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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真的很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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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真的很惡心

“岺晝,岺晝?”

模模糊糊間,白岺晝聽見有誰在喊他,他恍恍然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片模糊光團和影子,他剛想坐起來,卻只覺得腦後一片刺痛,像是被人用鋼錐狠狠砸了後腦一般,整得的他有點惡心想吐。

“怎麽樣了,還難受嗎?”一雙手伸了過來,把白岺晝輕柔地抱在了自己的懷裏,那只溫和的大手輕輕在他背後拍打著,“沒事的,沒事的,很快就好了。”

直到這會,白岺晝的意識才算徹底回籠,眼前的光團也漸漸有了實體,他眨了眨眼,看了一眼四周。

他的頭頂有一盞閃著慘白燈光的無影燈,周圍是擺滿了各種器械的推車,七八個身著白大褂的人正圍在手術臺旁,焦急地打量他的狀況。

“真是的,你突然跟著他們跑到地面上去幹什麽?”抱住他的男人話中帶了些慍怒,“不是跟你說了,等你再長大點才能出去嗎?”

白岺晝緩慢地眨眨眼,從男人話語中,找回了些零碎的記憶。

他今天下午本來應該按照日程安排,跟隨教授學習古代地面文明的歷史,但他翹課了,還偷偷跟著地面探索部隊去了地上。結果他剛出去就因為沒有佩戴裝備,扛不住外面的輻射和缺氧,暈死了過去

“小樂跟我說,她爸爸去了地面上沒回來。”白岺晝老實回答,“所以我就想去地上看看。”

幾個白大褂面面相覷,眼中都不由流露出了同情,他們似乎都知道什麽,但誰也不願意把這個殘酷的真相告訴眼前這個僅僅只有八九歲的孩子。

“岺晝啊。”抱住他的男人松開了手,退後了幾步,彎下身去看他,“小樂的爸爸出去旅游了,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他是死了嗎?”白岺晝忽然道。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白岺晝。

白岺晝其實也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麽感覺,明明他應該一無所知,但從心底深處湧出來的聲音卻一遍遍告訴他:死了,那個人已經死了。

可死,是什麽意思呢?

白岺晝不懂,他還太小了,還沒有真正品嘗到這個字所代表的重量。

“岺晝你聽我說……”男人剛出口就被打斷了。

“不就是死了嘛,有什麽不能說的。”白岺晝道,“反正大家都是要死的。”

“岺晝。”男人還要勸。

白岺晝卻已經從手術臺上跳了下來,他撞開了擋在他身前的白大褂們,蒙頭跑出了實驗室。

他沒敢細看那些人的臉,也沒敢繼續和他們交談下去。

一看到這些人,他的心底就不斷往外湧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讓他沒法再看這些人,再和他們多說一個字,仿佛下一刻他就會忍不住哭出聲來。

明明沒有發生過什麽難過的事情,白岺晝這九年來一直過得很好,可為什麽,看見那個男人他就想哭呢?

他一路跑出研究區,跑進居民區,跑進了自己那藏在小巷深處的家。

家門口,一個女人正焦急地等待著什麽,一看見白岺晝過來,她連忙迎了上去,把這個孩子抱在了懷裏。

“謝天謝地,你沒事,聽說你跟探索隊去了地面,還受了重傷,差點就…我真的要嚇死了。”女人擁著他,聲音帶上了哽咽,“岺晝,我已經失去了他,但我們不能失去你。”

女人松開手,勉力壓下淚意:“岺晝,你是不一樣的,只有你一定要活下去。”

白岺晝一言不發。

這樣的話,他在這幾年已經聽過很多次了,好像所有人的命都不值一提的,只有他是那個最獨特的存在,可是,憑什麽?憑什麽他會是那個最特殊的。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蜷緊,指甲都幾乎扣進肉裏。

“媽媽。”一個女孩從屋子裏走了出來,她看上去只有一兩歲,手中抱著一只布偶娃娃,天真地看著女人問,“爸爸什麽時候回家啊?”

“小樂,爸爸他……”女人的眼圈紅了,她回身抱緊女孩,“爸爸出去旅行了。”

“……”白岺晝想說,才不是什麽旅行,那人已經死了。

可他最後還是說不出口,繞開了兩人,推門進了屋。

屋子很小,小到只能擺下一套桌椅和床,一進門,白岺晝的視線就落在了桌面上的相框處,相框裏是溫馨的一家三口。畫面正中心是尚在繈褓裏的小樂,一男一女並肩站立,看上去格外幸福。

白岺晝很早就知道,自己並不是女人的親生兒子。

女人原本是在研究區工作的研究員。她結婚之後,就隨丈夫遠離了研究區,定居在生活區,過著和普通民眾別無二致的生活。

白岺晝五歲之前,都居住在研究區裏,身旁來來往往的都是白大褂,大家都很忙,忙著研究,忙著拯救人類,根本無暇顧及他的生活。

於是,在多方商議下,女人收留了他,給了他一個家。

平日裏,白岺晝早上會出門去研究區,接受定期的檢查和教育,傍晚則會回到生活區,幫著女人做些家務,或是給女人的鋪子打下手。

日子過得普通而幸福,沒有波折,也沒有悲傷,直到今天。

命運的齒輪似乎就是在這一天,按下了通往黑暗的不歸路。

時間一晃而逝,轉眼就過去了六年。

彼時,白岺晝已有十五歲,在研究區內部對他的身體素質和戰鬥素養一致審批通過後,他被同意參與地面探索,可以跟著地面探索部隊去地面探險了。

在得到審批通過的通知後,白岺晝興沖沖地趕回了家,他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女人和小樂。

可等他走到家門口,卻沒有人出來迎接他,屋內也只有是一般的沈寂。

白岺晝心中一突,也顧不上興奮,撞開門就沖了進去。

女人不在。

屋內,小樂正躺在唯一的床上,她變得瘦弱而蒼白,胸口心臟處長出了一個巨大醜陋的肉瘤,肉瘤如同生根發芽的根系,不斷向外蔓延生長,長出了一根根粗大的腫塊。

它們猙獰地,橫七豎八地占據了這個六歲女孩大半的身體,讓這個女孩失了一切活下去的生機。

可明明在半個月前,小樂還是那個活潑天真的女孩。

她在知道白岺晝即將參加地面探索部隊的審批時,還信心滿滿地拉著白岺晝的手表示,自己以後也要成為地面探索部隊的一員。

小樂說,她想找到出去“旅行”了五六年的爸爸,她想加入爸爸的旅行,和爸爸一起去看故事中講的日升月落。至今,爸爸送給她的布偶還被她擺放在床頭上。

可現如今,一切都變了。

“岺…晝哥哥。”

床上的小樂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呼喚。

白岺晝緩步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他心中的悲痛就加深一分,幾乎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走到床邊,彎下身,捉住了小樂瘦弱到皮包骨頭的手。

“難受嗎,要吃點藥嗎?我跟你說啊,哥哥今天的審批已經通過了,馬上就能去幫你找爸爸了,小樂也要快點好起來,這樣爸爸回來就不會難過了。”白岺晝絮絮地念著,嘴裏說著這輩子都仿佛說不盡的話。

“哥哥。”小樂睜開了眼,那雙眼渾濁漆黑,根本沒有聚焦,“爸爸是不是迷路了啊,是不是因為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一直沒回家啊。”

“不是,他只是…去旅行了。”

白岺晝從前不屑於撒謊,卻也不敢和小樂說明真相,但現在,他好像終於理解了為什麽當初大人們都跟他說,只是去旅行了。

只是去旅行就好了,旅途總會有終點,遲早有一天會回家的。

“哥哥,那爸爸要是想回家,找不到路怎麽辦啊?”小樂的聲音變得有些渺遠,她快說不出話來了,“我看到故事書上都說,只要放上路標,迷路的人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哥哥,幫小樂把娃娃放在回家的路上吧,這樣你和爸爸就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啦。”

“小樂好困,想睡覺了,走不動路了。”

“別睡,小樂,媽媽還沒回來呢,別睡。”白岺晝緊緊抓著手心裏那只剩骨頭的手,“你不是說長大也要當地面探索部隊的成員嗎?小樂,你明明都還沒長大啊。”

可到最後,他還是沒能挽留這個小小的靈魂。

小樂在他眼前緩緩合上了眼,自此,再也沒說出一句話來。

大門處傳來了“哐當”一聲響,女人手中的藥箱摔落在地上,內裏各種繃帶和紗布滾了一地,混進了泥地裏。

她渾渾噩噩地站在那許久,良久才朝著屋內走來,一步,兩步,每一步都差點踩空。

“小樂,小樂……你怎麽不等等媽媽呢?”

沙啞的聲音裏,透著崩潰和絕望。

白岺晝站起身,他狠狠用手背擦了眼角的淚珠,拿過床頭櫃上擺著的布偶,快步跑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這位絕望的母親。

在這之後,病魔如同恐怖的詛咒,很快席卷了居民區的每一位居民。他們有的是年邁的老人,有的是正值壯年的青年,還有的只不過是孩子。

這種烙印在基因裏的“瘟疫”無藥可治,所有人都是受害者,除了白岺晝。

一個月後,白岺晝踏上了去往地面的路,他是整個隊伍裏最年輕的成員,也是隊伍裏唯一一個可以正常行動的人。

地面很大,卻沒有人,到處都是風沙和戈壁,昔日的繁華早已被籠罩在層層霧霭之下。

走到一處,白岺晝把那只玩偶放在了一處拐角。

這裏是通往地下基地的必經之路,在這裏,這只玩偶能成為所有人回家的路標。

放在這裏的話,小樂和她的爸爸遲早有一天能找到回家的路吧。

做完這一切,白岺晝他站直身,跟隨隊伍朝遠方而去。

就在他走出幾米之後,他聽見了身後有誰在喚他。

“岺晝哥哥。”

白岺晝的腳步倏然頓住了。

“岺晝哥哥,我好痛啊。”女孩的聲音像是一種毒藥,一遍遍呢喃著,“抱抱我好嗎?”

“不要頂著她的臉跟我說話。”白岺晝猛地回身,手中的槍已然對準那個女孩的額頭,“真的很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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