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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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第 101 章
◎誕下皇子◎
看到皇帝步履如風而來, 清嵐、周無病慌忙行禮請安。
只是，膝蓋剛彎下，明黃身影已經從面前掠過。
清嵐、周無病同時擡頭, 看到的情形一樣：對方張著嘴，該是想勸阻皇帝別進產房, 卻已來不及。
陸知臨徑自進了產房。
懷月等人齊齊行禮下拜。
陸知臨眼中只有臥在床上的付雲笙，闊步走到她近前，見她面色蒼白、額頭是涔涔冷汗, 目光不由一痛。
他俯身握住她的手，“覺得怎樣？”
“皇上怎麽來了？”付雲笙虛弱地一笑, 強忍下陣陣鉆心的疼痛, 盡量讓語調平靜如常, “這會兒只是作痛, 離生的時候還遠著, 沒事。”
“當真？”陸知臨看向行禮未起身的人。
懷月忙道：“回皇上, 情形確如貴妃娘娘所言。”
“平身。你們且在一旁候著，朕與貴妃說說話。”
“是。”
付雲笙也擡了擡手，“到屏風外候著。”人在屏風外也能聽得見他們說的話，但離得遠一些，她就能自在些。
懷月確定離開一陣子也無妨, 當即率先向外去。其餘幾人立時跟上。
“雲笙, ”陸知臨坐到床畔，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我很擔心你。”
“看出來了。”付雲笙笑意有了些許真實的愉悅。是的, 他擔心她, 眼底、眉宇間、整個人都已寫滿。這讓她愉悅, 亦讓她覺得, 在經歷的一切算得值得。
“需要我做什麽？只管說，只要我力所能及。”
“需要你做的，是長話短說後離開，不然我要一直強忍著不適跟你說話，侍候我生產的人則會怕得厲害，保不齊忘記指點我如何行事。”
“……到這會兒了還淘氣數落我。”陸知臨唇角噙著悵然疼惜的笑，擡手為她擦拭額頭上的汗。
“才不是。”付雲笙說出這三個字，緩了片刻才能繼續道，“是真的，你要是陪在這兒，我真要鬧著不生了，隨人笑話去。”
“胡扯。”下一刻，陸知臨又問，“不陪著你，我去哪兒？”
“到正殿還是廊間等著……”付雲笙偏一偏頭，皺一皺眉，“還是在正殿吧，今年的秋老虎還沒過，在外面遭罪。”
“那我到正殿等著。熱不熱的不關我的事兒，在正殿離你更近些。”他說。
“也是。”付雲笙認真地叮囑他，“生孩子時間長短沒譜，你要聽懷月、方太醫等人的話，可千萬別急性子亂來，那樣只能讓我心緒不寧生產不順。”
“我怎麽敢亂來，全聽你的就是了。”
“既然你都來了，那就請太後娘娘和嬪妃全過來吧，本來嬪妃按例就該聽一聽這種熱鬧。”
“……這是什麽不著調的話”陸知臨再次給她拭去額頭沁出的汗，陷入前所未有的糾結：自己在這裏，她要一心二用，更難受；可自己不在這裏……“我要是不在這兒，你覺得孤單怎麽辦？不管怎麽說，你進宮至今，都只與我最親最近，對不對？”
語聲剛落，沒來由的，付雲笙鼻子一酸：“自來就是與你最親最近，還問什麽對不對。”
陸知臨俯身，親吻落在她眉心，“你要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我知道，我也一樣。”
“你不一樣，在你眼裏，說我耽誤你一生也不為過。”陸知臨笑微微的，“那就讓我數倍償還，好麽雲笙？”
“就是一樣，我就是不能沒有你。”付雲笙橫他一眼，“快走。”
“……”陸知臨真服氣了，別人眼裏的生死關頭，她也還是堅持說美麗的謊言，但……這樣也很好，最起碼她到這時候還肯耗費心力騙他。
付雲笙才不管他心頭瞬時間的千回百轉，“求你了，我真難受得厲害，得讓人照看著。”
“好。我換個地兒陪著你。”陸知臨又輕柔地吻一吻她的唇，“千萬要好好兒地渡過這一關。”
付雲笙微笑，“放心就是。”
他起身向外。
就在這瞬間，付雲笙握住了他剛松開的手。
“怎麽？”陸知臨立刻回轉身，俯身，手臂撐在她枕畔。
付雲笙目光沈靜亦溫柔地凝著他，“知臨。”
“嗯。”
“我很喜歡你。”
“剛剛‘很’喜歡上的？”
付雲笙想笑，陣痛卻再次襲來。她擡手按著腹部，沒好氣地睇他一眼，“坐完月子我就開始寫手劄，第一篇就是回憶今日的事，想盡法子挖苦你不著調，在這時候還跟我斤斤計較。”
“那多好。”陸知臨笑得現出亮閃閃的白牙，“你要是說到做到，我也隨著你寫手劄，第一篇也是寫這一日，寫孩子有多磨人，寫我媳婦兒有多口不對心，大方到了盡頭，也不過是說一句很喜歡。”
“……趁我氣得麻爪之前，你快走。”付雲笙作勢要打他。
陸知臨忙握住她的小拳頭，“我走，馬上走。有任何要與我商量的事，立馬讓莫喬或是懷月告訴我，記住了？”
“嗯。”付雲笙甜甜地一笑，“聽話的皇上最好看了。”
陸知臨無語，再吻一吻她唇瓣，戀戀不舍地離開。
懷月等人從頭聽到尾，感觸當真是有淚有笑。
她們到了貴妃近前，盡心盡責地照看。
因著付雲笙交代過了，陸知臨便照辦，小半個時辰之後，太後和嬪妃齊聚在披香殿的正殿。自然了，這是陸知臨疑心戒心最嚴重的時候，命楊無塵帶宮人時時刻刻打起精神，留心有無異常的人——不論任何人，太後也在其列。
季淑妃、陳安嬪、周麗嬪、章婕妤心裏堅信雲笙會順順利利產下皇嗣，卻也擔心那萬中之一的可能，等待期間，手裏的帕子都快被她們揉碎了。
比起她們，別人自然愜意輕松得很。
盼著付雲笙一屍兩命的不在少數。要是能如願，只能說是付雲笙福薄，或是前世沒積德的報應；要是不能如願，再繼續想著這貴妃的長處、隨大流行事也不遲。
不能怪她們心狠惡毒，畢竟，就算是付雲笙有千般好，也敵不過打心底愛慕數年的皇帝——誰進宮的目的會是討好一個女子？誰不是沖著皇帝來的？
要是在這些人裏面找個表率，廖薇當仁不讓。
太後無暇揣摩嬪妃的心思，只盼著自己心心念念的皇孫順利落地。
眾人的等待不論情願與否，不論懷著善意惡意，都在同樣的時間裏持續著。
不容任何人忽視的，自然是皇帝的一舉一動。
陸知臨的心緒陷入前所未有的緊張與低落。
他不自主地回想起與雲笙一路走來的一幕幕。
在她經歷最大的難關之時，都沒個娘家的人進宮陪伴。
心疼。
他始終不言不語，沒動怒，給人的壓迫感卻比平時強了數倍，使得氛圍陷入凝滯。
廖薇實在覺得煎熬，也真等得不耐煩了，大著膽子出聲打破沈默，對太後道：“太後娘娘，嬪妾聽說臨產時疼得特別厲害，貴妃這兒怎麽一直沒動靜？”
太後斜了她一眼，“已經發動了，自然疼得要命，貴妃能忍罷了，不似那些嬌氣的，從發動開始就恨不得鬼哭狼嚎。”
竹芝去打聽過好幾次了，還被允許去看了一眼，回來跟太後說貴妃不是一般的能忍，對此，太後是很服氣的。
廖薇討了個沒趣，不敢再吭聲。
整整等了三個多時候之後，產房裏才隱隱傳出付雲笙充斥著壓抑、痛苦的聲音。
“要生了，應該是要生了。”太後站起來，來回踱著步，命竹芝再去問一聲。
竹芝匆匆而去，很快折回來，對太後點一點，“太後料得不錯。”
“胎位正不正？可有危險？”
“胎位正，太後娘娘放心。”
太後頷首，“可千萬順順利利的。”到了此時，她盼著抱皇孫的心更加強烈。
她再也沒法兒坐著等了，一直在殿中來回踱步。
季淑妃、陳安嬪瞧著煩得很，可人家是太後，自是不敢發作。兩女子時不時瞄一眼皇帝，見他始終斂目靜坐，表情看不出端倪，可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時時令人覺得很難過。
終於，陸知臨眉心一動，站起身來。
片刻後，產婆抱著繈褓過來，向皇帝太後行禮，“皇上、太後大喜，貴妃娘娘誕下大皇子，母子平安。”
“貴妃如何？”陸知臨聽得清清楚楚，還是問道。
“回皇上，貴妃安好，雖然疲憊，還是要先看一看皇子才歇息。”
陸知臨眉宇間逸出笑意，手勢慎之又慎地接過繈褓，太後笑著湊過來。
嬪妃起身行禮道賀。
“起來吧。”陸知臨心不在焉地說，眼裏只有孩子。
“孩子這小模樣真好看，呦，這就半睜著眼睛了，想來一半日就能完全睜開了。”太後滿臉是笑，語聲輕柔，“像你，當真像足了你。”
“是麽？”陸知臨微笑，“朕倒是看不出來。”
“錯不了，你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太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臉兒，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陸知臨瞥見懷月走過來，問：“貴妃那邊收拾好了沒有？”
“回皇上，再等片刻就收拾妥當了。”懷月是急著抱孩子回去給自家娘娘看，卻不能直說。
“朕等著。”陸知臨和聲道，“等會兒朕抱孩子過去給貴妃看。”
懷月稱是。
陸知臨問太後：“什麽時候餵奶？”
“生下來半個時辰左右，就差不多該餵了。”太後眼巴巴地瞧著他，“給哀家抱抱行不行？”
陸知臨一笑，把孩子遞給太後。
太後一張臉笑成了花，自顧自地跟孩子絮叨：“哀家是你的祖母，剛才抱著你的是父皇，等會兒就見到母妃了。”
嬪妃全都站著，看著這一幕。
季淑妃、陳安嬪、周麗嬪、章婕妤面上是無盡的歡喜，別人也笑著，卻不乏顯得勉強的，尤其廖薇。
頭一胎就生了皇子，付雲笙的運道怎麽那麽好？
陸知臨這才顧及到旁的事，道：“披香殿上下各賞一年例銀，方太醫賞一年俸祿。”
在場的披香殿宮人歡歡喜喜謝恩。
陸知臨又吩咐嬪妃：“等了這許久，你們有心了，散了吧。”
嬪妃稱是，不論情願與否，都只能聽命行事。
“您也回宮吧，”陸知臨對太後說，“午膳都沒用，回去用膳之後好生歇息。”
“連哀家都攆。”太後笑著橫他一眼，“也好吧，哀家走，遲一些再來。”頓了頓，又眼巴巴地看住他，“我能每日過來看看皇孫吧？”
“自然。”陸知臨笑著抱回繈褓，他娘是不待見他，但他能感覺到，她對皇孫是打心底的喜歡。到底是做祖母的，瘋了也不會做對孫兒不利的事。
“那哀家就走了，你去看看貴妃，之後也歇一歇。”
“是。”
付雲笙拼命抵抗著周身的疼痛、強烈的睡意。她早就精疲力盡了，但是不親眼看到孩子，便不能心安。
終於，陸知臨抱著繈褓出現在她面前。
付雲笙虛弱地一笑，“孩子好麽？一切都好麽？”
“好，都好。”陸知臨將繈褓放在她枕畔，摟著她起來一些，方便她看孩子，“離產期只有幾天，便是足月了，六斤七兩，健健康康的。”
付雲笙視線急切地落到繈褓上，看著孩子，逸出最是溫柔的笑靨，“真想抱抱他，卻真沒力氣了。”
“好好兒睡一覺，醒來再盡情地看。”
“嗯，我也實在撐不住了。”
陸知臨安置她躺好，給她掖了掖被角，又揉了揉她完全被汗水浸濕的長發，“我的雲笙受苦了。”
“現在這樣子一定很難看。”
“胡扯，你何時都是極美的樣子。”
付雲笙顧不上計較這些了，看到了孩子，心神便完全放松下來，睡意鋪天蓋地而來，“我真要睡了，你幫我看好孩子。”語聲已經有些含糊。
“一定。”陸知臨輕拍著她，“安心睡，我就在你身邊。”
“嗯。”
片刻之後，付雲笙沈沈入夢。
陸知臨又輕拍了她一陣子，低聲問服侍在側的懷月：“貴妃是不是真沒什麽不妥？”
“真的沒有，皇上放心。”懷月道，“貴妃娘娘產子算是特別順利的情形，月子裏好生將養，定可恢覆如常。”
“如此最好，你哄著她多將養一兩個月。”
懷月動容，恭聲稱是。
陸知臨輕撫著付雲笙的面頰，神色是說不盡的溫柔繾綣。
*
付雲笙恍然醒來時，已經入夜，室內掌了燈。
疼痛讓她立刻清醒，第一個念頭就是孩子。
一轉眼，她看到陸知臨正抱著繈褓來回踱步。
“皇上。”她喚他。
“醒了”陸知臨笑微微走過來，“剛才喚我什麽？”
“皇上。”
“像上午那樣喚我，不然不給你看孩子。”
“……”付雲笙氣苦。
陸知臨笑意更濃，將孩子放到她身側，幫她坐起來倚著床頭，“不惹你了。孩子吃過幾次奶了，傍晚太後又過來看了看。”
付雲笙抱起繈褓，仔仔細細地端詳，“看起來……是不是長得像你？”
“是像我，但太後說，眼睛大概隨了你。”陸知臨語帶笑意，“她說你眼睛更好看，這樣一來，孩子一定比我好看。”
“是真的就好了。”付雲笙說，“不然真覺得虧得慌，我懷了這麽久生下來，哪兒哪兒都像你可怎麽成？”
陸知臨輕笑，“沒錯。抓緊吃些東西，我去小廚房瞧瞧，這會兒先讓懷月她們服侍你。”
“你怎麽能去小廚房？也不怕把靜馨她們嚇出病來。”
“今日已經去過兩回了，想來她們已經習慣了。”
付雲笙失笑。
陸知臨輕輕揉了揉她面頰，“我過一陣子回來。”他是知道，她一定有話跟心腹說，自己在跟前不方便。
付雲笙看著他的背影，又斂目看孩子。
懷月、清嵐、莫喬一起走進來，先行禮道喜，隨後到了床前，瞧著繈褓中的大皇子。
“除了把大皇子交給奶娘餵奶的時候，皇上寸步不離地守著您和大皇子，奴婢們沒法兒好好瞧哪怕一眼。”莫喬低聲笑道。
“只管看。”付雲笙笑著將繈褓遞給懷月，“輪換著抱抱。沒你們盡心，我和孩子也不能這麽順遂。”
“那是奴婢們的分內事。”懷月接過繈褓，一面下意識地輕拍著，一面覆述了付雲笙剛入睡之後皇帝說的話。
付雲笙頷首微笑，“那我就從善如流，將養兩個月左右。”
“那自然是最好。”懷月輕聲笑道，“別的不敢說，照顧您坐月子不在話下。”
“得幫我盡快瘦回去，胖了我覺得難受。”
“您放心，包在奴婢身上。”
清嵐、莫喬輕言細語地說起外面的事，一日下來，無任何異常，主要也是未央宮根本不給人可乘之機，誰都看得出來，自然不會上趕著被抓現形。
“淑妃娘娘、安嬪娘娘、麗嬪娘娘、章婕妤都派人來傳過話，說何時皇上不再披香殿了，她們再來看望您。”清嵐說。
“也只能這樣。”付雲笙笑道，“一個個的很記仇，煩死了皇上攆人那一出。”
三個人也笑。
陸知臨折回來的時候，親自端著花梨木托盤，上面是小廚房給付雲笙備的膳食。
這會兒的付雲笙，已經由清嵐她們服侍著打理了一下儀容，殿內也進一步收拾了一番。
莫喬取來矮幾，放到付雲笙近前。
陸知臨將膳食給她擺好，“還要再忌口一兩個月，這時候更要聽話，不然會落下病根兒。”
“知道。”付雲笙問他，“你吃了沒有？”
卻把陸知臨問住了，他開始回想到底用沒用過膳。
懷月倒是比他清楚，“皇上自上午到這會兒，只喝過一盞茶。”
“可真是的，快去用膳。”付雲笙說。
陸知臨則吩咐懷月：“取兩樣膳食過來。”又對付雲笙說，“一起。”
付雲笙默了默，“好。”
兩人一起用過膳食，她說：“眼下你真不能留在這兒了。”
“我到外面的榻上睡，你別管這些。”
付雲笙對他一笑，擡手撫了撫他面容。
“你接著睡，我等你睡熟了再去外面。”
“嗯。”這不是逞強的時候，有那份兒心也沒那精力，付雲笙由他安置好，闔了眼瞼，沒多久便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付雲笙醒來，首先察覺的是手被陸知臨握著，擡眼一看，他就在自己身側，倚著床頭，闔著眼瞼。
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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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誕下皇子◎
看到皇帝步履如風而來, 清嵐、周無病慌忙行禮請安。
只是，膝蓋剛彎下，明黃身影已經從面前掠過。
清嵐、周無病同時擡頭, 看到的情形一樣：對方張著嘴，該是想勸阻皇帝別進產房, 卻已來不及。
陸知臨徑自進了產房。
懷月等人齊齊行禮下拜。
陸知臨眼中只有臥在床上的付雲笙，闊步走到她近前，見她面色蒼白、額頭是涔涔冷汗, 目光不由一痛。
他俯身握住她的手，“覺得怎樣？”
“皇上怎麽來了？”付雲笙虛弱地一笑, 強忍下陣陣鉆心的疼痛, 盡量讓語調平靜如常, “這會兒只是作痛, 離生的時候還遠著, 沒事。”
“當真？”陸知臨看向行禮未起身的人。
懷月忙道：“回皇上, 情形確如貴妃娘娘所言。”
“平身。你們且在一旁候著，朕與貴妃說說話。”
“是。”
付雲笙也擡了擡手，“到屏風外候著。”人在屏風外也能聽得見他們說的話，但離得遠一些，她就能自在些。
懷月確定離開一陣子也無妨, 當即率先向外去。其餘幾人立時跟上。
“雲笙, ”陸知臨坐到床畔，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我很擔心你。”
“看出來了。”付雲笙笑意有了些許真實的愉悅。是的, 他擔心她, 眼底、眉宇間、整個人都已寫滿。這讓她愉悅, 亦讓她覺得, 在經歷的一切算得值得。
“需要我做什麽？只管說，只要我力所能及。”
“需要你做的，是長話短說後離開，不然我要一直強忍著不適跟你說話，侍候我生產的人則會怕得厲害，保不齊忘記指點我如何行事。”
“……到這會兒了還淘氣數落我。”陸知臨唇角噙著悵然疼惜的笑，擡手為她擦拭額頭上的汗。
“才不是。”付雲笙說出這三個字，緩了片刻才能繼續道，“是真的，你要是陪在這兒，我真要鬧著不生了，隨人笑話去。”
“胡扯。”下一刻，陸知臨又問，“不陪著你，我去哪兒？”
“到正殿還是廊間等著……”付雲笙偏一偏頭，皺一皺眉，“還是在正殿吧，今年的秋老虎還沒過，在外面遭罪。”
“那我到正殿等著。熱不熱的不關我的事兒，在正殿離你更近些。”他說。
“也是。”付雲笙認真地叮囑他，“生孩子時間長短沒譜，你要聽懷月、方太醫等人的話，可千萬別急性子亂來，那樣只能讓我心緒不寧生產不順。”
“我怎麽敢亂來，全聽你的就是了。”
“既然你都來了，那就請太後娘娘和嬪妃全過來吧，本來嬪妃按例就該聽一聽這種熱鬧。”
“……這是什麽不著調的話”陸知臨再次給她拭去額頭沁出的汗，陷入前所未有的糾結：自己在這裏，她要一心二用，更難受；可自己不在這裏……“我要是不在這兒，你覺得孤單怎麽辦？不管怎麽說，你進宮至今，都只與我最親最近，對不對？”
語聲剛落，沒來由的，付雲笙鼻子一酸：“自來就是與你最親最近，還問什麽對不對。”
陸知臨俯身，親吻落在她眉心，“你要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我知道，我也一樣。”
“你不一樣，在你眼裏，說我耽誤你一生也不為過。”陸知臨笑微微的，“那就讓我數倍償還，好麽雲笙？”
“就是一樣，我就是不能沒有你。”付雲笙橫他一眼，“快走。”
“……”陸知臨真服氣了，別人眼裏的生死關頭，她也還是堅持說美麗的謊言，但……這樣也很好，最起碼她到這時候還肯耗費心力騙他。
付雲笙才不管他心頭瞬時間的千回百轉，“求你了，我真難受得厲害，得讓人照看著。”
“好。我換個地兒陪著你。”陸知臨又輕柔地吻一吻她的唇，“千萬要好好兒地渡過這一關。”
付雲笙微笑，“放心就是。”
他起身向外。
就在這瞬間，付雲笙握住了他剛松開的手。
“怎麽？”陸知臨立刻回轉身，俯身，手臂撐在她枕畔。
付雲笙目光沈靜亦溫柔地凝著他，“知臨。”
“嗯。”
“我很喜歡你。”
“剛剛‘很’喜歡上的？”
付雲笙想笑，陣痛卻再次襲來。她擡手按著腹部，沒好氣地睇他一眼，“坐完月子我就開始寫手劄，第一篇就是回憶今日的事，想盡法子挖苦你不著調，在這時候還跟我斤斤計較。”
“那多好。”陸知臨笑得現出亮閃閃的白牙，“你要是說到做到，我也隨著你寫手劄，第一篇也是寫這一日，寫孩子有多磨人，寫我媳婦兒有多口不對心，大方到了盡頭，也不過是說一句很喜歡。”
“……趁我氣得麻爪之前，你快走。”付雲笙作勢要打他。
陸知臨忙握住她的小拳頭，“我走，馬上走。有任何要與我商量的事，立馬讓莫喬或是懷月告訴我，記住了？”
“嗯。”付雲笙甜甜地一笑，“聽話的皇上最好看了。”
陸知臨無語，再吻一吻她唇瓣，戀戀不舍地離開。
懷月等人從頭聽到尾，感觸當真是有淚有笑。
她們到了貴妃近前，盡心盡責地照看。
因著付雲笙交代過了，陸知臨便照辦，小半個時辰之後，太後和嬪妃齊聚在披香殿的正殿。自然了，這是陸知臨疑心戒心最嚴重的時候，命楊無塵帶宮人時時刻刻打起精神，留心有無異常的人——不論任何人，太後也在其列。
季淑妃、陳安嬪、周麗嬪、章婕妤心裏堅信雲笙會順順利利產下皇嗣，卻也擔心那萬中之一的可能，等待期間，手裏的帕子都快被她們揉碎了。
比起她們，別人自然愜意輕松得很。
盼著付雲笙一屍兩命的不在少數。要是能如願，只能說是付雲笙福薄，或是前世沒積德的報應；要是不能如願，再繼續想著這貴妃的長處、隨大流行事也不遲。
不能怪她們心狠惡毒，畢竟，就算是付雲笙有千般好，也敵不過打心底愛慕數年的皇帝——誰進宮的目的會是討好一個女子？誰不是沖著皇帝來的？
要是在這些人裏面找個表率，廖薇當仁不讓。
太後無暇揣摩嬪妃的心思，只盼著自己心心念念的皇孫順利落地。
眾人的等待不論情願與否，不論懷著善意惡意，都在同樣的時間裏持續著。
不容任何人忽視的，自然是皇帝的一舉一動。
陸知臨的心緒陷入前所未有的緊張與低落。
他不自主地回想起與雲笙一路走來的一幕幕。
在她經歷最大的難關之時，都沒個娘家的人進宮陪伴。
心疼。
他始終不言不語，沒動怒，給人的壓迫感卻比平時強了數倍，使得氛圍陷入凝滯。
廖薇實在覺得煎熬，也真等得不耐煩了，大著膽子出聲打破沈默，對太後道：“太後娘娘，嬪妾聽說臨產時疼得特別厲害，貴妃這兒怎麽一直沒動靜？”
太後斜了她一眼，“已經發動了，自然疼得要命，貴妃能忍罷了，不似那些嬌氣的，從發動開始就恨不得鬼哭狼嚎。”
竹芝去打聽過好幾次了，還被允許去看了一眼，回來跟太後說貴妃不是一般的能忍，對此，太後是很服氣的。
廖薇討了個沒趣，不敢再吭聲。
整整等了三個多時候之後，產房裏才隱隱傳出付雲笙充斥著壓抑、痛苦的聲音。
“要生了，應該是要生了。”太後站起來，來回踱著步，命竹芝再去問一聲。
竹芝匆匆而去，很快折回來，對太後點一點，“太後料得不錯。”
“胎位正不正？可有危險？”
“胎位正，太後娘娘放心。”
太後頷首，“可千萬順順利利的。”到了此時，她盼著抱皇孫的心更加強烈。
她再也沒法兒坐著等了，一直在殿中來回踱步。
季淑妃、陳安嬪瞧著煩得很，可人家是太後，自是不敢發作。兩女子時不時瞄一眼皇帝，見他始終斂目靜坐，表情看不出端倪，可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時時令人覺得很難過。
終於，陸知臨眉心一動，站起身來。
片刻後，產婆抱著繈褓過來，向皇帝太後行禮，“皇上、太後大喜，貴妃娘娘誕下大皇子，母子平安。”
“貴妃如何？”陸知臨聽得清清楚楚，還是問道。
“回皇上，貴妃安好，雖然疲憊，還是要先看一看皇子才歇息。”
陸知臨眉宇間逸出笑意，手勢慎之又慎地接過繈褓，太後笑著湊過來。
嬪妃起身行禮道賀。
“起來吧。”陸知臨心不在焉地說，眼裏只有孩子。
“孩子這小模樣真好看，呦，這就半睜著眼睛了，想來一半日就能完全睜開了。”太後滿臉是笑，語聲輕柔，“像你，當真像足了你。”
“是麽？”陸知臨微笑，“朕倒是看不出來。”
“錯不了，你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太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臉兒，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陸知臨瞥見懷月走過來，問：“貴妃那邊收拾好了沒有？”
“回皇上，再等片刻就收拾妥當了。”懷月是急著抱孩子回去給自家娘娘看，卻不能直說。
“朕等著。”陸知臨和聲道，“等會兒朕抱孩子過去給貴妃看。”
懷月稱是。
陸知臨問太後：“什麽時候餵奶？”
“生下來半個時辰左右，就差不多該餵了。”太後眼巴巴地瞧著他，“給哀家抱抱行不行？”
陸知臨一笑，把孩子遞給太後。
太後一張臉笑成了花，自顧自地跟孩子絮叨：“哀家是你的祖母，剛才抱著你的是父皇，等會兒就見到母妃了。”
嬪妃全都站著，看著這一幕。
季淑妃、陳安嬪、周麗嬪、章婕妤面上是無盡的歡喜，別人也笑著，卻不乏顯得勉強的，尤其廖薇。
頭一胎就生了皇子，付雲笙的運道怎麽那麽好？
陸知臨這才顧及到旁的事，道：“披香殿上下各賞一年例銀，方太醫賞一年俸祿。”
在場的披香殿宮人歡歡喜喜謝恩。
陸知臨又吩咐嬪妃：“等了這許久，你們有心了，散了吧。”
嬪妃稱是，不論情願與否，都只能聽命行事。
“您也回宮吧，”陸知臨對太後說，“午膳都沒用，回去用膳之後好生歇息。”
“連哀家都攆。”太後笑著橫他一眼，“也好吧，哀家走，遲一些再來。”頓了頓，又眼巴巴地看住他，“我能每日過來看看皇孫吧？”
“自然。”陸知臨笑著抱回繈褓，他娘是不待見他，但他能感覺到，她對皇孫是打心底的喜歡。到底是做祖母的，瘋了也不會做對孫兒不利的事。
“那哀家就走了，你去看看貴妃，之後也歇一歇。”
“是。”
付雲笙拼命抵抗著周身的疼痛、強烈的睡意。她早就精疲力盡了，但是不親眼看到孩子，便不能心安。
終於，陸知臨抱著繈褓出現在她面前。
付雲笙虛弱地一笑，“孩子好麽？一切都好麽？”
“好，都好。”陸知臨將繈褓放在她枕畔，摟著她起來一些，方便她看孩子，“離產期只有幾天，便是足月了，六斤七兩，健健康康的。”
付雲笙視線急切地落到繈褓上，看著孩子，逸出最是溫柔的笑靨，“真想抱抱他，卻真沒力氣了。”
“好好兒睡一覺，醒來再盡情地看。”
“嗯，我也實在撐不住了。”
陸知臨安置她躺好，給她掖了掖被角，又揉了揉她完全被汗水浸濕的長發，“我的雲笙受苦了。”
“現在這樣子一定很難看。”
“胡扯，你何時都是極美的樣子。”
付雲笙顧不上計較這些了，看到了孩子，心神便完全放松下來，睡意鋪天蓋地而來，“我真要睡了，你幫我看好孩子。”語聲已經有些含糊。
“一定。”陸知臨輕拍著她，“安心睡，我就在你身邊。”
“嗯。”
片刻之後，付雲笙沈沈入夢。
陸知臨又輕拍了她一陣子，低聲問服侍在側的懷月：“貴妃是不是真沒什麽不妥？”
“真的沒有，皇上放心。”懷月道，“貴妃娘娘產子算是特別順利的情形，月子裏好生將養，定可恢覆如常。”
“如此最好，你哄著她多將養一兩個月。”
懷月動容，恭聲稱是。
陸知臨輕撫著付雲笙的面頰，神色是說不盡的溫柔繾綣。
*
付雲笙恍然醒來時，已經入夜，室內掌了燈。
疼痛讓她立刻清醒，第一個念頭就是孩子。
一轉眼，她看到陸知臨正抱著繈褓來回踱步。
“皇上。”她喚他。
“醒了”陸知臨笑微微走過來，“剛才喚我什麽？”
“皇上。”
“像上午那樣喚我，不然不給你看孩子。”
“……”付雲笙氣苦。
陸知臨笑意更濃，將孩子放到她身側，幫她坐起來倚著床頭，“不惹你了。孩子吃過幾次奶了，傍晚太後又過來看了看。”
付雲笙抱起繈褓，仔仔細細地端詳，“看起來……是不是長得像你？”
“是像我，但太後說，眼睛大概隨了你。”陸知臨語帶笑意，“她說你眼睛更好看，這樣一來，孩子一定比我好看。”
“是真的就好了。”付雲笙說，“不然真覺得虧得慌，我懷了這麽久生下來，哪兒哪兒都像你可怎麽成？”
陸知臨輕笑，“沒錯。抓緊吃些東西，我去小廚房瞧瞧，這會兒先讓懷月她們服侍你。”
“你怎麽能去小廚房？也不怕把靜馨她們嚇出病來。”
“今日已經去過兩回了，想來她們已經習慣了。”
付雲笙失笑。
陸知臨輕輕揉了揉她面頰，“我過一陣子回來。”他是知道，她一定有話跟心腹說，自己在跟前不方便。
付雲笙看著他的背影，又斂目看孩子。
懷月、清嵐、莫喬一起走進來，先行禮道喜，隨後到了床前，瞧著繈褓中的大皇子。
“除了把大皇子交給奶娘餵奶的時候，皇上寸步不離地守著您和大皇子，奴婢們沒法兒好好瞧哪怕一眼。”莫喬低聲笑道。
“只管看。”付雲笙笑著將繈褓遞給懷月，“輪換著抱抱。沒你們盡心，我和孩子也不能這麽順遂。”
“那是奴婢們的分內事。”懷月接過繈褓，一面下意識地輕拍著，一面覆述了付雲笙剛入睡之後皇帝說的話。
付雲笙頷首微笑，“那我就從善如流，將養兩個月左右。”
“那自然是最好。”懷月輕聲笑道，“別的不敢說，照顧您坐月子不在話下。”
“得幫我盡快瘦回去，胖了我覺得難受。”
“您放心，包在奴婢身上。”
清嵐、莫喬輕言細語地說起外面的事，一日下來，無任何異常，主要也是未央宮根本不給人可乘之機，誰都看得出來，自然不會上趕著被抓現形。
“淑妃娘娘、安嬪娘娘、麗嬪娘娘、章婕妤都派人來傳過話，說何時皇上不再披香殿了，她們再來看望您。”清嵐說。
“也只能這樣。”付雲笙笑道，“一個個的很記仇，煩死了皇上攆人那一出。”
三個人也笑。
陸知臨折回來的時候，親自端著花梨木托盤，上面是小廚房給付雲笙備的膳食。
這會兒的付雲笙，已經由清嵐她們服侍著打理了一下儀容，殿內也進一步收拾了一番。
莫喬取來矮幾，放到付雲笙近前。
陸知臨將膳食給她擺好，“還要再忌口一兩個月，這時候更要聽話，不然會落下病根兒。”
“知道。”付雲笙問他，“你吃了沒有？”
卻把陸知臨問住了，他開始回想到底用沒用過膳。
懷月倒是比他清楚，“皇上自上午到這會兒，只喝過一盞茶。”
“可真是的，快去用膳。”付雲笙說。
陸知臨則吩咐懷月：“取兩樣膳食過來。”又對付雲笙說，“一起。”
付雲笙默了默，“好。”
兩人一起用過膳食，她說：“眼下你真不能留在這兒了。”
“我到外面的榻上睡，你別管這些。”
付雲笙對他一笑，擡手撫了撫他面容。
“你接著睡，我等你睡熟了再去外面。”
“嗯。”這不是逞強的時候，有那份兒心也沒那精力，付雲笙由他安置好，闔了眼瞼，沒多久便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付雲笙醒來，首先察覺的是手被陸知臨握著，擡眼一看，他就在自己身側，倚著床頭，闔著眼瞼。
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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