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7 ? 搖搖欲墜

關燈
97   搖搖欲墜

◎她是那種會找第三條路的人。◎

“師兄,你又擺著張臉......”羅研覺得應柏這兩天的臉色比鍋底還黑,“你跟風岐姐吵架了?”

昨天好幾個人來問她應柏今天會不會放水,都不用她答,另一個已經提前進他們組的本科生搖搖頭:“聽說應柏師兄可不好說話了,不可能的,趕緊背吧。”

應柏從博一就開始帶樹木學實習,學校林場、奧森公園,再到全國各地的實習基地,都是一樣的做法——最後一天考完收卷子,收完就回房間,兩個小時後人才會出現。

他的門,可沒人敢敲。

羅研昨天一天沒見著風岐還以為是因為應柏怕有人求情求到她頭上,所以把她藏起來了。

“沒有。”

羅研笑起來:“你不會是分離焦慮吧?”過幾個小時他就得走了,聽說風岐還要在達瓦停留一段時間,這是要異地了呀。

“嗯。”

羅研正要繼續調笑,應柏已經收好了卷子,頭也不回地回樓上去了。

只是機械性的工作,並不需要占據他的思維,應柏腦海中依舊是霍寧那天夜裏對他說的話。

最開始聽說這個問題時,風岐的第一反應就是:“我臥軌,別讓我選,選不出來。”

後來她們成了朋友,也是無意間提起的這個話題,那時候風岐剛過二十,帶著些狂氣:“這種題目有什麽意思啊?把出題人揪出來揍他一頓,這題目不就不用答了嗎?讓他以後再也不敢出這種題目不就行了?”

“哎,聽我句勸。”霍寧語重心長,“你想跟她玩兒,你就得信她。”

他怎麽會不信她呢?只是他想留在她身邊,他不想離開這裏。萬一要她放血,萬一是另一種可能,他連想不都敢想。

“她比咱們加起來都聰明。”霍寧叼著煙,依舊沒有點,“她是那種......會找第三條路的人,知道吧?她才不管啥條件呢,她要走的路,沒人攔得住。”

他還沒有有用到她可以依靠的地步,他想,所以他只能離開。

——

一連幾天,日子平靜得霍寧幾乎都要以為前些天發生的事都是她的錯覺。

周遼離開西寧前,又試著來過一次,據秦思勉反饋,周遼依舊無法進入。

他像是被一堵看不見的墻隔絕在赤月山之外,秦思勉說,他隱約覺得,周遼這輩子都進不來了。

他們倆像莫名地形成了一些默契。

那之後,沒有再出現奇怪的人,也沒有再發生奇怪的事,山裏下過幾場小雨,山間又膨起濃霧,天一天比一天涼,前一夜又飄了一陣小小的雪花。

這天散步回來,風岐打了個哈欠,正巧霍寧手機響了。

風岐摸摸額頭,有氣無力地低喃一聲:“躺會兒去。”

霍寧怎麽都沒想到會是羅研,驚訝地接起電話,就聽羅研帶著哭腔和她說:“霍寧姐,我師兄、我師兄好像真的生病了。”

她回北京後就一直在學校林場補自己的實驗,今天19號,因為要去旁聽應柏的預答辯,這才進了一趟院樓,“他之前在達瓦不是都好了嗎?”

這裏藏族同胞多,應柏在這裏常自稱生病,晚上有過幾次用去醫院做借口,羅研這樣想也理所應當:“達瓦是不是有什麽藏藥啊?霍寧姐,可以幫我去醫院問一下嗎?怎麽就、就這麽嚴重啊?”

羅研是瞞著應柏打的電話,先前只看到群裏同門說應柏這趟回來十分憔悴,都在調侃他害了相思病:“怎麽可能是相思病啊?他現在這樣太嚇人了。”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霍寧姐,能......”羅研後面跟了個偷拍應柏的視頻,人在一個小型的會議室裏。

應柏的聲音沙啞無力,戴著口罩,隔得太遠看不清太多,他左手一直撐在桌上,回頭對著PPT按遙控器翻頁時,全然沒了過去的雷厲風行,而是溫吞遲鈍,僅這短短的半分鐘視頻,就讓霍寧想起了一個詞——搖搖欲墜。

她顧不上羅研瞞著應柏這件事,直接給應柏發消息問:【你咋回事兒?】

山鬼眼離體會這麽嚴重嗎?倆人不都說沒變化嗎?視頻裏的應柏就像被什麽吸食去了一半生命一樣,口罩外的臉一片慘白。

他隔了三分鐘回過來:【沒事。】

霍寧撥了個電話過去,應柏倒是接了。

她逼著他說實話,他好半晌才能說完一句話,是又重覆了一次過去告訴她的那件事——207的衣櫃裏,有他留給風岐的東西。

霍寧心頭怦怦直跳:“不是,你咋......”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她怔怔聽著盲音,往回撥了一次,又被掐斷,她顧不得計較,徑直上樓刷開207的房門。

不出所料,那密碼箱裏是封轉移名下所有財產的遺書。

應柏的消息就是這時候進來的:【只要她同意接受,我的律師會幫她處理好交接。如果可以的話,替我勸她收下,謝謝。】

霍寧頭都大了,風岐估計是聽到了動靜,自個兒溜達過來,扒著門框邊問她:“咋了?”

這些天,風岐除了吃飯放風,都在房間裏悶著。她的高燒起了退,退了起,全靠吃退燒藥喝薄荷水硬抗。

最開始兩天,她一句都沒提應柏,但等應柏真的走了,這人晚上在床上打著滾哭著喊著要他回來:“叫他回來陪我一起死,我不能一個人死。受不了了,讓他趕緊回來。”

直給霍寧氣得把應柏後來留下的無數個絨布盒子扔給了她。

纏繞成麻花狀的小葉紫檀鐲、內外都有刻痕的雕花木鐲,最多的還是他親手編的,多得數都數不清。在此之外還有兩條項鏈,小小的淚滴狀的陶瓷項鏈,最上封口,裏面裝了什麽也不用問了。

風岐那時就安靜了下來,安靜了一會兒又跳起身:“拉倒吧,看見他就煩,只會添亂。”

那之後她就真的再沒提過他一句,就是現在,也不肯進他房間一步。

霍寧張了張口,風岐一聳肩:“沒空管,我睡覺去了。”最開始留下的那兩封信,說起來也不算是遺書,只不過是怕突發意外,以防萬一,早早撕了個幹凈。既然能跟霍寧講,那她當然講得清清楚楚,給媽媽留下的信重新寫了好幾版,那篇書稿早看完了,甚至連後續方案她都試做了兩版出來發在了相逢書店的群裏。

本月的稿子投了,和曾謹還有鄭襄商量過相逢書店的後續改造,又拉著霍寧坐下來認真談過她們之間的賬一筆勾銷。

風岐剛滿十八歲那年,跟著戚拏雲去大理度假,偶遇了霍寧。

雲南許多城市的民宿裏會提供茶具與普洱茶餅,那家也不例外。戚拏雲喜歡普洱,風岐嗤之以鼻,一個幹燥涼爽的下午,風岐坐在民宿的院子裏一臉不屑:“普洱有什麽好喝的?一股老人味兒,長了黴似的。”

好死不死,在那家店做兼職的霍寧恰好交接班,從外面進來,聽到了這一句。

從前臺接待開房卡那天起,她就已經認出了戚拏雲母女,見當初那個煩人的小孩兒如今愈發驕縱,她氣不打一處來,刺了風岐兩句沒品。

風岐的確沒想到院子裏還有別人,一開始想服軟,但後來也跟霍寧杠上了,兩人這一架就直奔著人身攻擊去了。

後來還是戚拏雲勸的架,霍寧看在戚拏雲的面子上勉強放過了風岐,風岐還想再吵,被戚拏雲按著腦袋道歉。

在那半年後,就是在南京了。

霍寧被朋友騙了錢,過去討債,在地鐵上又一次撞見她。

風岐靠她的紋身認出了她,把那個老人趕下地鐵後,兩人沒兩句就冰釋前嫌,她拉著她去喝酒,還叫上了吳潯。

知道她是來討債的之後,風岐一拍胸脯:“我陪你去啊!”

債是沒討回來的,因為她那個朋友早就換了下一個城市,她懨懨回了家,沒隔幾天,發現自己被網暴了。

她沒放在心上,刷到了點退出,這事兒就當沒發生,但兩天後,她家的門被風岐敲響了。

後來霍寧拿這件事笑過風岐:“你千裏迢迢跑過來,一口氣就說要借我一百萬,你不怕我直接綁架你啊?”

風岐不屑一顧:“綁綁好了,就當我為自己瞎了眼交學費。”

霍寧就不搭腔了,那時候她已經發現了,風岐就是喜歡占個嘴上的上風,讓讓她算了。

但這次,她不想聽她在這兒煞有介事地給她自己“安排後事”,房子給誰店給誰錢給誰,聽得她心裏一陣陣發堵。

她拿話堵她:“你現在跟我說這話,萬一你好好的,我心裏不難受啊?”

風岐翻了個白眼兒:“我沒事兒你就讓應柏補上好了,反正他錢多燒得慌。”

應柏包那三間房的事情霍寧後來沒瞞風岐,風岐說:“無所謂啊,我以後住四樓去,他願意給我們送錢我們不收那我們不是大傻子嗎?”

反正跑不掉了,能賺一點兒是一點兒好了。

不僅是這裏,那棟小樓也從霍寧這兒牽線交了定金,等兩方都有空了就過戶。

“我不能再拖了......”風岐這些天最糾結的還是那個問題——到底要不要告訴戚拏雲。如果要說,她肯定得給戚拏雲留好緩沖時間的。

可如果不說,如果她真的沒了,沒和媽媽好好道別不說,這一圈人或多或少都會為瞞住戚拏雲產生心理負擔的。

她想,等一會兒睡醒,無論如何都該拿個主意了。

聽風岐關上209的房門,霍寧重新打開手機,點出楚天闊的對話框。

字打了一半她停下了指頭,今天戚拏雲有一場學術沙龍,沙龍開在號稱學術書店標桿的聖才書店,這是風岐在北京最愛去的書店。此外,這家店就在北方農林科技大學的校門口。

楚天闊早上還特意在群裏艾特過應柏,提醒他今天進出學校不要走北門,免得碰上漏了餡兒。

應柏回:【好。】

前一天晚上通過消息,楚天闊今天和戚拏雲約飯,算算時間,她現在應該已經和戚拏雲碰頭了。

思來想去,霍寧先發了一條:【你啥時候有空給我打個電話。】

無論如何,楚天闊在北京,離得也近,打聽什麽也方便得多。

退出對話框,霍寧給秦思勉去了個電話,可秦思勉沒接。秦思勉是和應柏一道走的,在群裏,他先發周遼的近況——認屍、治療、回家繼續治療,之後就是他自己在西寧這幾天的旅游日常。

他對自己的行程毫無遮掩:“我回家肯定露餡兒,不如就留在西寧,這樣萬一你們有點兒啥事兒就叫我,我心裏也踏實點兒不是?”

但該找他的時候人不見了,霍寧生生又等了一個小時,反倒是楚天闊先發了條消息過來:【應柏在學校暈倒了。】

霍寧心頭一突,旋即就冷靜了下來——在學校裏暈倒,那人肯定不少,肯定不會耽誤送醫院。

但楚天闊下一句話就把霍寧嚇得險些把手機摔下去:“不是我,是我幹媽看到的。”

戚拏雲在沙龍開始前和幾個嘉賓還有店長聊了會兒天,這才知道聖才書店再三個月就要閉店了。他們對外說的是正在找合適的店鋪準備搬遷,但很顯然,重新開張的希望著實渺茫。

在餐廳坐下,戚拏雲想著想著給風岐發了一段語音,提醒她店裏最近要開始打折售書,她要是有興趣,無論線上線下,都得盡早去挑。

戚拏雲放下手機前,楚天闊正在給她添飲料,戚拏雲掛著笑點開學生群裏某個學生發出來的視頻。

視頻裏嘈雜一片,看著看著,戚拏雲的神情變得凝重,楚天闊順勢去看,手不由自主一抖,飲料灑了大半。

戚拏雲趕忙熄屏,替她找服務員來擦桌子,楚天闊腦袋裏一片空白——應柏怎麽好端端的,又上救護車了?

她一面給霍寧發消息一面要往外跟,戚拏雲和服務員一道回來了,臉上帶起些許愁緒。

楚天闊強裝鎮定地問:“幹媽,發生什麽事了?”

戚拏雲搖搖頭,坐了兩分鐘撥出去一個電話:“我之前問你的那個小應,在學校暈倒了,怎麽回事你知道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