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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 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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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建木

◎我媽給我介紹了個活兒!◎

安寧之家說是民宿,實際上比普通民宿規模要大上不少。

統共四層樓,上頭三層每層各八個房間。

一層客房四間,此外自東向西隔出健身房和洗衣房,過了樓梯是倉庫和會議室。倉庫和會議室中間還隔著一道門,穿過這道門,可以到達後頭單獨用作廚房的幾間平房。

院子很大,辟了一小塊作為停車場,同時可以容納十輛以上正常大小的車,靠西是座涼亭,大門開在東側,從大門入內走上二十米是個秋千架。

大堂前有條木走廊,囊括了大堂門和東西各兩間房的長度。

走廊裏沿墻邊擺著幾把躺椅,幾天前,應柏見到霍寧搬出來一把一模一樣的,只不過那把躺椅下有張被膠帶層層裹覆一塊空隙都沒放過的打印紙,上面八個加粗大字——私人物品非請勿動。

霍寧攤開椅子後又往上拍了同樣一張紙,壓了本書放在院子裏曬。

這樣的紙安寧之家貼有幾處:洗衣房角落裏和另外兩臺品牌不一樣的洗烘一體機、健身房裏靠墻格子櫃邊緣的一格,還有冷櫃裏同一天被霍寧整理空出來的一層。

應柏記得那天霍寧對羅研說的:“我祖宗要來。”

羅研曾說過,安寧之家的許多布置都出於這個“二老板”之手,“師兄,我懷疑這個二老板也是研究生,你說這兒是不是我們的天選之地?”她指的是前臺後的一個小酒櫃,安寧之家還提供一些最基礎的雞尾酒。

“霍寧姐叫她山大王,哈哈哈哈哈.…..”

羅研先前提起的那個視頻,他到現在才點開。

視頻裏的風岐罵得字正腔圓,“趕緊下去吧老畜生,為老不尊的玩意兒,上下裝反了是吧?”

“滾!聽得懂嗎?讓你滾遠點兒!別在這兒站臟了地方!”

“別廢話趕緊滾!看什麽看?賊眉鼠眼獐頭鼠目一看就是下流胚子!”

“你兒女知道你是這德行嗎?”

羅研給他講述過原委,原本是一個女生單獨坐著,身側的老人時不時向她那兒擠,女生換了地方站著,老人就又跟了過去。

女生不敢說話,縮在一邊一直躲,被同車廂的另外兩人同時看到,一道上前把老人攔去了車廂門上,在那之後,車廂裏越來越多的女生站起來,一群人手拉著手,將罵罵咧咧的老人視線徹底和原本的那個女生隔開,將他逼下了車。

“師兄,安寧之家的老板,就是被網暴的那個花臂女生。”

他看的是完整版視頻,但最初被放到網上的,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只有兩個女生和老人,看上去是霍寧動手推了老人。

一時間眾人紛紛當這是個社會女青年地鐵欺負老人的事件,群情激奮,鬧得沸沸揚揚。

但後來,另一個人發出了完整版視頻,也帶了詳細的事件梳理。視頻清清楚楚地顯示,動手的是她,但是還沒挨著老人就被霍寧拉了回去。

視頻出來,事件原委便水落石出了。

羅研還說:“那姐妹也是個勇士,後來也有好多人罵她呢,說不管怎麽說,她那手也伸出去了。”

“切,換我就把這老頭兒拉去沒攝像頭的地方打一頓了。”

“還有人說她是事後裝好人,隔了那麽多天才把視頻發出來,熱度早過了。腦癱吧,找到發照片的人不需要時間啊。”

那是七年前發生的事。

視頻循環播放了好幾遍,他的註意力全在風岐身上,剛要關閉,卻心頭劇震。

霍寧左臂繁覆的紋身中有兩片交疊的、符合榕樹葉形態學定義的葉子。

他的左眼可以辨認世間的一切植物,包括現在已經滅絕了或者古文典籍裏都沒有卻仍存在世間的植物。

那不是普通的榕樹,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種,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詞——建木。

——

“阿定.…..會變身嗎?”

“啥玩兒?”

風岐也鬧不明白秦思勉哪兒來的這麽多奇奇怪怪的說法,更不明白青女為什麽一會兒一個動物。

她點開他發來的語音消息。

是他視頻底下的評論,一個網友分享的小時候家裏老人嚇唬他的睡前故事。

在這個故事裏,青女又稱豹女。是說她們白天是豹子,守護山林。晚上幻化成女身,在每戶人家門口游走,要是看到誰在作惡,就會把他吃進肚子裏。

秦思勉還壓低了聲線,“你遠遠兒看到她,以為是個迷路的外鄉人,但是等你看清她模樣的時候就已經晚了。你以為你是剛看到她,但實際上,你已經進了她的肚子。”

霍寧哈哈大笑,掏出手機就要給阿定發消息:“受不了了,我幫你問問去。”

風岐按住了她的手:“嘶,我還真想起來個.…..”

“劉奶奶你記得不?”

霍寧點點頭,是當年帶隊的那個老師,也是戚拏雲本科時期的漢唐史老師。

她原本想收戚拏雲做研究生,不過戚拏雲一心要轉考古,碩士畢業後回蘇州工作了幾年,回校讀博留校,兩人還在一個學院裏,後來戚拏雲調去考古所,但兩人關系一直不錯。

“劉奶奶那時候.…..”風岐指頭戳戳額頭,“哦!就祁連山嘛!還是哪兒來著?是有豹女的。”

是說一個本地獵戶,上山狩獵時不小心誤傷幼豹觸怒山神無法歸家,只得留在山中照料它。

但幼豹平安長大後,她卻逐漸顯現出豹子的模樣,再也不能回到村子。最終只得日覆一日留守山中,成為山中萬千生靈真正的守護者。

另外一個叔叔還給她延伸了一下,應該是更靠向西些,估計要到青藏交界了,在那裏豹女是守護孕婦和兒童的神靈,孕婦如果看到母豹子,就是吉兆,保順利生產大小平安。

風岐打了個哈欠,瞟一眼明晃晃的大日頭:“哎我今天要幹啥來著?”

霍寧剛要開口,風岐的手機裏進了電話,一聽就知道是戚拏雲。

她回廚房去洗了兩串葡萄,抱著大玻璃碗往外走,就見風岐興沖沖地向樓梯上奔。

“哎你幹嘛去?”

“我媽給我介紹了個活兒!”

——

視頻結束,劉炳南感慨:“小風岐都這麽大了。”

戚拏雲陪她一道走下樓梯,剛才攤開本子時,劉炳南特意看了一眼她的扉頁。

風岐小時候有個習慣,總要在她每本慣用的筆記本扉頁寫上大大的幾個字——風岐的媽。

走出博物館,陽光直射,戚拏雲淡琥珀色的眼瞳裏宛若有萬般光華緩緩流動。

劉炳南對她微微笑道:“你這眼睛,是比以前又淡了。”

戚拏雲皮膚白,瞳色淺,這些都是從葉惟身上遺傳來的。上大學時,同學朋友只有湊近了才能看出來她的瞳色是淺淡的棕色,也和葉惟一樣,隨著年歲的增長,慢慢退成了現時的淡琥珀色。

同學覺得稀奇,劉炳南也開玩笑問過她家裏是不是有北族血統。

民族融合是南北朝史學者接觸最多的主題的之一,風岐過去也好奇過,只不過家裏往上數幾代都是南方人,風岐翻來翻去都沒找到證據,只得懨懨:“估計就是基因突變吧。”

皮膚白的人容易留斑,一年年過去,戚拏雲臉上手上曬斑無數。

第一次去達瓦時,風岐高傲地一昂腦袋:“這是我媽媽的功勳。”

她趕忙要她閉嘴,劉炳南笑得合不攏嘴,風岐小小聲,換了個詞:“徽章,行了吧?”

送到博物館門前,劉炳南往回看了一眼:“後生可畏啊。”

——

“你看啊,我是這樣想的.…..”直到黃昏,風岐才下樓。

戚拏雲今天受邀參加一場有關史料批判特展的對談活動,劉炳南給她介紹了一位同方向不同學校的青年講師盧沅。

盧沅的博士論文出版出了點兒問題,學術專著編校極嚴,有時候再加上出版社本身的協調,的確會出現排期變動的問題。

好事多磨,她前幾天才接到通知,知道原定的十一月出版被推到了明年一月。時間壓得很緊,所以她本定好的幾家合作書店日程必須得更改,其中兩家時間相對寬松,正在協調檔期,另三家原本就是熱門書店,一家還在考慮,另外兩家不得不和她終止合作。

這樣一岔,蘇州這裏就出現了空當。

風岐去年是琢磨過書店轉型的問題,但是那對她來說太過遙遠。想把普通的不求盈利的偏人文社科類書店轉型到學術書店,那是天方夜譚。尤其是仔細了解過後,她就徹底打消了這個心思。

學術書店存活率太低,即便是全國赫赫有名的幾家,這些年也在接連倒閉。就算是倒閉的這幾家,背後也要麽有高校支撐,要麽有大企業護航。

相逢書店目前還算穩定,雖然每年要貼點兒錢,但不影響她的生活質量。

硬要轉型,可能連現在的收支狀況還維持不了,直接加速死亡。

如果要嘗試,她現在的精力勢必要分出去一大半,甚至全部。

最基本的,選品必須得找專業團隊,其間人情往來避無可避。之後就是人員變革,又是一輪又一輪的折磨。年初時戚拏雲為她找過一位有相關經驗的朋友,三個人坐下來聊過,對方覺得風岐的考量很理智,不過可以適當嘗試,譬如一年可以做兩次由店方主持的讀書沙龍或者推介會。

風岐現在的想法和過去差不多:“不轉,我人都轉不過來呢還轉店,沒那麽大本事。”

只不過她是從莫緹口中聽說過盧沅的。

莫緹隔一會兒戳她一下隔一會兒戳她一下,恨不能自個兒去和盧沅談。

“試試就試試唄。”霍寧跟莫緹年歲相仿,偶爾也有聯絡,這一點上她和莫緹的看法差不多:有戚拏雲幫著把關,翻車能翻到哪兒去?

而且相逢書店今年三月份做過一次沙龍,反響平平,不好不壞,也算有過一次完整經驗了。

風岐塌了肩膀,頗有些乙方的焦慮:“萬一人家不要我呢?”

霍寧一把攮了她的腦袋:“你步子邁了嗎就往回縮?”

應柏抱著儀器剛走到廊下,就聽到風岐倚在櫃臺邊唉聲嘆氣:“我要權衡利弊的好嗎?”

“我很自卑的啊.…..”

霍寧翻了個白眼兒就往外走,風岐一路跟著她同另外幾人擦身而過:“別走別走嘛,哎哎哎.…..”

來回幾趟甩不掉風岐,霍寧又把她拽回了房間,站在陽臺上往下看,正看到應柏還在從車上往下卸東西。

看著他身側的羅研,霍寧“嘶”一聲。

風岐還在對著手機跟莫緹發消息,頭也不擡:“怎麽了?”

霍寧:“我怎麽好像忘了點兒啥事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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