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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某年某日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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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某年某日 明天見。

‖晉w江文學城獨發‖



與燕盡的本體和馬甲或多或少有著交情的人, 都知曉他們家要辦喬遷宴的事,先後聚集在京城,一度成為京中的談資。

玉天寶背著包袱款款而來, 帶來玉羅剎對書古今的問候。

“我爹說, 叫你好好在京城待著, 別出門亂逛了。”

“原話?”

書古今詫異地挑挑眉,似乎不相信堂堂羅剎教教主會毫不客氣地說出這麽直白的話。

“原話。”玉天寶點頭。

書古今扯扯嘴角,笑道:“話又說回來, 你不好奇你爹在成為羅剎教教主之前是什麽樣的麽?教主能建立羅剎教, 顯然有著非同一般的經歷。”

玉天寶瞪大眼睛, 飛快道:“不了不了——有些事就適合被埋在時間裏, 對吧?書掌櫃?”

在察覺到自己的語氣過於急迫之後,玉天寶連忙放緩了聲音,話語裏帶著些許懇求的意味。

書古今微微一挑眉, 若有所思地盯著玉天寶看了一會兒,笑道:“你在怕什麽啊,你不願意的話我不會深究的, 怎麽說你也是我報社的記者。”

玉天寶心裏松了口氣,見書古今笑盈盈地望著他, 純粹又坦然的模樣, 不由得苦笑一聲:“掌櫃……你別逗我玩了。”

書古今還在笑:“你覺得保持現狀就可以了嗎?”

玉天寶道:“可以……有什麽不可以的呢?我還是羅剎教少主, 我甚至多了一個劍神兄長, 很好,非常好。”

書古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我不該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蠢的。】燕盡發自肺腑地說,【就算是笨蛋,也有聰明得可怕的時候。】

系統:【……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麽?】

哪有人在誇人聰明的時候還說人是笨蛋的?

“不錯。”書古今正色道,“希望你在我這兒做事也能有這份聰明勁。”

玉天寶撓撓頭, 很想書自己不想做什麽記者,但債主是老大,書古今沒砍他的手都算好的了 ……這個記者他不想當也得當。

*

收到邀請的人陸陸續續地到來,王憐花在玉天寶到來的第三天款款而來,身邊的聿飛光身穿黑色鬥篷,面容被遮得嚴嚴實實。

千面公子用哪張臉全看心情,玉天寶見到他沒認出人,又看他身旁的人一言不發十分低沈 ,楞楞地和王憐花面面相覷。

燕盡在玉天寶身後奔來,高舉雙手,在王憐花納悶又好奇的註視下和人來了次擊掌。

“小二哥,好久不見,見到你真高興!”

王憐花被手動擊掌,嘴角一抽,不明白這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打招呼的方式……

“我和你才分開才兩個月左右。”王憐花提醒他,這麽激動的反應有點太誇張,真不至於像分別兩年一樣熱情。

燕盡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樣一算,咱們已經有將近兩百年不曾見面了。”

王憐花輕嗤:“又說胡話。”

一旁的聿飛光慢吞吞地揭下兜帽,本體與馬甲對視片刻,燕盡伸手搭上聿飛光的肩膀,兩人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聿飛光嘴角一彎,表現出與王憐花相處時有著微妙不同的柔和與自在,問道:“你哥呢?”

王憐花也投去疑惑的眼神,燕盡坦然笑道:“他出去辦事了。”

辦事?辦什麽事?

王憐花有點奇怪,正要追問,一旁玉天寶的視線卻已經灼熱到無法忽視的地步。

玉天寶盯著面前的年輕人——一身緋衣,劍眉星目,身姿挺拔——是個很俊秀的年輕人,但他見過的那個“小二哥”根本不長這樣呀?

此人疑惑的目光太明顯,王憐花斜眼看過去,眼神尖銳,玉天寶立刻轉頭,隨後想起自己堂堂正正的魔教少主,轉什麽頭?於是又轉過去,理直氣壯地和王憐花對視。

王憐花道:“你爹沒告訴你該怎麽叫我麽?”

玉天寶疑惑:“沒有……”

王憐花嘴角一彎:“你該叫我叔叔。來,叫一聲。”

玉天寶吃驚道:“真的假的?你……你看起來很年輕。”

他向一旁不知何時到來、正和燕盡、聿飛光兩人勾肩搭背,甚至玩起猜拳的書古今 投去詢問的目光,後者歪頭想了想,和燕盡互相看了看。

回答玉天寶的卻是燕盡:“這麽說也沒錯。這樣一來,你也得叫我一聲叔叔啊。”

書古今舉手:“還有我。”

“……”莫名奇妙多了三個叔叔的玉天寶目瞪口呆,回過神後發出疑問,“小二叔我能理解……為什麽你倆也是我的叔叔?”

王憐花面露嫌棄之色:什麽小二叔……這稱呼真難聽。

燕盡道:“我和你小二叔同輩相交,我叫他哥,你書掌櫃也和我是朋友,嗯,還有你聿叔叔……所以我們都是你叔叔。”

玉天寶環顧四周,單看長相的話他甚至在場的人中最年長的那人,要讓他叫這三人為叔叔,實在是——

“叔叔!”

當然是毫不猶豫地叫啊!

玉天寶的果斷令王憐花也微微一楞,回過神後眼裏浮現出覆雜的神色:“你爹……可真會教孩子。”

這到底是誇獎還是諷刺,恐怕只有玉羅剎自己知道了。

玉天寶叉腰一笑:“我爹對我是放養的。”

書古今忍不住擡手敲他腦殼:“你就是頭牛,你爹是牧牛人。”

玉天寶撓撓臉頰,不說話了。

有些心知肚明的事無需直言,幾人互相看了一會兒,燕盡一揮手,道:“起風了,快點進屋。”

司空摘星也在屋內,正懶洋洋地占據了書古今離開後的那張軟榻上,悠閑地嗑著瓜子。

書古今擡手推他一把:“起開。”

司空摘星挪了挪屁股,讓出半個座位,隨後笑著向兩人打招呼:“小二前輩,聿飛光,你們來啦。”

“……”王憐花決定告訴他們一件事,“我姓王。”

“王叔叔。”玉天寶耳聰目明嘴也很快,十分狗腿的模樣。

司空摘星還沒來得及為自己之前的猜想得到驗證而高興,聽聞玉天寶的接茬驚得差點被瓜子殼卡住,連忙呸出瓜子殼,喝了兩口水,在得知“王叔叔”這一稱呼的由來,連忙道:“我也可以是你叔叔。”

玉天寶皺起臉,隨後眼珠一轉,立刻喊道:“叔!”

司空摘星差點嗆住:“這麽果斷?”

玉天寶瞄了眼書古今,幹咳一聲:“我爹孤家寡人,我給他找幾個兄弟嘛……”

王憐花笑了。

司空摘星沈默片刻,誇獎道:“你可真孝順。”

玉天寶摸摸鼻子,特別心虛。

堂堂魔教少主狂抱大腿,混到這種程度實在是因為沒辦法,不知道的還以為羅剎教被一鍋端了。

但玉天寶清楚地知道,他要是不抱大腿,被端掉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他不知道書古今了解多少內情,也不想主動去問,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夠了,還是不要揭露的好。

但玉天寶從書古今默認旁觀的態度中覺察出一點味兒來——這人對自己這種抱大腿的行為是樂見其成的。

不管是看熱鬧也好,還是漠不關心也罷,玉天寶自己想了想,覺得這個方法似乎還是挺有道理的。能讓他出門狐假虎威的大旗……當然是嫌少不嫌多了。

這麽一想,玉天寶便接受了自己多了好幾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叔叔的事情,他爹莫名其妙多了幾個弟弟都沒說什麽呢。

——某擋箭牌·大孝子就這樣愉快地替自己爹認了幾個兄弟。

王憐花說:“我要當他哥。”

燕盡說:“那我要當他爹。”

幾人側目:還真敢說啊……

遠在萬梅山莊的玉教主莫名後背一涼,從頭麻到腳,打了個寒顫。

玉羅剎:……好像有人在說他壞話。

·

伯初與燕盡一向是形影不離的。這是許多與他們兄弟二人相處過的人會有的共識。

但偶爾,伯初也會獨自一人出現在某一個地方,並和六扇門的眾人面面相覷。

刀光凜冽,映在所有無言沈默的人面上,比月光還要涼。

“……伯初。”冷血看向對方手上揪著的男人,“你怎麽知道他在這裏?”

一位在水井中投毒後在京城中逃竄的兇手,六扇門追他追了兩天,卻被伯初截了胡。

這是一件好事。

伯初既沒有濫殺無辜,也沒有肆意橫行,反而幫六扇門捉住了逃竄的兇手……如果他沒有屢次三番做這樣的好事就更好了。

至今為止,伯初已做了八次好事。換一個說法,他搶人頭已搶了八次。

前三次六扇門的捕快們還覺得是巧合,第五次開始笑言伯初像是六扇門的編外人員,第七次覺得這事好像不對頭,而第八次,即此時此刻——

六扇門捕快們有點繃不住了。

——餵!你到底是幹什麽的?

伯初扔掉手裏鼻青臉腫的男人,蕩起一陣灰塵,昏迷的男人發出模糊的痛呼,隱隱有醒過來的趨勢。

狂刀客低頭看了看,補上一腳,在男人再度昏迷過去後,答道:“直覺。”

冷血道:“你的速度確實很快,也多謝你出手相助……但我能問問你比我們還急的理由麽?”

不是之前不想問,而是因為伯初總是默默地離開,冷血每每處理好一切,回過頭,伯初便已經消失不見了。

伯初看了冷血一眼,神色平淡。

他倆隔三差五就能見上一面,不算陌生人,但交談的次數不多,每次交談都是你七個字我五個字的一來一回……

本體與冷血捕頭說過的話已經比他倆加起來的次數還要多了。

“巧合。”伯初說。

“還有呢?”冷血不是很能接受這個答案。

“你要聽真心話嗎?”伯初疑惑的歪了歪頭,“可是我說過好多次了,但你都不信。”

“你什麽時候說過……”冷血話說了一半,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伯初確實說過,在六扇門蹲大牢前後,此人每次被詢問時,都會強調自己對那些可能會威脅到自己弟弟的行為的重視。

偷雞摸狗的不行,可能會偷到他們家;放火的不行,可能會放火燒他們家;殺人的不行,可能會傷到弟弟燕盡;所以下毒的不行,有可能下毒下到他們家的水井裏……

冷血沈默了。

“……”

以後似乎都不用疑惑伯初那些奇怪行為的動機了,一切都可以與伯初的弟弟燕盡扯上關系 ,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伯初還是能從各種事件中聯想到自己的弟弟。

不想弟弟處於危險之中,所以不惜為此提前將苗頭掐滅。

……冷血捕頭覺得伯初這種關懷心有點太深沈,有種很難形容的固執與較勁。

但他對此表示理解。身在六扇門,行走江湖,見多識廣,腦子奇怪怪癖眾多的人也見了不少,伯初在其中還算好的了。

伯初收刀回鞘,朝冷血點頭致意,道:“歡迎你來我家,下回見。”

不等冷血再開口,伯初便足尖一點,身形閃現在不遠處,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一旁的捕快不知內情,感慨道:“沒想到他還挺友好的,邀請冷血捕頭去上門做客呢……”

“已經邀請了呀,他們辦喬遷宴,咱們四爺早就收到請帖了。”

“啊?所以……他還算咱們自己人啊?”

“應該是嘍。”

一行人扛起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往回走,冷血聽著他們的談論,對“自己人”這個說法感到哭笑不得。

就算理解伯初的行為動機,但還是很難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

九月十一。

離中秋節還有三天,燕盡的喬遷宴在今日舉辦。

陸小鳳在三天前到達京城,同他們游玩幾日,驚訝地在當 天才知道赴宴者還有皇帝陛下。

書古今早起出門,陸小鳳正好瞧見,問了一嘴,書古今只說出去辦個事,自然得像是出門遛彎,半個字都沒提要去皇宮見陛下——以至於陸小鳳見到同書古今一起走下馬車的年輕人時吃了一驚。

他當然知道書古今被封為清雅閣待詔的事,一見到氣度清貴、淺淡的笑意中帶著幾分矜持的年輕人,腦子稍微一轉,便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竟然會有這麽普通登場的皇帝。

書古今介紹道:“這位姓北。”

姓北的面露不悅:“我姓唐!”

書古今毫不在意地改口:“哦,他姓唐。”

“……”陸小鳳在一起裝傻和點出事實之間選擇了前者,摸摸胡子,揚起友好的笑臉,“你好,唐公子。”

唐公子看著他的笑臉,明顯地怔了一下。

陸小鳳:“……?”

唐公子忽然感慨:“你笑得好正常。”

陸小鳳更疑惑了。

唐公子又自己糾正:“不對,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你笑得很開朗。”

陸小鳳:“承蒙……誇獎?”

一旁的書古今笑彎了眼,隨後在陸小鳳震驚的目光中一巴掌重重拍在唐公子肩頭。

聲音響亮,力道不小,唐公子表情扭曲了一瞬。

只聽得書古今笑道:“你這話說的,好像我笑起來不開朗似的。”

唐公子掏出扇子敲他的手:“我可沒那麽說!”

書古今擡手拉著陸小鳳朝裏大步走去,後者總覺得他在哪自己當什麽擋箭牌……

具體表現為唐公子一下沒抽到書古今,反而陸小鳳挨了兩記扇子,並得到唐公子飽含歉意的問候。

總而言之,陸小鳳一時半會兒很難將這位歡快的唐公子當作高高在上的皇帝來看待。

唐公子本人似乎也不想用皇帝的身份壓人,同眾人聚首後表現得相當活躍,大家夥對此人的身份心知肚明,但誰也沒有點出來,保持著一種無言的默契。

·

方應看與陳掌櫃前來赴宴,走進屋裏,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書古今正制著年輕皇帝的手腕,任由燕盡往他臉上貼紙條。

右邊聿飛光也正摁著司空摘星拿筆塗鴉,陸小鳳在一旁加油助威看熱鬧。

而伯初默默無言地給弟弟遞紙條。

方應看:“……”

神通侯心裏的疑問和陛下臉上貼的紙條一樣多。

陳掌櫃沒見過皇帝,瞧著一屋子年輕人打打鬧鬧,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哎呀哎呀夠了——”

唐公子就地打了個滾,從書古今的桎梏中掙脫,鯉魚打挺站起身,一擡頭,和沈默的神通侯對上眼。

方應看得體的一笑,道:“公子。”

唐公子尷尬一笑,佯裝淡定地拍拍衣袖,道:“你來了。”

書古今在榻上盤腿撐臉,朝陳掌櫃笑瞇瞇地揮手,緊接著對方應看道:“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怎麽可能不來呢?”

方應看目光微凝,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書古今,隨後向走到眼前向他拱手作揖的少年露出微笑。

——伯初的弟弟、也可能是在場的人中最普通的人,燕盡禮貌的作為主人向兩人問好。

方應看並不吝嗇於對燕盡表現出友好的態度:“燕公子,好久不見。”

本體與方應看上一次見面幾乎是在一個月之前,確實算得上好久不見,但燕盡的馬甲與方應看見面的次數多不勝數,說是每天都在見面都不為過。

方應看在每個馬甲面前展現的姿態都有細微的差別,共同點是都有些微妙的陰陽怪氣,但此時在燕盡面前簡直是一塵不染白蓮花光風霽月春日風——相當純良又無辜。

準確地來講,是在除了三個馬甲之外的人面前,他都保持著如此態度,沒有任何破綻,任誰見了他都會心生好感。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方應看便如水滴河中般自然而然地加入到眾人的對話之中,似乎一直都在。

陸小鳳同他聊得最熱絡,方應看也有意無意地從陸小鳳嘴裏套話,兩人充分發揮了自己的社交才能,聊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皇帝時不時地插幾句話,方應看總有不讓他話茬落地的辦法,貼心得令皇帝有點小感動。

但他並沒有將全部的心思放在愛卿的貼心行為之上,而是默默地關註著他的清雅閣待詔——書古今——的同住人。

伯初,與他的弟弟燕盡。

這是皇帝第二次見到伯初,第一次見到燕盡。

第一次見到伯初時,是在六扇門裏的地牢。兩人之間沒有對話,只有沈默的對視。

皇帝那時覺得,這人好像懶得理他。

這一次見到伯初和他的弟弟,皇帝懷疑自己之前見到的伯初可能是個冒牌貨。

不管是柔和到顯得溫馴的態度,還是亮晶晶的如同星子般的眼睛,和那天在地牢裏看見的陰沈而癲狂的刀客截然不同。

此刻的伯初氣場溫和,就連手邊的長刀也不像一把利器,反而更像一件玩具。

“用刀劈西瓜可以嗎?”

“殺過人的刀不能劈西瓜。”

燕盡正玩著伯初的刀,兄弟二人的對話莫名其妙。

“現在不是西瓜生長的季節。”皇帝鬼使神差地搭上話。

兄弟二人看他一眼。

燕盡問道:“你有沒有想過,西瓜為什麽叫西瓜?”

皇帝納悶於對話的走向:“因為……種出西域,所以名為西瓜。它還叫寒瓜。”

為什麽他要向燕盡介紹西瓜的名字不可?

伯初道:“西域是哪裏的西域?在西域府的西邊嗎?西域府的西邊的西邊又是哪裏?”

皇帝還是納悶:“西域當然是大齊的西域。不管是西域的西邊,還是西域的西邊的西邊,都是西域。”

他更納悶的是,自己為什麽要接茬。伯初這是在刁難他嗎?

但看伯初表情真摯,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不像刁難,像……發癲。

燕盡的神色倒是很坦蕩。

皇帝嘴角一抽,瞥了眼正談得興頭上的幾人,朝燕盡使了個眼色。

燕盡:?

皇帝擠得眼皮快抽筋了,燕盡才仿佛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一般,帶著伯初和他一起出了門。

書古今向他投去問詢的眼神,皇帝則回以一瞪。

燕盡:……搞不懂在瞪什麽。

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風呼呼地吹,三人走到無人僻靜處,皇帝還沒開口,燕盡先打了個噴嚏。

“阿嚏——!”

皇帝:“……”

伯初擡袖擋風,語氣很著急地道:“有話進屋說。”

看著燕盡蒼白的臉,皇帝摸了摸鼻子,同兄弟二人一起進了屋。

一進屋,他便問道:“”書古今都給你們說了?”

皇帝很難不從他們的問題中得出這樣的結論,別人可不會好奇西邊的西邊是什麽,其中邏輯等同於雙帝一直想出海,昭陽帝想探尋東邊的盡頭。

書古今將他們之間的秘密告訴了無關的人……說他不生氣是不可能的。

燕盡反問:“說了什麽?”

皇帝:“就……就那些事啊。”

燕盡面露疑惑。

皇帝心想,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你就是想多了。”

隨著書古今的聲音一道傳來的還有開窗聲,說話的人從外面開了窗,懶洋洋地撐著窗沿往裏瞧。

“有些事不用說也能猜到。”書古今說,“唐公子,我可沒那麽大嘴巴,對我多點信任如何?”

皇帝迎上伯初與燕盡坦蕩中帶著真誠的目光,認命道:“好吧,好吧…… 等一下,你敢說你自己沒多想麽?我只是找他倆說說話而已,你有必要跟出來嗎?”

差點就被書古今帶進溝裏了,這小子明明對他也不怎麽信任嘛。

書古今理直氣壯道:“你不想想你自己是誰?”

他看向燕盡:“對吧?”

燕盡彎著眼睛在笑:“對啊。”

皇帝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話從其他人嘴裏說出來都不奇怪,但唯獨書古今說這話聽起來像在拿他當傻子。

滿是探究地掃了在場的三人一眼,皇帝總覺得他們之間有著更深的秘密。

“——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皇帝忽然意識到這件事,他來的路上可是確認過周邊沒有任何人的。

“我在這裏好歹住了兩個多月。”書古今回答,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傻子。

皇帝:“……”

行吧,看來真是他想太多。

*

皇帝無法忽視自己對書古今周邊的人的關註。

書古今知曉皇室的秘密,和皇帝勉強算是坦誠相見的關系。不管他說的那些什麽夢游仙境的話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十分確定的——此人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無害。

就連皇帝也不知道書古今在想什麽。

能被書古今看重的人,必定有過人之處。

因此在接下來的宴席上,以及宴席結束之後的時間裏,皇帝一直留意著同書古今的關系似乎很好的人。

“書掌櫃,我好像吃撐了,明天可以不去報社嗎?”

說話的 是魔教少主,表現得一點都不像個少主。

皇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以為這是哪裏來的富家少爺。

“想做夢的話去睡覺吧。”書古今的回應十分平和。

魔教少主不說話了。

“書古今——你寫的這是什麽?”

王憐花拎著一疊紙冊從屋裏大步走出來,面色青白交加。

眾人疑惑地看向他,皇帝拿了把瓜子,默默地觀察起來。

被質問的書古今沒有半點驚慌,看了眼王憐花手裏的紙冊,眉頭微皺:“你怎麽可以偷看我寫的字,就算你是燕盡他哥也不行。”

王憐花:“誰偷看?你放在桌上路過的人掃一眼就能看見,我還沒問你寫的究竟是什麽玩意兒——”

書古今:“說什麽玩意兒也太過分了,燕盡可是說過我寫得很好的,完美地寫出來你的魅力和威嚴,不是嗎?”

王憐花看向燕盡:“你看過?”

後者一臉無辜與被點名的茫然:”閑著也是閑著,看過。”

王憐花:“閑著就去練武功,你沒看見你比半年前還半死不活嗎?”

燕盡開始咳嗽:“咳咳咳咳咳——”

王憐花:“……”

伯初:“我弟弟哪裏半死不活了?收回你的話!”

王憐花:“你別來添亂,書古今,這篇你不準給別人看——”

話沒說完,王憐花飛快收回高高揚起的手,皮笑肉不笑地盯著試圖從他手中偷走紙冊的司空摘星:“你敢從我手裏偷東西?”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司空摘星嬉皮笑臉,“書古今把玉羅剎寫得威風四射,對你肯定也不差了,讓我們也瞧瞧你在他筆下的樣子……”

王憐花:“你做夢。”

書古今:“你們想知道嗎?我能背出來,有誰想聽?想聽的舉手—— ”

燕盡舉手。伯初舉手。司空摘星也舉手。

聿飛光看了看他們,也舉起手。

皇帝想了想,跟著舉手。

方應看有點驚訝地看著他。

王憐花冷嗖嗖地掃了眾人一眼,收好紙冊,擼起袖子奔向書古今。腳步踏地生風,衣衫下擺獵獵鼓蕩,氣勢兇猛。

兩人大打出手。

“哇,說不過我就惱羞成怒,枉為大人!”

“大什麽人?你要這麽說的話你這黃毛小子倒是在我面前放尊重點!”

場面變化之迅速,在場的其餘人反應不一。

司空摘星鼓掌道:“書古今,讓他看看你的本事!”

得到王憐花與書古今二人的回應:“你閉嘴!”

皇帝又抓了把瓜子,到處看了看,麻溜爬上樹,占據最佳觀戰地看熱鬧。

想趁亂守住皇帝以免他被誤傷順帶刷點好感度的方應看默默地看著身手矯健的皇帝,陷入沈默。

這個時候,周邊的喧鬧嘈雜都顯得十分刺耳。

玉天寶這會兒已經躲到了陸小鳳身後,往左邊一扭頭,和陳掌櫃對上眼,兩人互相尷尬地一笑,默契地保持沈默。

在場的那麽多人裏,數來數去,只有陸小鳳顯得最靠譜……

燕盡和聿飛光正在賭誰贏誰輸,伯初自然跟著弟弟下賭註,自己跟自己玩還不過癮,燕盡還拿著紙問其他人要不要下註。

看熱鬧也是看,那邊打得如火如荼,這邊下註下得風生水起,熱鬧不已。

皇帝坐在樹上嗑了一粒又一粒的瓜子,順口叫神通侯替自己押書古今,又繼續嗑瓜子,眼珠子左看右看,居高臨下,將一切盡收眼底。

月光灑落,一線銀光從眼角閃過。皇帝的視線落在腰佩銀鞭的青年人身上。

聿飛光似乎微微擡了擡頭。

皇帝眨了眨眼。

不是他的錯覺,聿飛光顯然察覺到他的視線,並相當隱晦地看了他一眼。

皇帝有聽說過書古今 提起聿飛光,簡簡單單一句評價“他不喜歡和人說話”,其他的了解都來源於道聽途說的傳言。

傳言所說的聿飛光像個冷峻的殺人狂魔,但皇帝敢發誓,他今天從走進這個院子裏,見到聿飛光的第一面開始,就沒有聽這人說幾句話。

現在讓他回憶一下聿飛光的聲音,甚至都想不起此人是什麽聲音,說話又是什麽樣的語氣。

很……神奇的一個人。

白天時皇帝挨個找人搭話,他久居深宮,見的人其實不少,但像江湖人一樣活蹦亂跳生機勃勃的人不多,每個人都有二十句以上的對話。

唯獨聿飛光好像永遠看不見他似的,就算只有一步之遙這人也能以仰頭看天的姿勢默默背過身,完美地無視他的存在。

皇帝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合著聿飛光壓根不喜歡和人說話。

這時,王憐花與書古今滿院子亂跑的交手已分出勝負,兩人慢吞吞地從院門口走進來。在沒有用任何武器的情況下,顯然是王憐花更勝一籌。

書古今擦擦嘴角的血,痛得皺眉:“不都是說切磋點到為止的嗎?小二哥,你下手好重。”

王憐花放下捂著額頭的手:“你還有臉這麽說?你打人專打臉啊。”

書古今細細端詳一番他的臉頰:“看不出來,沒青,肯定是你比我下手重。”

廢話,頂著易容怎麽可能看出來青不青。

王憐花瞪他一眼,懶得跟小孩計較。

燕盡正在笑瞇瞇的分錢,眾人小額下註,多是三兩五兩。

賭王憐花贏的有四人,燕盡,伯初,玉天寶,司空摘星。

賭書古今贏的有五人,聿飛光,陸小鳳,皇帝,方應看,陳掌櫃。

燕盡清楚馬甲的本事,能賺的錢不能送出去,所以聿飛光意思意思給書古今下註,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小二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王憐花:“……”

千面公子對兩方下註的人數比例表示不滿,他看起來難道很弱嗎?

陸小鳳道:“畢竟書古今他……年紀還小嘛。”

才十七歲,只比燕盡大兩歲,確實算年紀小——最起碼比在場的其餘人年紀小。

場面有一瞬的沈默。

書古今總是在開朗活潑之下表現出幾分氣定神閑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感覺,很容易讓人忽視他的年紀。

就連陳掌櫃給他下註,也是因為考慮到給他倆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的原因……

玉天寶眼神游移,他是真的從沒想過書古今的年紀比他小,每一句掌櫃都是被威懾後發自內心的稱呼。

“別說你們忘了我的年紀……”

書古今幽幽地說。

“那你倒是有點自己才十七歲的自覺。”王憐花毫不客氣地道。

樹上的皇帝默默點了點頭。

他和書古今相處時,感覺對方既沒有把自己當皇帝,也沒有把自己當做年長一點的人,有時候他甚至懷疑對方沒把自己當人。

書古今攤攤手,做出一副“沒辦法隨你們怎麽說吧”的無奈模樣。

燕盡打了個哈欠,給王憐花遞上藥膏。

王憐花:?

他看起來像是要上藥的樣子嗎?

明顯是對面的書古今更需要上藥吧。

燕盡貼心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臉上有傷看不見,我都懂,小二哥,回去上藥吧,我保證不偷看你的臉。”

話是這麽說,但其他人分明目光炯炯地盯著王憐花看,明擺著一副好奇不已一定會偷看的模樣。

眾人吵吵鬧鬧從白天玩到晚上,此時夜已深,王憐花懶得多說,拿了藥膏——,仔細一看,這藥膏竟然還是他送給燕盡的。他朝眾人揮揮手,轉身回屋。

“早點歇息,時間不早了。”

皇帝一躍而下,看著王憐花離開的背影,又看向書古今:“我住哪裏?”

書古今道:“以地為席,以天為被怎麽樣?”

皇帝:“餵!”

方應看道:“唐公子可以去我府上住。”

唐公子斷然拒絕:“我千裏迢迢來做客,不住一晚不劃算。”

方應看:……

小侯爺最近一直懷疑,陛下有點著魔了。

玉天寶吐槽:“哪有千裏迢迢,你不是京城本地人嗎?我和陸大俠才是千裏迢迢呢。”

陸小鳳掩面:這些話心裏說說就得了……

燕盡又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看著一群人吵吵鬧鬧,等人鬥完嘴,又帶著人回房間歇下。

方應看要回侯府,順路送陳掌櫃回家,臨走前默默地看了好幾眼皇帝,但皇帝朝他笑笑,沒有跟他走到意思。

於是小侯爺只好離開了。

陳掌櫃今天見縫插針有意無意地催稿,臨走前又不經意的催上一回,不等書古今回應,扭頭上了馬車。

我催是我的事,你寫不寫是你的事。

燕盡被逗笑了,眼含笑意,目送神通侯的馬車遠去。

在這個由游戲衍生的世界,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是真實存在的。

兩百年前,雙帝覺醒自我意識的時候想了什麽呢?

也許會為今後能掌控自己的命運而期待歡喜,也許會為不確切的未來而擔憂,但大路朝天,走出什麽樣的路都是自己的選擇。

……

風吹樹動,涼風從縫隙灌進屋中,人聲微弱,時近時遠。

王憐花蹙著眉頭慢吞吞地對著鏡子上藥。

書古今那小子下手確實不留情,揭下易容,額角一片淤青。

屋內布置簡單,都符合王憐花的喜好。燕盡和王憐花混了幾個月,自覺對他的喜好有所了解,在王憐花來京城之前便買了裝飾布置。

王憐花看到後不說喜歡,也不說討厭,但凡是燕盡專門挑給他的物件,此刻都擺在房間裏。

窗上映著朦朧的影子,王憐花往那邊瞥了一眼,道:“你隔著窗子能看到什麽?”

窗外的人推開窗扇,大大方方地探頭:“小二哥。”

王憐花問道:“鬼鬼祟祟的幹什麽?”

燕盡答道:“一睹小二哥的真容。”

王憐花覺得他的表現有些奇怪,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幾眼,道:“你現在看見了。”

燕盡張口就來:“不出我所料,小二哥果然是一表人才風度翩翩豐神俊朗氣度不凡——”

“打住。”王憐花聽得眼角直抽,“你究竟是來幹什麽的?”

燕盡往裏又探了探,伸手搭上窗沿,衣袖滑落,露出那道存在感鮮明的傷痕。

他微微歪頭,看著王憐花,神情莫測。

“小二哥,你之前說過,八年前你去大同參加李尋歡的十周歲生辰宴。”燕盡說,“你曾經過太原府青石渡。”

王憐花頓了頓,反問道:“我說過?”

“你說過。”燕盡點頭。

王憐花定定地看著他。

燕盡很多時候說話總是沒頭沒腦,偶爾還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漠然,在之前的相處中,此人時不時的給王憐花一種——他殺掉原隨雲後自己也要去死的錯覺。

當然,原隨雲死了,而燕盡沒有死。

王憐花不清楚是因為他找到了兄長,還是因為那些感受真的是他的錯覺。

他察覺到了燕盡話語背後的意思。

“我不清楚是我幻想出的記憶,還是別的什麽。”燕盡的眼神有些疑惑,仿佛陷入回憶一般,目光飄忽不定,“但我越想,越感覺我好像見過你。”

青石渡。春雨夜。舊茅屋。

木門後的小孩透過縫隙向外望,眼中倒映出朦朧夜雨中的一抹緋紅。

駿馬踏過積水,蹄聲碎玉。

犬吠如雷。

雨夜過客未披鬥笠,衣衫獵獵,神采飛揚。

倏忽而過,融入夜色,蹄聲漸遠,化入雨聲。

“……我見過你。”

記憶變得清晰,數年前的畫面浮現出來。

燕盡眨了眨眼,語氣篤定。

王憐花沒有說話。

他微微側目,望著鏡中的倒影,試圖穿過數年光陰,看清那個雨夜自己究竟是否側過頭。

鏡中的燕盡微微垂眼,似有遺憾嘆息之色。

王憐花轉頭。

燕盡平靜地看著他,雙眼幽深如春夜。

彼時他目視前方,怎麽會知道木門後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看他?

王憐花沒有看見燕盡。

但也許他曾經瞥見了木門後的眼睛,也許沒有。

夜風吹過,燕盡打了個哆嗦,將手攏到衣袖裏,笑了起來:“小二哥,你表情有點嚴肅。我只是來驗證我的感覺而已……沒想到我們這麽有緣分,江湖之大,隔了八年還能見面,這樣的緣分比鐵還硬啊。”

王憐花沒有回嘴:“確實。”

燕盡打了個寒顫,有一半是因為冷。

“小二哥,你沒懟我真是罕見。”

王憐花覺得這小子真是油鹽不進,態度稍微好一點就能蹬鼻子上臉。他往窗邊走了幾步:“少廢話,趕緊回去休息。”

燕盡直起身,面上漾開笑意。

“小二哥,晚安。明天見。”

王憐花註視著眼前的少年,朦朧的月光下,他完全看不透燕盡在想什麽。

“明天見。”

王憐花回應。

這麽說總是沒錯的。

燕盡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腳步聲融於風聲裏。

明月照亮歸途,一切盡在不言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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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求求你了]各位對不起,卡文卡太久了,每天都覺得自己寫得很爛,日子過得也很爛,慢慢在調整,想一口氣發出來所以攢成了一章,之後還有番外,大概是本體馬甲+土著隨機組合遇見奇葩事件的輕松番外,然後交代下系統和燕盡的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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