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 銜尾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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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銜尾蛇

◎青女和赤帝通常是分不開的。◎

盛夏的福州,屋內屋外是兩個世界。

察覺到桌邊站了個人,風岐把自己隨手扔在一旁的紙巾、墨鏡、遮陽帽向自己這頭攏了攏,騰開位置。

雖說過了飯點兒,但這家沙茶面館生意很好,或許是打算拼桌的。

左手還在滑動屏幕,右手筷子裏夾著蝦,所以聽到那句“姑娘面帶春風,怕不是紅鸞星動”時,她嘴裏叼著蝦楞怔地擡起了頭。

一時間,她真沒把秦思勉認出來。這是剛從煤堆裏滾出來的嗎?怎麽黑成這樣兒了?

秦思勉是她小學同桌,兩家長輩都認識,現居上海。自從小時候在鳩摩羅什寺被個和尚摸著腦袋誇了句“有慧根”後,他回回見著她都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樣,開場白永遠這一句。

她的紅鸞星估計早就死得透透的,八百年都動不了的那種。

慣性使她的唇齒依舊靈活,本能剔剝著蝦殼,鼻子裏哼出聲音跟他打了個招呼。

秦思勉興沖沖放下包,還沒能顧得上感慨一番他鄉遇故知,雙眼就掃到了風岐手機裏的那座一看就眼熟的山。

“賀蘭山啊?”

把蝦肉咽下拿紙巾擦了嘴又灌了口水,風岐點點頭,先問一句他怎麽在這兒。

秦思勉一邊掃碼一邊在她面前坐下,聲音裏還透著驚喜:“我剛在外邊兒路過就覺得像你。”

他在福州已經住了幾天,向背後一指馬路對面寬敞的還在進車的酒店大門:“就那家。”

風岐瞠目結舌,她在那兒住了快半個月。

是家本地的老牌五星級酒店,內裏好幾棟七八層的小樓。不過想想也對,哪怕住同一層也不一定能遇到,更何況估計他們還不在同一棟。

秦思勉來福州是采風的,他單也顧不上點了,將手機推到她面前,給她看他的視頻軟件賬號,賬號下就三條視頻,封面不同,但都有同一個副標題——那些不為人知的中國神話故事。

“風大小姐,你最近忙啥呢?一塊兒幹不?”他一年前從英國碩士畢業回來,先是被家裏塞進了一家設計規劃院工作,算是本行,但他興趣不大。無聊時恰好遇到鄰居家孩子初初出國碰到了不少麻煩,他傳授經驗間靈機一動,幹貨整理成了視頻,創建了他第一個自媒體賬號。那條視頻下問問題的人非常多,有家長有學生,之後就有了第二期、第三期.…..

沒過多久,廣告商都找上了他。

他以此為理由辭了職,又忽地對各地民俗起了興趣,於是又創了個賬號,打算兩面開張。

風岐嗤嗤直笑:“秦大少就一個人?沒團隊?”

秦思勉撓撓頭:“害,就我一個。我本來還真.…..”他擡眼覷了下舀了勺手旁四果湯的風岐,其實老早之前他就動過拉風岐入夥的念頭,家裏長輩說:“嶷嶷四處跑呢,你回蘇州也不一定能找到她,給她發消息問問好了呀。”

他剛要展開講講自家業務,忽一拍腦門兒:“我東西落酒店了!”

有風岐在這兒替他看行李和包,秦思勉拔腿就跑,氣喘籲籲地進大堂,和前臺說明情況等待對方核實的時間裏,他邊拿手扇風邊掃了一圈周圍。

昨天下午回酒店時就見他們在搭臺裝板,他現在才有空看清大堂裏橫幅與展板上的名稱——第九屆國際榕樹論壇暨榕屬植物學研究學術報告會。

“先生,這邊請。”工作人員對秦思勉做了個手勢。他落下的都是些值錢設備,保潔現在還沒有打掃到他的房間,所以打算陪他一道上去。

“好好,謝謝。”接過對方遞來的紙巾和一杯茶水,秦思勉向電梯間走去,面前不遠處是六七個人,聽上去是來參會的。

“這就是楊教授您常提的那位得意門生吧,真的是年輕有為,我聽說.…..”

秦思勉微微擡頭,人群中間有個側身站著的年輕男人,比周圍幾個人明顯高出一截來,身姿高大挺拔。

人太多,也太吵,具體怎麽個年輕有為就聽不清了,不過那楊教授倒是中氣十足:“我這個學生什麽都好,就是現在奔三的人了,連個女朋友的影子都沒有。他那群師弟師妹天天調侃他說他畢業了就要出家,我都替他操心。”

也要出家?秦思勉心念一動,進電梯前回頭望了一眼,心道:同道中人啊.…..

幾分鐘後,秦思勉把那只專門用來裝錄音筆、無人機、手持攝像機等設備的包剛檢查清楚,手機裏就響起了風岐的來電。

“你還在酒店嗎?”

她的手機號還是在面館才交換的,接起時他才想起剛才走得太匆忙,她還帶著行李箱,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去高鐵站或是機場了。

不過聽了沒兩句他就樂了——風岐也落了東西。

她滿是懊惱:“你要吃什麽我請,我今天真是……莫名其妙的.…..”

——

掛斷電話又等了二十分鐘,風岐終於透過面館的玻璃門看到了不遠處正在過馬路的秦思勉。

半夜醒來,她下意識就跳起身來開電腦,她的桌面上有個取名為“夢”的文件夾。

等待電腦啟動的時間裏,她忽然就笑了。這個夢,好像沒有什麽要記的必要了。

所以當秦思勉提起賀蘭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挺無聊的。

人醒了以後,夢的印象會隨時間變得模糊。

其中有些她原本就記得,那是她必須記住的事。

剩下的,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想救一個男孩兒,還有最後血霧籠罩下的那座山。

那像是她印象裏的、鐵骨錚錚的賀蘭山。

淩晨時分她合上連密碼都沒輸進去的電腦補了個回籠覺,睡到十點鐘就怎麽也睡不著了,口舌幹得發痛,起身對鏡一照,下巴上冒起了個痘痘。

她懷疑是撈化吃多了,點了份甘草芭樂下火,莫名地,越吃火越大。她破罐子破摔,收拾了行李打算吃完最後一碗沙茶面就打道回府。

秦思勉剛坐下身就見風岐騰地站起,他又趕忙隨她起身,遞還給她她落在酒店衛生間洗手池邊的銜尾蛇手鐲。

“嗯.…..”風岐按了按額角,“我先幫你點單吧。”

秦思勉剛要推辭,但風岐雙唇緊抿,他那些話就說不出來了,只得乖乖點了幾樣,風岐付完賬就問他吃不吃四果湯,外面有輛小推車在賣,他自然也點了頭。

風岐推門出去的模樣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秦思勉撓撓頭,忽地有些心虛——他剛才險些弄丟了風岐的手鐲。

他住在大堂所在的主樓上,而風岐的房間在酒店最深處的那棟,跟著工作人員七拐八繞地過去,剛出電梯就遇到了保潔。

保潔在打掃那間屋子,正要和前臺聯系。

他好奇地琢磨著那手鐲,總覺得咬住蛇尾的蛇口像某個武林高手的暗器發射處。這一琢磨,出電梯時老舊的電梯抖了一下,他沒拿穩,手鐲看著就要掉入電梯的夾縫,被電梯外的一個人眼疾手快地翻手抄住還給了他。

秦思勉不住道謝,口中喃喃:“這要是丟了,我回家可就完了.…..”風岐是不愛打小報告,但是萬一傳到他家隨便誰耳朵裏,他可有得被念叨了。

那人的另只手握著放有一只黑色背包的登機箱,登機箱的把手下還垂著一個白底綠紋的紙袋子,上面的字樣就是那場有關榕樹的會議。

他滿含感激地看向他的救命恩人,但那人看都沒看他一眼,只“嗯”了一聲就走進了電梯。

好巧不巧,竟然就是先前在大堂裏那位“楊教授的得意門生”,對方看上去跟和他多說一句話的意思都沒有。但不知道為什麽,光那一個字,也光就這一眼,這人就透露出一股無邊的威壓感,讓他不由自主地想縮脖子。

或許是他看了太久,那人身邊兩名看上去比他要年輕些的男生好奇地來回看了他們幾眼,電梯閉合前,那個人似乎微微擡眼瞥了他一下。

秦思勉站在原地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

“哎,你怎麽啦?”

秦思勉再回過神,面前已是一紙碗放了冰的四果湯,風岐笑盈盈地在他面前坐下,秦思勉懷疑自己先前出現了幻覺。

他磕磕巴巴提起自己剛才那一幕,風岐的笑容愈發燦爛:“掉了就掉了,再買一個就好了。要不是你剛才回去,我還真就忘了,我還得謝謝你呢。”

“嘿嘿,嘿嘿嘿,”秦思勉的面剛上桌,夾起一旁小碟子裏的油條和五香卷泡入濃香撲鼻的面湯,“哦對了,你是打算去銀川玩兒?”

“沒有,隨便看看。”風岐撐了會兒腮,她本打算把四果湯送進來就走的,但是出去抽了根煙平靜下來許多,現下看著秦思勉倒還怪親切的。

秦思勉:“哎你要是想去銀川玩兒找我啊,我阿爹.…..”他從小自稱南北混血,爺爺是銀川人,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是蘇州人。

剛才一打眼就能認出賀蘭山,還是因為他今年年後還陪著他爺爺自駕回銀川探了一個月的親。

也是這一趟,他從某位姑奶口中聽說了一個有關賀蘭山的傳說,聽著怪有意思的,所以他做成了他第二個賬號的第一條視頻。

“青羊救人你知道不?就滾鐘口那兒有個青羊橋.…..”

風岐倒也不是沒去過銀川,只是那時候太小,沒什麽印象。

秦思勉講的這個青羊救人倒是個很常見的故事,說是賀蘭山裏有個樵夫,過懸崖時險些掉入湍急的河水。他命懸一線,一只通體青碧的羊從天而降救下了他。他道謝,青羊化作青煙消失,留下了一句話,說山裏生靈自有山神庇佑,行善者終得善報。樵夫回家後召集村民建起一座青羊橋,一為紀念青羊,二為村民出入便宜。橋建成之日青羊現身,對眾人頷首後,隱入山林。

但他的重點在這個故事的引申部分,當地傳說裏,有說青羊就是山神的,又有說青羊是山神坐騎的,不過他還聽說了一些帶著點兒暗黑的說法。

“你現在好專業啊,打算做民俗學家了?”

秦思勉已經消滅了那碗面,他的目的地也是高鐵站,所以後半部分風岐是在路上聽完的。

這種暗黑的說法也不光是從他姑奶奶口中聽說的。在銀川陪著長輩的日子裏,他時常去親戚家開的民宿玩,跟一幫年輕人喝酒聊天,聊著聊著晚上大家就圍坐在一起講故事,神話傳說家長裏短鬼故事的什麽都講。

於是他也從兩個人口中聽到了和他姑奶奶提起的傳說有相似的故事。

賀蘭山裏有幾個村子,認為這裏的山神叫作青女,所以在他們的傳說裏,青羊救人其實是青女救人。

青女嘛,顧名思義,就是穿著青色衣服的女人。

但還有另外幾個地方,信奉的神叫作赤帝。說是神也不一定準確,因為中國傳統文化裏,信奉或是祭拜的不一定是神,也可能是作惡多端的鬼怪。畢竟多討好點兒,人家就放過你了。

風岐有些疑惑,“赤帝”這個稱號,通常指的是炎帝神農氏或是火神祝融。

“不是,就叫赤帝。”秦思勉十分篤定,“沒別的叫法兒。”這個疑問他也提過,但是沒有人解答。

風岐沒糾結,傳說這種東西,一兩百年裏一個故事就能衍生出八百個版本,不算意外。這地方叫赤帝,別的地方叫個完全不同的名字,得靠各種專業研究方式才能聯系到一起,他們都是沒接受過系統訓練的非專業人士,也就只能聽聽。

在當地,青女和赤帝通常是分不開的,即便單獨拜一個,要麽雕像要麽畫像要麽拿個什麽物件替代,反正這兩個人得放一個龕裏。

這裏就涉及到好幾種他們之間的關系。

一是他們是神和巫,但誰是神誰是巫,各個村子裏說法都不一樣。

“在女曰巫,在男曰覡,呵呵你肯定知道。”

二是先前的神和坐騎。

三就是對頭。據說賀蘭山八千年前曾經有過一場大火,從那時候起,植被類型產生了變化,氣候也逐漸幹燥,最後成為了現在大家熟知的模樣……

風岐眼前是昨夜的濃重血霧,她一拍腦門兒:“啊呀,我想起來了!”

秦思勉十分驚喜:“你也聽說過!”

“嗯……”風岐幹笑,她想起來的不是什麽傳說故事,而是有關這場大火。她記得好像是從導游詞裏聽說過,所以那個夢裏紅色的霧氣,或許就是那場大火。

果然夢境的素材永遠都來自於現實,肯定是她的潛意識雜揉進了夢,要不是秦思勉,她還真想不起來。

秦思勉又“嘿嘿”一聲,繼續給她講故事。

赤帝是引起這場大火的源頭,說是其行到之處一片焦土,青女是水神,兩人鬥得死去活來。火肯定是不好的,所以存在這種傳說的地方,更崇拜青女,跟拜龍王差不多,遇到幹旱天就拜一拜求雨。

風岐靈機一動:“哎這赤帝不就是女魃嗎?”她低頭打開搜索引擎,都說女魃最後被鎮壓在赤水之北。

赤水之北自然又有好幾種討論,其中有一種就認為赤水之北就在如今的賀蘭山附近。

風岐的拇指緩緩滑動屏幕,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下方的“青衣女子”幾個字上,後頭還跟著解釋,是《山海經》裏的一句話:“有人衣青衣,名曰黃帝女魃。”

“哈?”這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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