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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全都算好了!◎

做錯了事就該道歉,說錯了話也是一樣。這是風岐從小受到的教育。

可是這一刻,她很清楚道歉無用,再怎樣道歉,再怎樣彌補,她那句話都說出去了。

說出去的話永遠都是收不回來的。

在他眼裏,她就是為了另一個男人在欺騙他的感情,還是用這種拙劣的方式。

他跪在她面前,她有一瞬間失神:要是他這時候撲上來,咬一口她的喉嚨,她應該立馬就可以死掉了吧。

她還是想把責任推到他的身上,誰讓他這樣笨,這麽明顯的漏洞都發現不了。不僅笨,還總是懷疑她。

“為什麽一定要我恨你呢?”他垂首,仿若認罪。

她低頭看著他,即便他一再重覆著這句話,手背的青筋隨憤怒躍動,她還是相信他不會咬開她的喉嚨。

跪下身,她伸手想要去抱他,他卻避了開來,搖晃起身。

應柏看過時間,他在庭院裏坐了整整七個小時。這七個小時裏,他眼前浮現起無數個過去的她。

她的笑,她的怒,還有最後一次見面時她眼中的哀傷。

那是她在他面前唯一一次流露出哀傷。

她對他不是全無情意的,他其實能意識到的。不僅是她的夢,還有許許多多多細微的、他過去沒能註意到的證據。

只不過她總是有許許多多要把他放在其後的事,指望她這種人滿心滿眼都是他那是癡心妄想,所以他只能繼續接受。

她是關不住的,她現在還願意安慰他,還願意陪他,是因為他沒有消耗完她的耐心。如果不見好就收,等突破那條界限,她就真的不會再要他了。

所以他要求和,求和一定要他主動提,才能在她心裏多積攢一點位置。

只是或許所謂的“想好了”的重點永遠都在那個“想”字上,剛才上來看到她又是用那種看柏木的姿勢出神,聽她那樣急切地問出一句話來,他的本能占據了上風。

實際上他心中隱約感受到了一絲異樣,她和他之間應該有什麽地方出現了偏差,可這種異樣再次被漫長的黑暗淹沒。

痛得要命,他想維持著最後一絲尊嚴讓她離開這兒,如果他還有這種東西的話。

距離是他設下的,如今自然不覆存在,他說過只要她說出那三個字,他們的恩怨一筆勾銷,他答應過她的。

那現在,她要的自由,他還給她。

想到這兒,疼痛逼得他不得不大口吸入空氣,他嗆咳不止,雙膝一軟,他順著墻面頹然坐倒。

他的目光落在她睡裙下露出的一截小腿上,他逼自己不許再向上看,逼自己停下咳嗽,再逼自己說一句:“你走吧。”

那雙腿便動了。

他閉上眼,沈回那片讓他絕望的黑暗。

身遭卻驟然溫暖而柔軟。

是她嗎?或許只是錯覺,是他曾經幻想過無數次又破滅過無數次的錯覺。

是支撐他在天上度過足足兩千八百年的錯覺。

“告訴我,好不好?”是她的聲音,是她抱著他。

無盡的心酸與委屈瞬間將他淹沒,他聽到湧出喉頭的哽咽,也聽到他的愛人在溫柔地問他過去發生了什麽。

天上白玉京。

玉京為什麽會在天上?

該從哪裏給她講起?

他眼前浮現起伏靈的臉,那就從他講起好了。

玉京最後一次見到伏靈,是在九嶷山前。

九嶷山巍峨高聳,山下民居錯落,他們大多數時候在山中,有時也會待在山北麓的那片草地上。

據說伊洛可窺天命,曾憑測算為人間規避過幾場災劫。

在那之前不久,伊洛算出將有一場綿延千年的墜星浩劫。

九嶷是馴服赤地為己所用的第一人,後來也有幾名赤地加入恒我的陣營,伊洛的卦象顯示,有些人可以用肉身化作懸天之城去承接墜星碎片。

既有恒我,也有赤地,玉京也在其中。

但他不想去。

因為是由恒我族的死魂匯集而成,赤地一族壽命無定,但他們一旦被捕獲,就會被永久禁錮,換句話說,就是他們死後再也不會進入輪回。

九嶷當時一百四十五歲,留在大地上,他還可以同她一起度過一百多年。如果離開,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可他不得不去。

因為山鬼眼的力量在契約締結後就自她向他緩緩渡來,而後在溟山的一場意外,使得這股力量加速傳遞,已經完全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算來算去,他身負兩族的力量,是勝算最大的那一個。

只是他明明答應過她就此離開,可還是舍不得,離開大地前,他無論如何還是想回九嶷山再見她一眼。

不夠,怎麽都不夠。

道別時竟然就那樣讓她離開了,什麽話都沒有說,他還抱著那把破琴,他不甘心。

那不甘中滿是恐懼,他真的能找到她嗎?

伊洛給的咒語是恒我族的秘咒,於她們自己而言都是第一次嘗試,能成功嗎?

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確定,只有她才是唯一真實。

那天的九嶷山異常遙遠,明明近在眼前,他跑得氣喘籲籲也沒能靠近分毫,已經能化成人形的伏靈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直喊他,他嫌他礙事,叫他滾開,可伏靈哭著跟他說:“玉京,九嶷要死了,我們趕快去救救她吧。”

他向九嶷山發足狂奔,伏靈趕不上,叫得嘶啞。

因為山鬼眼的緣故,他可以感應到她的狀況,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他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的耳朵嗡嗡作響,過了很久才能聽清,伏靈說的是:“九嶷要在溟山行歸血咒,我們快去救救她吧!”

她教過他一些咒術,但都是些最為簡單的,歸血咒是禁咒,他也只有一個概念,那是將自己的血放空傳遞力量的咒語。

至於咒語是什麽,印伽是什麽,施展禁咒該付出什麽代價,他一概不知。

再邁開一步,他體內的感應,消失了。

他不僅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連她要死了都不知道。

而如今,她真的死了。

九嶷山中有通往各地山藪的通道,想來她怕他壞事,特意設了陣法,如今陣法隨她湮滅,他幾乎一路爬上的九嶷山,發現那棵建木已經沒了。

他們的“家”,只剩下一棵孤零零的柏木。

在天上的那許多年,他沒有睡著過一時一瞬,他總是在想,他肯定會找到她的,他對她的的執念那樣深重,肯定能找到她的。

但更多時候,他心中只有恐懼。因為他感應不到她,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如今分屬天地兩端,還是因為她真的沒有了。

如果她沒有了,他也一定要消失,消失得徹徹底底幹幹凈凈。如果她還在,現在在做什麽?尤其是她要背負的代價,會是什麽?

她如今已經轉生,不知身邊還會有誰。伊洛沒法再陪伴她,不僅是因為她是會分化的十二月,也因為她也懸在天上。

他無數次回憶起在九嶷山生活的那段日子,跟在她身後去過的許多地方,偶爾也會想起那棵讓他厭惡的柏木。

不過沒關系,他離開前已經將自己的左眼種了上去,如果她的轉世回到九嶷山,離她最近的還是他。

他就這樣捱過了漫長歲月,一直到兩千八百多年後,他的大腦偶有混沌遲滯的時候,終於等到了她的聲音。

那聲音飽含滄桑、疲累無比,她說:“玉京,我預見了你的隕落。”明明是他銘心刻骨的那道聲線,卻像歷遍塵世,垂垂老矣。

那時候他早已發不出人聲,只能以雷聲作答。

那是她,她在叫他,他無論怎樣都要回答。

可他問她什麽,她都沒有回應,只繼續說著話。

她說時間不夠,要他再撐三年。

那個時候,天上的其他人已經隕落得差不多了。

隕落伴隨的可能是一場雨一場風,也可能會是一場落石。

她說他的執念過於深重,無法化為無形之物,必須要按她算好的時間與地點。

她夢中的那場大雪,便是五千多年前他隕落在昆侖山時的情形。

她不在那兒,但是她看到了。

應柏的嗚咽傾瀉在風岐肩頭,風岐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大多數人在哭泣時都會變得脆弱,很容易順勢把話套出來, 應柏果然也是一樣的。

她抱他又緊了幾分,他卻驟然松開手,直直盯著她。

“你知道你最後留給我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嗎?”

“不知道,對嗎?什麽都不記得了,對嗎?”

“你以為那是情話嗎?你以為你是真的想見我嗎?”

“你要我眼裏心中只有你一人,是怕我萬一恢覆兇性,再度濫殺無辜;你要我回來,是因為我身上有你的山鬼眼,你需要我回來替你修補魂魄,明白嗎?”

“你全都算好了、你全都算好了,你知道我為了你什麽都能做。”

“你全都算好了,我的生、我的死,全都在你的計劃裏!”

“我拼盡全力從昆侖山回來,看到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你,啊?”

那棵建木和柏木在地下根脈纏綿出的一小方空間內,是她的養魂地。

她的魂魄如同她在博物館裏展陳的屍骨一般支離破碎,不知道已經在那裏等了他多少個日夜。

“九百年,整整九百年……”死後,從昆侖山回到九嶷山,他用了九百年。在九嶷山的地底,他又用九百年為她拼織魂魄。

“你就整日整夜地哭,喊痛。”說到這兒,他一把把她拉下來,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背貼住墻面。

她看清了他紅得滴血的眼。

他的指頭一下下戳著胸膛:“我聽了整整九百年,九嶷。你沒有神志,認不出我,就一直哭、一直哭……”

就是這時候,她的哭聲都像在耳邊。無論他怎樣喚她,她都毫無回應。

“你知道我……”

他驟然笑起來,她能知道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

“那時候我的魂魄也是碎的……”

等她覆蘇,叫的還是“應柏”,又那樣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一心撲在她身上,絲毫沒顧念自己,支離破碎的一個他,哪裏追得上她。他眼睜睜地看她離開,徒留他一人在黑暗中,讓他怎能不恨?

“你怎麽能這樣對我?”神女等的當然不是愛人,神女等的不過是個用完就可以隨手丟棄的工具。

他的話和動作同時一頓,雙手緊緊握住她肩頭:“你現在又在做什麽?又要利用我,對嗎?”

“你想知道這些,現在我全都告訴你了,你又可以離開了,對嗎!”

話音落地,他轉身就向樓下沖去,風岐楞在原地,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應柏的怒聲已經傳了上來。

“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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