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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舉報

◎伊洛,你知道是誰嗎?◎

霍寧回來的時候就見廊下坐著個蔫嗒嗒的風岐,她下了車就笑,走到她面前也沒能停下來:“該呢!該!他這兩天嚇得半死不活,就你非要火上澆油。”

風岐拔頭發:“至於嗎?”她是覺得無所謂,又不生孩子,不影響世界和平就可以了,管那麽多幹嘛。

應柏卻如臨大敵,勸她勸得口幹舌燥,到後頭還說什麽“這一點我過去從來沒有想過,我們都是孤兒,不管怎麽樣都該穩妥起見”。

他一求她她就心軟,這人要走了她幾根帶毛囊的頭發不算,到後頭還搞了棉簽取她的口腔拭子。

非司法類的親子鑒定可以匿名寄送,但應柏一是不放心,二是等不及,通過霍寧請阿定那兒找了個在西寧的可以加急的第三方機構,說是八個小時內就能出結果。

她也是後來才回了神,他竟然也是孤兒?那他錢哪來的?也是家裏給的?她腦海中無數個猜想接連湧起,最後覺得還是別把精力浪費在這種開口問一句就知道的問題上。

應柏說要準備兩套樣本,一套加急,一套走常規時間,她當場就嗆他是不是過幾天還得換機構再做幾輪三次重覆。這一嗆就給他嗆沈默了,隔了半天才跟她說:“先讓我想想該怎麽處理。”她懷疑他下午要做個實驗設計出來。

洗過澡換好衣服上車去醫院的路上,她扭頭問他:“你去結紮不就行了?反正我又不結婚。”解決任何問題最簡單的不還是釜底抽薪,真有個血緣關系,那不還是什麽都不耽誤嗎?

他沈默了很久才和她說:“如果是之前,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回答你這個問題。”他臉上滿是她從未見過的疲憊與倦怠,聲音愈發沙啞,“但現在不一樣,在結果出來之前我沒有資格和你討論這種話題。”

“這不是一回事,鑒定結果是大前提。等結果出來,我們再說別的。”

她也覺得自己有病,早知道就用保鮮膜好了,又進一趟醫院。誰讓她那個時候光顧著和霍寧吧啦吧啦地沒穩住重心,腦子一抽,放下了左臂。

“哎你剛才幹啥.…..”對著霍寧話還沒問出來,餘光裏應柏忽然又從大堂出來了,風岐記得淩晨催他去睡時他說今天下午先補覺再出門來著,這背著包的又要上哪兒去?不是說三點半才去機場嗎?

“你幹嘛去?”她脫口而出,他站住腳跟,“我現在走。”

風岐有些慌神:“你不歇會兒再走嗎?你現在能開車嗎?”

“我和秦思勉說過了,他替我開。”

霍寧已經從四人小群裏看到了他們的消息,正要讓路,卻聽風岐愕然問道:“你怎麽認識秦思勉的?”

霍寧懵了,風岐這什麽情況?真選擇性失憶呢?

“糟了!”風岐這才發現,自己把另外三個人給忘了個精光。就說怎麽感覺醫院這麽眼熟呢?她去過不止一趟啊.…..

——

上了車,霍寧提醒風岐:“哎,真別惹他了啊,老實點兒,好歹等他回來再說。”

風岐憋了憋,又憋了憋,還是沒能憋住。

“我那時候是想說‘大哥你饒了我吧’,那那個‘大’字不是要張嘴嗎?我疼得半死,嘴都張不開。”喊‘哥哥’多簡單,光喉嚨發音就行了。

“他腦子裏都是什麽啊?一對夫妻,先生了他,把他扔了,隔幾年再生了我,又把我扔了,這現實嗎?圖啥啊?”

“他長得又不像我,腦子還一根筋的,跟他兄妹這不侮辱我呢嗎?”

“這是個什麽大事兒嗎?混著混著不就混過去了嗎?不懂這麽緊張幹嘛,跟天塌了似的。你說他是不是有病?每天都要找點兒事兒讓自己難受一下,一天不找事兒他就渾身難受。”

“煩死了還做親子鑒定,那萬一真是呢?以後他拉著我去找什麽親生父母,怎麽辦?我拒絕,我受不了這個。”

她們比應柏晚離開安寧之家二十分鐘,風岐下了車猶要繼續,霍寧拽了她一把,應柏臉色鐵青地站在院子裏打電話。他雙唇緊抿著“嗯”了一聲,微微擡眼看了她們一下,轉身對楚天闊輕聲說了句什麽,兩個人一道進去了。

風岐正要叫秦思勉問問他們怎麽磨嘰到現在都沒出發,應柏在二樓拉開周遼房間的窗戶:“秦思勉,上來。”那聲音不輕不重,沒有半分喜怒,聽不出是什麽意圖。

窗戶被合上,風岐呆呆向上望,仰得脖子有些酸。霍寧低頭看了眼群聊消息,楞 怔道:“周遼把應柏.…..舉報了。”

“啥玩兒?”

——

二樓,秦思勉噤若寒蟬,楚天闊靠猜出的密碼打開周遼的電腦點進郵箱,看到了那封舉報郵件。

應柏接到導師的電話後聽了沒兩句,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

周遼盡管請假,但手頭的工作肯定少不了多少,他的手機和電腦歸楚天闊保管,但這兩天楚天闊還是會趁他清醒的時候給他使用一段時間。

他本以為這是周遼今天上午拿到電腦後趁著楚天闊或秦思勉不註意臨時發送的,卻未料到這封郵件是定時發送的,設下發送日期的時間還是在周遼來達瓦之前。

他匆匆掃過一眼,單臂撐在書桌上轉身看向被他綁在床上的周遼:“你就只會這些損人不利己的把戲嗎?”

“這都是你應得的!”

楚天闊本微微放下的心隨著這封郵件布滿裂痕:“哥,你到底要幹嘛啊?”上午還來過兩個霍寧請來的當地神婆,周遼規規矩矩待著,人家都說看不出什麽問題來。

應柏走到周遼床邊,一一檢查繩索,語調平穩:“如果你覺得光憑幾封舉報信就能影響我,那我現在把電腦還給你,隨便你怎麽寫怎麽發。學校要我回去調查最多拿學位壓我,我不配合也不犯法,誰都不能強制押我回去。”

“周遼,我和你不一樣,學位和前途對我來說沒那麽重要。接下來你想怎麽耗我陪你怎麽耗,看看最後到底是誰吃虧。”

——

“怎麽說?”見應柏抱著周遼的電腦下來,風岐忙迎上去。

應柏的目光落在地上,同她擦身時輕輕說了一句:“跟我出來一下。”

在院中站定,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他直覺身體如同千萬根針在向外蔓延生長,垂著眼語聲喑啞著告訴她在楚木河邊發生的那一幕:“伊洛,你知道是誰嗎?”

風岐怔怔擡眼,應柏捂了捂胸口,補充道:“我不知道這是誰,我只能感覺到,這應該是一個我很尊敬、不敢冒犯的人。”

她雙唇微張,久久沒能吐出一個字,他低下頭:“我去休息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出發。”

“是、是不是很嚴重啊?”湊到楚天闊身邊,秦思勉悄悄問道。應柏的臉色太難看,那郵件他也就光看到個加粗黑體的標題——舉報北方農林科技大學博士生應某私人關系混亂、玩弄異性感情致人懷孕始亂終棄。

楚天闊手腳冰涼,應柏剛才寥寥幾語和她說清了真正的問題所在。周遼在匿名舉報信的末尾留下了一句話:三日內,本人將發送有關應某學術不端的舉報材料。

實際上接到導師電話,應柏也只聽說有人舉報他學術不端。

關於私生活混亂的匿名舉報信學校一年不知道要收到多少,如果沒造成太大的輿論,或許只需要簡單的調查就可以結束。更何況周遼這份材料裏一半是過去辟謠過的內容,一半是拙劣的P圖,構成不了任何威脅。

但無論前面的內容再如何虛假,學校都不會忽略這最後一句話。如果不是他這裏明天開始實習,實打實地走不開,按理來說學校現在就會要求他放下手頭一切工作回去自查自證留檔留痕確保萬無一失。

與此同時,有關這種敏感問題學校絕對會倒查源頭。結合周遼最近的種種異樣,尤其是他前天的出現,鎖定到人並不難。

在楚天闊看來,周遼這已經不是損人不利己了,根本就是玉石俱焚。正如應柏所說,這一招對周遼自己的負面影響比對應柏要大得多。

“我哥他.…..真的要把自己給毀了.…..”

秦思勉尷尬地內外看著,應柏上午提起風岐想要他教他一些防身術,問他有沒有傾向,還特意問了他平時的鍛煉習慣和力量極限。

後來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再之後就轉去了群裏。因為他時常騎行,偶爾也會在野外搭帳篷,只不過算是新手,許多經驗還在積累。

應柏慷慨地在群裏分享了好幾個文件,有分辨動物行跡的,有野外緊急情況處理的,還有各地的特殊醫院圖表。他甚至該根據他的家境詢問他是否想學一些逃脫技巧。

原本語氣都很輕松,但剛才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驚慌。

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呢?

——

院子裏,風岐終於回過神,磕磕絆絆地進去,剛過會客廳就見應柏側對著她跪著,左臂撐在地上,右手握在一個被損壞後留著凹凸不平木面的門框上。

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得那木屑嵌入他的手掌,有血正順著他的手掌向下滴落。

“應柏,你做什麽啊?”風岐嚇得一激靈,人慌忙跪到他身側,要去捧他的手。他雙眼通紅地望了她一眼,對視的一剎那,他因失神隨習慣反握住她的手飛快收回,捏握成拳,在那本就所剩無多的門框上重重地砸了一下。

風岐雙手捂嘴,叫都失聲,木屑在幾道被窗戶分隔的光線下紛飛亂舞,那裏被應柏砸出一個深深的坑來。他極其短促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又嚇到你了。”那笑聲裏滿是淡漠與疏離。

扶著門框緩緩起身,他的身形又是一晃,她下意識就要去扶,他冷聲喝道:“別碰我!”他的眼直看著堆積起木屑的屋內地板,他現在連這個房間都不敢進,他只配跪在這裏。

“應柏。”

“嗯。”應柏艱難地吞咽著,“如果,你知道那是誰,可以告訴我嗎?”

伊洛只可能和吳潯有關,所以真的就是...太一十二女嗎?風岐的思緒依舊有些混亂,鼻子發堵,眼眶漸漸轉紅:“那應該.…..可能.…..是我的姐姐。”

應柏輕聲笑了:“好.…..好,那就好。”他聽得出來,應該是她信任的人。

“那就好.…..”只要不會害她就好,他又重覆了一次,“先這樣吧,等我回來再說。”

撐著墻艱難地轉身,可她就站在門框的另一側,他無法借力,只能背抵著自己這一側的門框,捂著胸口喘著粗氣,才能勉強稍稍壓下心中的無限痛楚。

“應柏.…..”

“別這樣叫我。”

風岐不住捏握雙拳,心頭泛起幾縷委屈:“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這是原則,是該做的事,和你的話無關。我們...”他現在笑也無力,聲音愈發輕了,“我們等結果吧。”

他雙手握在背後的門框上直起身,喉嚨裏還是忍出了一聲痛哼,現下連邁步都艱難萬分,他伸臂去扶對側的另一堵墻,險些栽倒,在她再次扶上來時,他猛地甩開:“不許再碰我了!”

風岐看著他的右手依舊在向下滴血,她向後退了半步:“我不逼你,你告訴我,我現在做什麽你能好受點,可以嗎?”

應柏單臂撐在那堵墻上,額上的青筋不停暴跳:“別靠近我,我們.…..”還能再用“我們”嗎?他不知道,“等結果。”

“那我、那我.…..”她想去捧他的手,至少不能讓他這樣走,“你.…..”她扶著額頭逼自己去回想剛才在楚木河邊聽到的源源不絕的哀聲與那個可怖的黑夜。

第一滴眼淚落下時,他的手下意識向前伸,卻在那滴淚滴入他掌心前驟然收回:“別這樣。”

“我不值得,”他自嘲地笑了,“我不配.…..”

風岐直逼向他一步,他又喝一聲:“風岐!不許過來!”

“那我跟你們一起去!”秦思勉膽子小,應柏現在難受成這樣,路上來回接近兩百公裏,萬一有點意外怎麽辦?“我跟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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