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9 ? 願望

關燈
89   願望

◎那就記住這個夢。◎

“羅研說你們師奶奶,72歲了還上山呢?”去小樓的路上,風岐問應柏。

應柏微微一怔:“黎鈞老師,他們喜歡叫她師奶奶。她身體很好......”應柏形容了一個精瘦幹練的小老太太,說是65歲那年交出行政職務,現在最後一批學生也快畢業了。

風岐沈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比我阿婆還小兩歲呢。”

“蠻好的。”

應柏看著她滿是紅血絲的眼,還有她顯然比早上離開前還要憔悴幾分的臉,“風岐,你是不是沒有休息?”

風岐搖搖頭:“失眠,正常。”

應柏又跟抱樹袋熊一樣把風岐抱進會客廳時,楚天闊正好從二樓下來。她的臉色比風岐好不了多少,眼眶也有些許凹陷:“他......又在撒謊。”

周遼說周遠就是過來旅游的,但那遮掩的神色和他的眼皮再一次出賣了他。明明天還沒黑,周遼卻和那天在山道上砸碎車窗後一樣,掙脫登山索後並不著急離開,只是在等應柏。

秦思勉一開始一直在勸,但後來看到周遼掙斷登山索,他就趕緊閉了嘴,卻還是周遼自己主動說,只要秦思勉跟著他去山藪找到黑貓一道帶走,他就離開。

秦思勉當然不肯帶走黑貓,黑貓本就是屬於這裏的畏獸,貿然帶走會不會出現什麽紕漏誰都說不好,維持現狀才是穩妥的方法。

“那我們就去看看,就光去看看,行嗎?”

秦思勉亂了方寸:“你答應我就看看,什麽都不做,我就陪你去。”

風岐聽到這兒,無聲地笑了一下,從應柏身上跳下去,挽著包進房間:“你們有事再叫我吧。”早上的那個念頭徹底打消,她和周遼沒什麽可聊的了。

——

“他到 底什麽時候才肯說實話。”楚天闊雙眼幹澀,這些天,眼淚早就流幹了。

霍寧嘆息一聲,不過好歹周遼說謊水平太差,心思也並不難猜,不像有些人。

念頭轉到這兒,她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太對,楚天闊察覺到她的異樣,趕忙問:“怎麽了?”

霍寧話還沒說出口,忽聽房間裏“咚”的一聲。

兩人跑到房門前,風岐正手忙腳亂地從地上撿手機,臉上的淚痕泛著水光,人卻笑得燦爛:“困死了,我睡會兒。”

“哎你......”

風岐說著就合衣躺上了床,蜷縮成胎兒在羊水中的形狀,兩人向外走,她忽地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坐去電腦前又是一笑:“算了算了,還是幹活兒吧。”

——

樓上,秦思勉抓耳撓腮,周遼怎麽又變回去了?

周遼又拿老一輩的感情問題質問應柏,語氣比昨天客氣不少,甚至算得上語重心長:“應博士,有些人人前越完美,那麽私底下就會越......”

應柏打斷他,讓他把話題轉回去,可周遼說著說著就又岔了,應柏索性說:“我們跳過這個階段,我的方案已經告訴你了,把你的解決方案告訴我就可以。”

要把兩人分開,秦思勉情緒穩定而周遼又有喪事,最好的方案和他原本就希望的結果是一致的:“我帶周教授去縣城,”無論周遼今天要不要去處理他的事情,那今晚他陪著他,絕對能保證他睡不了覺,“明天七點前我會回來,至於周教授是留還是跟我回來,我們再商量。”

秦思勉剛要點頭,卻見周遼驟然擡起來臉,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周遼的側臉,所以周遼那一瞬眼中的怨毒和陰鷙只落入應柏一人眼中。

周遼飛快眨了兩下眼,深呼吸一口:“好,我跟你走。”

應柏笑了笑:“事不宜遲,你收拾一身衣服就夠了。我們還先得試試能不能出去。”他示意秦思勉一道下樓,卻聽周遼在背後叫了他一聲。

應柏沒回頭:“周教授,抓緊時間。有什麽話我們可以路上說。”

——

“風岐,我可以占用你幾分鐘時間嗎?”

“沒空。”

“就三分鐘,好嗎?”

風岐的筆尖在紙面上刷刷作響:“三秒鐘也不行。”

她最後站起了身,把手頭的幾張紙用一邊的本子壓住,把電腦微微合上,嘆息著看向他:“給周遼擋災是你,對不對?”

應柏一怔,快步走到她面前,她笑著落下一串淚,仰頭問他:“應柏,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要我認你我已經認了,你說你要追我我也答應了,你到底還要什麽?”

應柏不明白風岐怎麽會突然這樣問他,只她現在顫顫而立,像座隨時就會倒塌的塔,他伸臂將她摟進懷裏:“我沒有替他擋災,這不是我的主觀意願,我最開始只是......”

“應柏,你別管他了,讓他們自己去吧,”她的眼淚洇濕他的襯衫,低喃幾不可聞,“不要再管他了......”

他清了下嗓子:“風岐,記得那天我要你走,你不肯走。因為他已經來了,我們就只能面對他,對不對?”

她打斷他:“這裏沒有人是你的責任,明白嗎?沒有人歸你管,沒有人需要你來負責。你哪怕......沒有證據,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你上輩子真的對他們做過什麽,你不欠任何人的,你隨時可以走的明白嗎?”

“風岐,”應柏松開懷抱俯下身,“我知道誰是我的責任。我這裏的實習還有三天,我真的只是送他出去讓他和秦思勉暫時分開。我知道自己不能出事,我需要對這些學生負責,你教過我的,我都記得。”

“但是......”應柏輕輕嘆了口氣,“周遼真的快綁不住了。風岐,我真的什麽都不要,”他輕聲笑了一下,或許這樣說也不對,“只是很多事我想弄明白,我和你的想法不一樣。”

他認真看著她:“我想知道我是誰,想知道我做過什麽,我也想......”如果非要排個序,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山鬼眼還給她。

“如果順利,今晚有時間的話,我打視頻或者語音和你談談,可以嗎?我不會逼你去想或者是其它,”他垂了垂眼,看向安靜下來的風岐,輕聲說,“我現在就問一句,好不好?”

風岐松了手,認命地低下頭:“你問吧。”

“你為什麽知道我想咬你的脖子?”他的目光久久凝註在她頸下。

“那只是個夢。”

應柏頓了頓,低頭對她笑:“那就記住這個夢,別對我心軟,那才是我。”

他話音剛落,人就被風岐狠狠推開,她瞪他一眼:“你有意思沒意思?你愛幹嘛幹嘛去吧,再管你一次我就是狗。”

“風岐。”他叫住她,“我不想和周遼繼續玩什麽玉石俱焚的把戲。我是想和他做個了斷,這一點我承認。但肯定不是現在,我明白現在不是正確的時間。”

風岐冷笑:“隨便你吧,你對別人怎樣那是你的事情,這些都和我無關。”他就是評上今年感動中國十大人物了都跟她沒關系。

全都是假的,她知道的。

她轉身就要坐回去,圍巾卻被應柏拉住了。

他解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交換,好不好?”

——

天將暮,車開出兩公裏,應柏就停了下來。

他替周遼解開所有束縛,在他擡手前先從他袖口抽出了那根他留給秦思勉的甩棍,接著又把他一把拉下來,從他褲子口袋裏取出一柄帶鞘的水果刀。現在制住他確實不如過去輕松,好在還沒到被他反客為主的程度。

這兩樣東西早在周遼下樓時他就看了出來,將這些連帶著繩索一道扔去後備箱,他拉著周遼重新上車,鎖好車門,繼續向前開。

在樓上時他就和他又強調過一遍,等三天後他想去哪裏解決都可以。

周遼那時回了他一句話:“你真以為,你在這兒就害過她一次嗎?”

恐懼無用,所以他讓他有話直說,可周遼又閉了嘴。

“真的就這麽恨我嗎?”

“你不懂,你不懂......”

他似乎也不需要懂,帶他去縣城,他多的是該做的事情。

周遼主動告訴他周遠到這裏來的原因——他們的父親在老家留過一本日記本,周遠先翻到了,後來偷偷藏了起來。日記本上是他們的父親二十年前記錄下的秘密,說是這裏有一個地方,可以實現人的一切願望。

位置並不具體,又或許是周遠也沒有給周遼透露。但實現願望的條件倒是很明確——奉上你現有的最珍貴的東西,就可以實現這個願望。

見應柏在笑,周遼問:“你不信?”

應柏沒回答,周遼又問:“你知道我現在最珍貴的是什麽嗎?”

應柏沒搭腔,周遼就這樣一路安靜地進了縣城,在他在群裏發消息報平安的時候,周遼輕輕吐出一口氣:“是秦思勉。”

“我昨晚,和我媽媽做了個交易......”

——

把桌上的幾張A4紙分別疊好收起,風岐站起身,剛摘下耳機就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迅速生長。

那層疊蔓延至她腳邊的聲響,激得她疑惑回頭。房間不知道什麽時候成了一道窄長幽深的山道。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穿著棕色麂皮靴的一雙腳正踩在一片堅實的泥土之上。腳邊是觸及她小腿的一叢叢灌木,隨著她的視線向前,那灌木迅速蓬出花苞,花苞綻放,漫散開一陣陣淺淡的香氣。

這次她認出來了。

是赤月天女花,但是和她先前見的那兩朵不同。這些赤月天女花的花瓣是鮮紅的,它們微微拂動,像一層層溫柔的血浪。

她不想去,可回首,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是夢嗎?可是她卻覺得自己異常清醒。沿著山道向前,不知走了有多久,眼前赫然出現一座光禿禿的山峰。

是那座舊礦山,一排排柏樹依舊默默矗立著,但這時她已經感受不到半分悲切、肅穆,亦或是不詳。因為那些柏樹在礦山上形成的圖案,赫然是一張臉。

一張譏誚的、不屑的、戲謔的,她自己的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