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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山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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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山藪

◎風岐,求你,別去看。◎

雪勢漸漸變大,四周冷得徹骨。

意料之中的女聲響起時,風岐眼前原本漆黑的天幕幾乎要被這場雪映亮。

血月升起,似一只正在窺探的眼。

明明只有這一座礦山,她卻仿佛置身於被群山環抱的谷地,女聲不斷撞上山壁,悠悠回蕩。

“真的要去嗎?你能承受住真相嗎?”

“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不要再向西去了嗎?”

“為什麽每次都不聽話?每次......都不聽話。”

風岐心中冷笑一聲,比這裏靠西的地方她去得多了,既然避無可避,那有什麽是不能承受的?還有必要再問一遍嗎?全都是廢話。

她是無心窺探,她也需要時間,可這些天像是被一只手不斷地推著向前走,何必還要裝出一副她還有得選的假模樣來?更何況,憑什麽要聽話?她已經聽話了將近二十四年,又得到了什麽?

風岐當先結束這場無趣的對峙,迎著礦山繼續向前走,邁入一片密不透光的深林。

沒了平衡感,她深深吸上一口氣,閉上了眼。

深林中有盤根錯節的參天巨樹,她卻如履平地、步伐輕快,就像她從來就屬於這裏,她是這裏的一部分。不、不僅僅是一部分,她是這裏的主宰,一切都在向她低頭。

密林裏很安靜,她明明穿著靴子,卻像是赤著腳,一步步踩在生長著柔嫩小草的土壤之上。第一次睜眼時,她很清楚剛剛自己邁出了九步。

第二次睜眼前,腳下是溫暖幹燥的細沙,像在細細啄吻著她的肌膚,帶著些許癢意,她有些想笑。

第三次腳下是極其粗壯的樹根,有些粗糙,卻很堅實。

第四次是沼澤,每踩一腳都會向下陷進一些,但也僅僅沒過她的腳跟,沼澤柔軟卻帶著韌性,將她穩穩地承托著。

第五次似乎是沒有植被的地方,有些石塊的邊緣很鋒利,但她沒有一次被割出傷口。

第六次沒有灌木,只有齊她小腿高的枯草一次次劃過她的小腿,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腿也是光裸著的。

第七次是雪山、第八次是戈壁,到第九次時,她又回到了第一次的那個地方。

柔嫩的小草重回她腳下,她睜開雙眼,密林之中,月光破開重重迷霧,灑在她的身上。

她沒有動,應柏的喘息遞至她耳邊,十分虛弱的喘息,連兩個字都是近乎氣聲:“風岐......”

風岐頭皮發麻,本已沈住的心在瞬間被揪了起來。

阿婆那封信上提起了一座山。所以這裏,真的就是那座“至為特殊的山”嗎?

他怎麽了?怎麽會用這樣的聲音說話?

“應柏,你在哪兒?”

“別……”耳邊只剩下漫無邊際的喘息,輕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斷絕,她不敢再等,在密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起來。

她抓住了一棵樹,月光遍撒,將每一棵樹都照亮,根本沒有半個人影,可他的聲音就像貼在她耳畔。

“應柏,告訴我你在哪兒,我過來找你。”她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

她再也辨不清方向,原本由她主宰的密林成了她的囚牢,不知道輾轉過多少棵樹,她被巨大的樹根絆倒,倒入一片血泊之中,光裸的四肢上全都是他的氣息,入目猩紅一片。

他的聲音清晰了一些:“別、別過來......”

她掙紮著撐起上身,血泊在月光照耀下蕩漾著,她的淚滴入其中,掀起漣漪,血泊停止蔓延,轉向退卻。

踉蹌著站起,血泊退卻的速度陡然加快,應柏的聲音再次傳來,喘息變得沈重,語聲沙啞得厲害,像在抑制著痛楚:“留在原地,等......”

“別、別過來,我......來找......”她聽到了一陣聲響,“呃,找......你......”

他最後一個字話音剛落下,她向月亮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他在哪兒了。

她為什麽要等?為什麽要留在原地?為什麽不能過去?

密林在這一瞬隱去,碩大的血月下,是一棵與血月同樣碩大的樹。

獨木成林、虬枝盤曲。

她仿佛已經活了上萬年,根系早已綿延開去。

樹冠太大,月光在樹前撒下一片暗影,風岐看不清,但她知道,應柏就在那片暗影之中。

她發足狂奔,這時才發覺腳腕再一次出現之前那個夢境裏的拉扯感,那拉扯感讓她的每一步都變得艱難。

她的力量從來都不小,死死拽出腳,一步步向前走去。

應柏的聲音從前方暗影中傳來,像是拿血淚換來的一聲喝:“風岐,不許過來!”

她沒有問為什麽,一步未歇,拉扯感已經轉成了疼痛,她的腳像是沒了血肉,只剩下骨頭一下下在地面敲擊著。

應柏終於出現在她的視線之內,他捂著胸口,踉踉蹌蹌,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他體力不支摔倒在地,雙手撐在地上。

“應柏!”風岐尖叫出聲,急向他奔去。

應柏擡頭,如同她夢境中的那只奄奄一息的豹子一般,雙眼凈是恐懼與痛楚。

她心頭一頓,該停下的,她早就做出了判斷,她的夢也已經給了她預示,幾個小時前他還說過讓她不要心軟,下一刻會發生什麽她該知道的。

她該逃,她不該再被他找到的。

走到這裏就夠了,她該逃了,不能再被他找到,不能被找到的......

但身體比心先做出了判斷,她直向他懷裏撲,應柏恰在此時奮力掙起,在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的一瞬,右臂一伸將她撈進懷裏,他的手按在她腦後,將她的臉悶進他的胸膛:“風岐、風岐......”

她正要擡頭,但他的手驟然用力,將她死死按在他的胸口,緊接著他調轉身形,讓她背對那棵巨樹:“別看、別去看。”

別去看......什麽?

應柏的氣力被這一抱消耗殆盡,口中喃喃:“求你,不、不要看,別看,別去……”

“求你......”

他的右臂無力垂下,發出沖鋒衣的摩擦聲,風岐驀然擡眼。應柏的衣服不知道破了多少處,滿身泥濘,他的臉上是一道又一道的血跡,下唇上還有無數道深深的沁出血的牙印。

他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她心頭大驚,正要開口,右肩卻似撞上了什麽,帶起他一聲痛哼:“呃......”

風岐僵著後頸去看,他的心口插著一柄匕首,一柄古樸的由許多條藤蔓纏繞其上的匕首。但是只有柄,匕身已經完全沒入了他的胸膛。

“應柏!”她再一次驚叫出聲,應柏無力跪倒,她來不及去想人的心口插上匕首怎麽還能活著,心口一緊,跟著他一道跪了下去。

“風岐......”應柏緊咬著腮幫,“別、別怕。”

“別怕,”他的右臂再次擡起,想去牽她的手,卻又脫力地委頓在地,風岐忙抓過去,觸手一片濕涼,“別怕……”

“幫我......”應柏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別哭,幫我、幫我拔出來。”

“你的......山鬼眼,還、還你......”

風岐只覺寒氣由四肢百骸向心頭聚,她昨天說的只是氣話。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還給她?

應柏抓住了她的手:“只有、只有這一條路,”他喘了口粗氣,“別怕,別怕......”

她渾身冷得發顫,怎麽會插得那樣深,應柏喘息難平,不住說著“別怕”,他眼下是兩道沖刷開血跡的淚痕:“只有、只有你......能、能......拔出來......”

什麽都想不明白,腦海中嘈雜一片,她只知道不能讓他就這樣繼續受著苦楚。無論如何,他都不該再痛了,她的手緩緩向上,要怎麽拔?

在這種地方,一切都不能以科學作答,那麽......可以直接拔出來嗎?他會不會血盡而亡?

她的手驟然回縮,不行,該找一個更妥帖的方法,至少、至少得能先止血。她下意識要掃視四周,卻再一次被應柏按住了後腦:“風岐,不看,不看,好不好?”

“求你。”

“求求你,別看......”他嗚咽著,雙肩不住聳動,又帶起一陣陣痛哼,“求你,別去看......”

她的眼淚一直在掉,到底有什麽是她不能看的?

她不明白。

應柏深深吸了一口氣,齒縫都漏出涼意:“風岐,我們得......離開、離開這裏。”

“我帶你走,我們、離開……”

“風岐......”她怔然擡頭,恰見他含淚的笑眼,“別怕,幫我,幫......”

手再一次擡起,而女聲就在這個時刻響起,悠悠揚揚,漫不經心。

“想清楚了嗎?拔出來,祂就要回來了。”

風岐的手一頓,不小心磕上匕首柄。聽應柏一聲悶哼,膝行向後去了些許:“風岐、風岐......”

“祂......”他掙了掙,又緩了一口氣,“別怕,他......我、我不會、不會讓。”

“我保護、保護你......”

他重新將身體向她傾來:“風岐、風岐......聽、聽我一次……就這一次......”

“拔、拔出來,我們,我、我帶你......走......”

“不能......你......不能、不能在這兒,幫我......”

“我、我不會讓......”

他的血自匕首下不住淌落,風岐額角劇痛,讓給誰?還有誰?她為什麽還要他保護?

可是......他不能再失血了,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無論回來的是誰,她現在再也顧不上去計較了。

她的手正要縮緊,應柏已經快了一步,他將她的後腦牢牢固定住:“別、別回頭,風岐,原諒、原諒我,我......”

他難以抑制的呻吟聲響起,是他伸出了左手,拇指拂過她的臉頰,擦去了她的淚。

他的左臂重新垂落:“對不起,風岐,我......還給你......”

山鬼眼正在緩緩地被應柏的身體吐出來,這帶動得他的身體一次次痙攣:“呃,風岐......別怕,我......帶你走。”

“別、別......”

風岐想,應柏或許想說“別去看”,但隨著山鬼眼落入他左手掌心,他的身體漸漸消散於灑落在他們兩人身上的月光當中。

四周只剩下他最後肝膽俱裂的一聲:“風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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