我們還是同鄉,我不知曉現下的橫塘有哪些吃食,倒是我那會兒,每個午後都有小販走街串巷吆喝著米糕,”幼瑛如是說道,“你是住在白府巷,是嗎?”

“蒼臺巷。”謝臨恩答覆道。

“蒼臺巷?”幼瑛不知是不是酒勁上湧,驅得她的腦子很靜謐,顯得情緒高漲起來,她思忖了會兒謝臨恩的話,便更有一股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之感,“它在我那會兒已經改稱修禮巷了,你是住在巷口還是巷尾?”

謝臨恩端看著幼瑛的興致,微紅的臉上,那雙眼睛就像是一汪春水。

他別過眼,看向一旁的炕桌,炕桌上倒著馬褡,層層疊疊的桑皮紙露出來。紙張邊緣約略潮濕與翻卷,還與拆卸下來的鐵鏟擠在一起。鐵鏟被擦拭幹凈後,仍舊有著一股土壤味。

“這也是郡主所言的實證嗎?”他問道。

幼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點頭,盞中的霧氣慢慢變得稀薄。

謝臨恩半垂下眼,燭火還是照得兩手很紅,指關節處的杉木皮痕跡已然淡去,新生的指甲柔軟且薄,撫摸上去還是極為不適。

“郡主是為何實證?”他擡面問道。

幼瑛喝了兩三口醒酒湯,她沒有料想到謝臨恩會詢問這些。

她在雪翠嶺勘探已有一段時日了,為何忽然詢問?

幼瑛想了想:“我同你說起過魁星閣的官奴婢,你還記著此事嗎?”

“奴婢記得。”謝臨恩回道。

幼瑛見他又自稱回去,微微楞了楞,有些琢磨不明白他。

“我在月宮中見過沙州最初的模樣,也見過它千年之後的模樣,”幼瑛說道,“國之極致,極寒之地。貧瘠、險遠,最不可能有生之意義,卻迸發出最堅忍的信念,創化出最不尋常的奇跡與瑰寶。”

“它的命脈是由人創造的,人很可貴。我不覺得她是官奴婢,便該死去。”她說道。

“郡主是為了她?”謝臨恩繼而平靜地問道,雙膝跪在絨毯上仍是端重的。

幼瑛搖搖頭:“也不全是。”

銀盞中的湯藥是灰褐色的,冷卻之後便更加嗆烈苦澀,彌入口腔中的味道尤像那日黃土房子的藥味。

“禁醫令不公,”她不知謝臨恩的態度,便遮掩了李廬月與郎君之事,其餘坦言道,“若是有更多的水,便能灌溉更多的田,於國於民以及於我都是好事。國有賦稅,民有良田,我也可從實際根究中做我的活計。”

“既全都是好處,那應是利事,可有人助你?”謝臨恩卻再問道。

許真是醒酒湯起了效用,幼瑛聽出他話中有話:“你覺得我不應去雪翠嶺探水。”

“金玉錦帛,僅在一時;山川地利,綿延不絕。若是雪翠嶺的水可以安民、惠民,也是極好的。郡主身在邊地,要如何拿著這樣的治理之方呈遞天顏?”謝臨恩問道。

他連番征問,幼瑛明白他是何意。

他本就是入仕之人,自然比她更洞悉世事,深知吏治民生、邊境腹裏要害。

他在勸解她,若是探水挖渠之事落到襲錚等人手中,百害無利。

他與襲錚而言,並不完全是失權的附庸者。

那荀庸挾他過去都督府是為了何事?

“你與襲公、長史熟識,他們若是知曉探水之事,定是妙計百出,呈遞天顏並非難事,”幼瑛試著說,“你可以直接獻給他們。”

謝臨恩聞聲,微微抿了抿唇,神色不明,從絨毯上起身。

“不揣愚陋,妄陳淺見,不論郡主是否垂聽接納。”

他朝幼瑛低腰行禮,移步退讓。

幼瑛的目光隨在他的身上:“你若用雪翠嶺之水得國公賞識,也能重獲重任回去長安。若是仕途於你而言真的極不重要,你又為何在金陵時一面勞作養家,一面寒窗苦讀,你何必行這樣的登進之路?”她也起身問道。

謝臨恩停在銀紅屏風旁,對於幼瑛的話聽得委順,也作得委順:“若是奴婢真的將雪翠嶺之事獻給國公,郡主當真心滿意足嗎?”

“若是這樣,奴婢明日便去獻呈。”他說道。

“你可信得過你自己?”

幼瑛的腦中同樣想起博物館那份藏著他魂靈的筆墨物證,便問道。

“——郡主殿下,謝郎君,許是雀歌小娘子做了魘夢,正在屋裏哭喊,驚醒了管事。管事讓奴婢來尋謝郎君,還請謝郎君速速去一趟。”長廊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外停下後恭順道。

謝臨恩朝幼瑛說道:“奴婢無能,不能承郡主之重。”

“倘若探水之事回不了頭,你覺得我應當如何做?”幼瑛繼而問道。

“藏鋒。”

屋門被關闔上時近乎無聲,宏敞的廂房內頓覆安靜。

「願以恒心獻蒼生,不為自我謀安樂。」

襲錚最後的流落或許真的與他有極大的聯系。

或許——與操控話語權的群體為敵,他們不但要讓你事業盡毀,還要讓你名譽掃地;不僅要令眾人目睹你的謬誤,更要使眾人深信你的卑劣。

銀盞中的醒酒湯已經徹底涼透,燭火被淡青的天淹沒。

自西域護衛走去多半後,薩珊洛便鮮少率人來悍然的叫喊樂戶起身朝訓,取而代之的是中原部曲。他們只叩叩門,寡言少語,後院中少了長鞭抽打門板的聲響,安靜許多。

庖廚裏升著炊煙,斑鳩、杜鵑在槐樹枝頭啼鳴。

“這是何人煮的解酲湯?昨日真是喝得忘了事兒,剛巧頭痛得很。”

“管事心巧心軟,估摸著是她吩咐人煮上的,還是熱乎的。我們也莫要耽誤事兒了,盛上一碗喝著便去朝訓吧。”

“阿泥與傅兒還未醒,我過去喚她們。她們兩人昨日喝得最多,像是誰也不服氣誰,若是晚去了,便稍稍給她們掩過去。”

“好。這些西域人走了還真是清靜,恐怕郎君過來莫高唯有這點好。”

樂戶三言兩語,幼瑛用完胡餅與蔬菜粥,便回屋收拾好馬褡走在廊下。

卯時的風還捎著絲絲涼快,幼瑛路過謝臨恩的廂房,便看見塗漆門環上仍舊扣著一把熟悉的方鎖,紗窗緊閉著,裏邊兒安安靜靜,雀歌大抵還在歇息。

沒有謝臨恩的應許,她也不好獨自帶著雀歌過去沙梁子。

睢園的朝訓在中堂的一樓長屋內,樂戶一進去便收斂了聲兒。幼瑛透過敞開的雕花門,可見謝臨恩正點著樂人的舞姿。

謝臨恩的視線與她匯上,落到她肩上背著的兩只馬褡子上。樂人正擬奏著金戈鐵馬之聲,曲中意境逐步推向極致,便“嘣”然一聲,最細的那根弦應聲斷了,一瞬間有些刺耳。

謝臨恩移開視線,幼瑛也不多言的離去。

日頭全然升起,度厄湖外已有農工在植樹,武思為身邊的縣尉一如既往的坐鎮於此。他承不了熱氣,便蹲坐在湖旁,吆喝著農工用桔橰從水井中汲水納涼。

順著湖水望過去,農田也正值忙活之際,稀疏的麥穗中藏著的籽粒寥寥無幾,農戶的腰桿彎彎的。

“——阿還娘子,你今兒怎麽還沒有去雪翠嶺?正巧這時拜佛的人多,你就同我們說說雪翠嶺究竟有沒有水吧。”

菩提廟內,大娘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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