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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 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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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柏木

◎你在想什麽,我要知道。◎

如果一個人以“不想問問我”為開頭,那就說明這個答案他早就憋不住了。

她當然想知道,只不過不願用這種姿勢知道。

她憋悶得要命,扯著嗓子叫:“應柏你能不能別……”

他的手就驟然松開了:“別這樣叫我!我有自己的名字。”

話音剛落,他就又收了怒聲,問她:“應柏是誰?”

風岐:“什麽?”

“你的......哥哥,對嗎?”

風岐這次連那個“什麽”都沒能發出來,她心底有一縷直覺隱隱約約地向上冒。

“你......”她咽了咽,“什麽意思?”

他不輕不重哼笑一聲,跪在沙發上伸手摩挲她面頰:“我原來以為你前幾天那幾聲哥哥真的是在叫我。”

風岐的瞳孔下意識一收縮。

“應柏是你哪個哥哥?應該不是......”他眉頭對她微微一挑,唇邊掛笑,“被我殺了的那個。”

風岐瞬時屏住了呼吸,他眼中笑意更盛:“我知道是誰了。”

“你知道我最近最害怕的是什麽嗎?”

“我怕我是奪了他的軀殼,我怕我連皮囊也是假的。”那他真的就一樣可以吸引她的東西都沒有了。

“我的名字、身份、性格,還有許許多多都是假的,”他傾身用臉貼了一下她冰涼的面頰,“只有這副皮囊是真的,過去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喜歡嗎?”

他的手順著她肩頭滑向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他胸前,聲音裏不再摻雜疑問,而是滿滿的篤定:“喜歡的,對不對?”

她掙了好幾次才能掙脫,他輕聲一笑,雙臂愜意地後撐在沙發上。他說他冒名,是因為她上一次拋棄他前,呢喃過“應柏”。

還叫得十分眷戀與依賴。

風岐心頭直打鼓,眼前浮現起夢中與面前一模一樣的那張臉。

雙胞胎?不、不是,那就是他,只有他才會那樣看她。

“那你……是誰?”

他嗤笑一聲:“赤地。”

他起身,十分得意地踱著步子,告訴她身遭有血霧彌漫的,就是赤地族人。

風岐嗓子發幹,她努力控制著顫聲:“那你......你們的首領......”她話還沒完就被他的笑聲給打斷了。

“我們沒有首領。”赤地族人互相吞噬,不會合作,更沒有等級。他們行到之處總有動地大火與無盡災禍,而壽命恒定三百歲的恒我族人也會被他們殺死。

他還說,恒我族人互相是殺不死的。

她緊攥雙拳,這才沒在想打寒戰時表露出來。不僅是因為他說的這些於她而言算是天方夜譚,也因為她基本確認她和他只怕是又一次錯開了。

他依舊在叫她九嶷,而不是“她”叫她的那個名字。

可能真是事先有了心理準備,她遠沒有前幾次緊張與恐懼。

果然、果然......

又是這樣。

他對她的走神很不滿意,提醒她今夜的主題——那把柏木琴。

恒我族人的繁衍靠的是分化,即一個人死去後自動分化為十二人。

類似於基因突變,偶爾會有第十三個孩子出現。這第十三個孩子,就被稱為十三月。

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大概算得上是一段基因突變頻發的時期,十三月比過去多了不少,也開始有一些獸類意外地現出人形。

她是第一個山鬼,追隨者眾多,她挑選出繼承她衣缽的十二山鬼,都是十三月。

十三月死後不會分化,直接進入下一個輪回,輪回之中永遠都是最初的那個自己。所以說,十三月算得上是一種沒有“生育能力”的特殊體質。他們不會有常規意義上的後代,他們的力量完完整整保存在自己的靈魂當中,因此,十三月比十二月要強上許多。

或許是踱步踱得沒了興致,他俯身撐著沙發坐去地上,仰頭對她說:“但是你說,這不是絕對。”

伊洛的確是她的姐姐,而伊洛是她們那一代中公認的最強者,除了伊洛,也曾有寥寥幾個勝過同母十三月的十二月。

不過所謂的兄弟姐妹都是同時伴隨母體死亡而誕生於各地,實際上分不出個什麽先後。

只是十三月默認最小,她有兩個哥哥,一個死於他手,另一個他也只是知道有這樣一個人而已。

之前沒聽說過名字。

她的哥哥姐姐,他統共也就見過連帶伊洛在內的三個人。

她誕生於九嶷山的建木下,而伊洛誕生於伊水與洛水的交匯處。

他看得出她在疑惑什麽,十分貼心地提前替她解答:盡管不在同一處出生,盡管出世就沒有見過母親,但恒我族人天生就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

“你們的母親是茲濟。”他說,“我沒有聽說過太一,當然,對於外界的認知,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我自己打聽或是無意間聽說的,更多的都是你告訴我的。”

“而你,沒幾句真話。”他又優哉游哉地站起身,對她一笑,“你從來沒把我當做過自己人,瞞著我也是應該的。”或許太一是茲濟的別名,亦或是其它緣由,他都沒法作答,畢竟他什麽都不知道。

風岐扶住額頭,她有點兒頭疼,無論怎麽說,他願意開口,總是好事。

就是實在是有些聒噪。

在他口中,九嶷山建木旁的那棵樹,原本是沒有名字的。建木的根系綿延數裏,四周只生有些許小草,百步之內,喬木唯有那一棵無名木。

他說她休息的時候總是躺在建木上,但在她的山鬼眼捅入他心口的那天是個例外。

“那天......”他扶著她的膝蓋笑了很久,笑到眼淚滴滴落在沙發上,洇出一片又一片,才能繼續開口,“我向你表明心意,你沒有理我。”

“在那之前,我在建木下等了你九個望月。”

風岐一怔,望月就是每月十五,九個望月,那就是八個月。

“整整九個望月,九嶷,山上被你設了陣法,我找不到一滴水,就在樹下坐著......”

直坐到口幹舌燥,一陣幹燥的風都像能將他自內點燃。

那個晚上,他鼻尖終於嗅到她身上的花木香,仰頭,她赤腳站在建木枝上,手捧一片荷葉,正仰脖將荷葉裏的水灌入口中。

“你猜我做了什麽?”

風岐沒作聲,這好像沒有什麽猜測的必要。

他的手再一次撫上她面頰:“我當然會搶你的水喝,我知道你在考驗我,你要怎樣考驗我我都願意。”

她後來說,這裏可能是一捧清水,可能是符水,還有可能......

“是你的眼淚。”

是什麽有什麽關系?對他來說都是甘露。

將那一捧水一飲而盡,他急於與她親近。

說到這兒,應柏與風岐微微分開,拇指撚上她的小芝麻許久,這才松手去牽她的手,將它攤平貼在自己心口。

她手中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他吻到她的耳垂,那就是他們上一世最親近的時刻。

在那之前從未有過;在那以後,更是沒有。

一手攬過她的腰,他又靠近她些許:“那就是個意外,你的眼淚對我的傷口起效,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在達瓦做的那個夢裏的還不是全部,匕身全部沒入他身體,他盡管沒有死,終歸還是痛的,呻吟著去看她,恰見她眼中落下了一滴淚。

那滴淚滴入他掌心,和現在的感受全然不同。

從那時開始,他每一次接住她的淚,都宛若一枚羽箭穿破皮肉。

沒有傷口,只有疼痛。

赤地之禍綿延許久,據說他是近百年裏最為強大的一個。

那捧水應該是她們找到的徹底消滅他的方法,然而事情的結果卻偏離了她們的預料,他也就是在那之後開始見到伊洛。

伊洛來過好幾次,雖說她們說話從來不會讓他有偷聽的機會,但想想都知道是為了什麽。

她的眼淚不僅開始對她有效,他們互相之間也開始出現感應,譬如可以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這個莫名其妙締結的契約,應當讓她們相當焦頭爛額。

“怎麽會哭呢?”如今想來,那夜是他第一次見到她哭。

匕首沒有在他體內停留太久,隨著她眼淚落下,匕首如同在山藪裏一般緩緩被他的身體吐出,他情不自禁想要去擦她的淚。

無論如何,還是不願意她哭的。

他那天難得安靜,問她是不是有心上人。

她不答,只收起匕首慢吞吞從他身邊離開,倚坐在那棵無名木邊,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之後,每當他追著她剖白,她當夜要麽坐在無名木下,要麽坐在建木枝上看著那棵無名木。

他的臉色愈發陰郁,一聲冷哼後忽然又笑起來:“後來有天,伊洛來找你......”

依舊是不帶他的那種,他百無聊賴地在山間逛,逛了沒多會兒,天空中忽地陰雲密布,他一擡眼,恰見一道驚雷劈下,他順著驚雷劈下的方向向回走,便看到那棵被劈作兩半仍在灼燒的無名木。

他當然早就看它不順眼了,不過當時並沒有把這棵樹和某個人聯系到一起,只是本能地厭惡一切離她近的的東西。

先前一直扼腕於九嶷山是她的地方,他什麽小動作都做不了。

但現在有天雷相助,他美滋滋地撿了落地的部分,學著前不久從山下人家那兒看來的模樣做了一把琴。

等她回來,他舉到她面前炫耀。

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圓,比劃了一個類似阮的大小。

風岐雙臂環著腿,手抱著腦袋,眉間微微蹙起。應柏攥緊拳頭,冷笑一聲:“後來我每次把那把琴帶到你面前,你都是這副模樣。”

只不過雷擊柏木的那天不是,那天她就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垂下眼說那棵樹有名字,叫柏。

他問為什麽,她就沒再搭腔,倚去剩下的一半仍立在原地的柏木旁。

那棵柏木命還挺硬,即便遭受雷擊,即便被劈得只剩下一半,仍舊還活著。

直到很久之後,他才從長大的伏靈口中聽說,那棵柏木與建木都是她出生當日覆蘇的,而在那之前,它們枯死數千年。

建木代表她,柏木還能代表誰?

自然是她另一個哥哥,那個保護她的山神。

他低低地笑:“要不要猜猜看,第一個告訴你柏通悲的,是誰?”他們是對頭,他當然知道怎樣能讓她更不高興。

風岐抿著唇,一動沒動,應柏愈發煩躁:“你總是這樣,明明很不高興,但就是什麽都不說。告訴我,你在保護誰?”

他單腿跪去沙發上,雙手撐在身前,這才能和她對視:“那個山神出現了,對嗎?我搶了他的名字,那他現在......叫什麽?”

他知道她不會回答,只心頭妒火熊熊燃燒,話一句都憋不住,一個勁兒地向外冒:“那天你和我求的不就是保護他嗎?”

“揪你辮子的小男孩兒......”他知道問秦思勉要他們小學班上同學錄這件事很幼稚,她敢說出口是小學同學,那就肯定不是。

“你在怕什麽?怕我去傷害他?”

原來他一直以為“那個人”是個男人,風岐咬緊下唇,她覺得人能笨到他這個地步也是挺不容易的。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她起身想上樓,可又一次跌入他的懷抱。

他的臉緊緊貼在她頸窩:“是我應得的,都是我應得的。”他冒了名,所以如今她習慣叫他應柏,他必須該適應。

“你說我是誰,我就是誰,好不好?你願意怎樣叫我就怎樣叫我,我不和他計較,我不去找他的麻煩,只要你不走。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保證再也不會害人,我不會對他做什麽。”

“我不找他,好嗎?”

“你昨天說你、你......你……愛……愛我,還記得嗎?”他的聲音驟然變輕,他的身體也開始顫抖,“你說的是我,對不對?”

“不是別人,你說的是我,不是別人,對嗎?”

“你喜歡應柏,你就哄哄我,把我哄好了,以後我還給你做應柏,好不好?”

“你不能再拋下我了,你不能……”

他揉在她肩頭的手倏忽停下,他笑起來:“九嶷,我好像不用再求你了,你跑不掉的。”

她覺得自個兒真成了一只破布娃娃,任由他擺弄來擺弄去的也沒什麽脾氣。

他說“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她沒有意見。

但他對她的反應又不滿意起來:“你總是這樣。”

“你在想什麽,我要知道。”

她腦袋裏有些亂,只想早點睡覺,撇了他的手上樓洗澡。上床時人已經等在床上,她轉身向外閉上眼,後背又被他貼了上來,他的胸膛滾燙,手指如根須般硬生生擠入她的指縫,同她十指交纏。

他不許她睡。

“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給你講個……神女和魔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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