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5章 間章-十二月劇團的過往

關燈
第245章 間章-十二月劇團的過往

「殿下,你交代我做的事,我都已經完成了。這樣,路易斯殿下那邊,算是還了一份人情吧?」

愛德華聞言放下筆,點頭。

「和你一起來王城的伊恩·丹德萊恩,他已經回到學院了嗎?」

「沒有,他獨自去西部負責收購十二月劇團。」

「裏奧·丹德萊恩的主意?否則我無法想象一名學生能拿出一筆領主才有權支配的大額資金。」

「很遺憾,殿下猜錯了。出錢的人是布瑞恩·維爾雷特。我們在蜜阿蜜遇到的。伊恩通過騎士科的關系搭上了那邊的線,要去執行正義了。如果不把這件事查清楚的話,護衛隊隊長似乎不會罷休呢。」

「去西部這一程,你們不是已經查得差不多了?」

「沒有能一錘定音的證據。把零散的線索拼湊在一起,只能被稱為推斷,不是嗎?」

「和我說說你那推斷吧。」

「東部和西部之間曾經存在普遍的買賣婦孺的現象,直到,某一年,慈善法頒布。我說得對不對?」

「對,請繼續。」

「但是,法律的出現並不是讓交易完全消失了,而是讓交易做得更隱蔽了。買賣並沒有停止,需求不變,供給卻被抑制。於是,對於賣方來說,到手的利潤更多了,成為一門更暴利的生意。」

「我不同意你的意見。萬事開頭難,對於那個時代而言,誰都很難做得更好。如果不立法,交易只會變得更猖獗。」

「殿下,您好像有點激動。我並沒有在批評王室和任何執法者。我只是說,當時有這樣的現象存在。」

「好吧,請繼續。」

「通過非法的渠道買下了不少商品,這就是當時那位十二月劇團團長被人捉住的把柄。哪怕她買下這麽多婦女和兒童是為了幫助這些人,給他們提供賴以為生的工作崗位和居所,但購買的行為依舊足以把她送進監獄。威脅她交出劇團經營權的人,就是看中了她的這個軟肋,買賣同罪。」

想到劇團經營權最後交到了誰手上,愛德華沈默了。

「關鍵是,當時提供貨源的亡命徒,幹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如果讓對方知道貨源的信息是從劇團團長這裏洩漏出去的,那邊恐怕不介意為了毀滅證據,把這麽多人都……」

說話的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如果我說,我可能傾向另外一個版本呢?」

「殿下可以說說看,我們一起討論。」

「這個十二月劇團的團長能讓劇團走出西部,進入木百合宮,本身肯定也有一定的資源和人脈。如果讓劇團所有的人集合起來,和亡命徒拼命,誰勝誰負是很難說的。說到底,買人的動機是為了幫助人,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你怎麽知道,那個團長不是把買來的人當作奴隸、當作賺錢的工具?」

「我保留這種可能性。原本的團長可能不是什麽好人,但她也確實保障了當時劇團成員的生存權,沒有讓情況惡化下去。比方說,收留了懷孕的前王妃薇爾·瑞傑。之後就發生了你也知道的事,薇爾·瑞傑創作了吸引人去西部淘金的歌劇,成為真正給劇團供血的搖錢樹。」

「在她的手裏,十二月劇團最終變為可以動搖國策的宣傳機器。連劇團的團長都想過把經營權交給她,不誇張地說,薇爾·瑞傑當時就是十二月劇團的主宰。」

「這樣好的機會,薇爾·瑞傑本來應該靠自己的創作能力揚名立萬,從此在王城站穩腳跟的。或者,她至少可以運用自己的資源,幫劇團先活下來。」

「但是她沒有。她置身事外,脫離了劇團,就在社交季開幕式的不久後。對於劇團團長來說,關鍵的上升期卻失去了取得成功的要員,和遭到背叛沒有區別。然後,團長還被有權有勢的人抓住了把柄,內憂外患,不得不交出劇團的經營權。她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愛德華低頭沈思了一會兒。

「所以,這就是你的母親,原本的十二月劇團團長,陷害薇爾瑞傑致死的動機?」

————————————

關於薇爾·瑞傑,或者說凱克特斯王妃的死亡,一直都是個謎。

擁有「隱身」天賦的她,為什麽要放著安全的上城區不住,在下城區定居?

「狩獵魔女」的人又是怎樣發現她的住處的?

最重要的是,「隱身」這樣的能力,分明是最好的自我保護手段。

除非有足夠了解她,又設法耗盡了她魔力的人,讓她不得不暴露。

這樣的人只能是魔法師。

巧的是,「爹」的生母也是一名魔法師。她們的交集發生在十二月劇團。像劇團那樣在混亂的西部存活下來的民間組織,領袖沒有一定的實力是絕對無法統治的。

愛德華調查了很多事,其中的重點是,他的舅舅,韋斯特利亞伯爵有沒有參與其中。

結論是有,「狩獵魔女」的成立,背後有他的手筆。

經過他授意的洗腦,「狩獵魔女」中的成員都堅信,沒有被教會登記在冊的女魔法師,是邪惡的魔法師,背離了祝福女神的意志,死不足惜。

當他問伯爵為什麽要這麽做的時候,伯爵反應很冷淡。

「正常的魔法師是不會試圖脫離教會的控制的,戴著抑制環壓制好自己的力量是維護王國穩定的關鍵。否則,那些邪惡的魔法師,既享受到了當初教育、安保這些王國提供的好處,又要自己在限制外隨意使用魔力,哪有這麽好的事?」

但是,像南部戰爭發生時,偷偷使用禁藥的不受教會控制的魔法師明明還有很多,伯爵卻不像對付薇爾·瑞傑那樣對付他們。

所以,伯爵對薇爾·瑞傑的敵意是有針對性的。

然而,當時誰都不知道薇爾·瑞傑就是凱克特斯王妃,也許是受到了「隱身」的影響,總之舅舅對薇爾·瑞傑的敵意簡直沒有緣由。他無法理解,就為了害一個教會管制範圍外的魔法師,用到如此迂回的方式,到底是什麽仇什麽恨。

唯一的關聯就是,薇爾·瑞傑創作了那部歌劇。

那部歌劇本身沒有問題,登上社交季開幕式的舞臺,贏得了所有觀眾的讚嘆。

就連很少流露表情的母妃,也在鑒賞後難得地笑了笑。

等等,母妃笑了笑……

會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母妃的魔法天賦很特殊,必須嚴格控制情緒波動,還因為缺乏引導的緣故而很容易走向失控。

愛德華小時候也在伯爵的教育下限制著感情,任何可能牽動自己情緒的物品都會被立刻毀掉。這是為了預防將來自己覺醒了和母妃相同的天賦時,過分地依賴外在的事物,從而無法控制自己的魔法。

伯爵甚至想過讓弗裏德裏克哥哥消失,這樣,只有愛德華完全割舍了對他人的依賴,才會真正變得強大。

所以,當愛德華得知自己覺醒的天賦不是「讀心」時,他竟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對韋斯特利亞的血脈來說,找到合適的引導是很困難的,因為有「讀心」的存在,輕易就能看穿想要引導自己的人的想法,然而自己卻無法坦然地把心事交給對方。

韋斯特利亞王妃竟然可以通過歌劇而接受到引導,這種情況非常少有。

平時,王妃每每達到失控的臨界點,都只能壓抑自己的情緒,完全閉門不出,把自己關起來,故意催眠自己遺忘引起劇烈情緒波動的事,才能做到。

愛德華以前會趁這個時候偷偷跑去找弗裏德裏克玩,然後再偷偷回來,免得母親生氣。

但日積月累,始終是瞞不過能夠「讀心」的韋斯特利亞王妃。

過去,王妃還會責備他。可是失控的狀況越來越頻繁,漸漸地,王妃只是失望地看著他,輕輕嘆氣。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懂事的愛德華喘不過氣來。如果不能控制自己去找哥哥的想法,母妃可能哪一天就徹底失控了,戴著這樣的枷鎖,愛德華果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去看哥哥。

如果有引導的話,母妃的情況是不是會好起來呢?他好奇地問過舅舅。

記憶中的舅舅搖頭。

「如果要依靠引導才能正常生活,就相當於把自己的性命捆綁在引導自己的人身上。沒有引導,豈不是活不成了?對韋斯特利亞來說,這是很危險的。最好的辦法還是轉移註意力,不要去想那些產生情感依賴的人和事,抑制自己的貪欲,無欲則剛。」

舅舅之所以會這麽嚴格地要求他拋棄情感,是有理由的。

據說韋斯特利亞的先祖曾經因為依賴別人的引導,讓「讀心」這種天賦成為了對方牟利的工具。

引導的人利用「讀心」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卻忽視了「讀心」的魔法師本身具有強大的共情能力,最後被逼上絕路,自我了結。

早知道會被過剩的感情傷害,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舍棄感情。

韋斯特利亞王妃本來也不想讓愛德華對弗裏德裏克產生過於深厚的感情,

聽說孩子都會忘記三歲前發生的事,所以只是讓愛德華和弗裏德裏克短暫地接觸了一下。一方面,弗裏德裏克曾經向她預言愛德華會平安長大,不會傷害愛德華。另一方面,弗裏德裏克的受挫能力很強,忘性也大,她希望愛德華能從對方身上學到那份堅韌和樂觀。

誰也不會想到,愛德華半點也沒有忘記,還產生了執念。

繼承「讀心」血脈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執念重。好比修無情道,一旦對誰情根深種,就等同於自毀根基。

愛德華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迷茫,自己應該如何存在。是應該順從內心靠近哥哥,還是應該克制自我遠離哥哥。

直到他覺醒了「魅惑」,從過去必須為「讀心」做好準備的困境中擺脫出來。

但這時的愛德華,已經失去了操控自己表情的能力了。

————————————

眼前這個人謊話連篇。

愛德華其實很好奇,她分明可以「讀心」,究竟是怎麽做到的,不需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就能避免失控。

只能認為她接受了引導,或者其他眾多的天賦之一可以克制「讀心」帶來的負面影響。

「沒想過我會查到這個地步?」

「不,怎麽會。如果我說我的媽媽是被迫這麽做的,你會不會相信?」

「那她也是為了自己的安全,引薇爾·瑞傑入局,然後反手就向伯爵出賣了薇爾·瑞傑的行蹤。如果不是因為她向薇爾·瑞傑開口求助,傑瑞米母子兩個人原本是不會生活在下城區的,更不會毫無防備。」

「不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而是為了我的安全,當時我是人質。先搞清楚一點,如果不是伯爵想殺薇爾·瑞傑,我是不會被綁架的,我的媽媽也不會被脅迫。我們才是被你們的貴族政治游戲卷進來的無辜受害者。我們又沒有辦法報覆伯爵,為了自己活下去,只能這麽做。」

「出賣朋友,最後還是死了。」

「因為害怕魔法師身份在『狩獵魔女』那裏暴露,她帶著我逃到了西部。但一路上,她覺得是她害死了薇爾·瑞傑,受到良心的拷打,所以事發後終日不吃不喝地向我懺悔,活活餓死的。我說了,她不是壞人,她有貪生怕死的一面,但也會悔恨,也會慚愧,會被精神折磨。在這件事上,我沒有必要騙你。」

「有沒有伯爵當時威脅你們留下的痕跡?」

「殿下,您已經是和他最親近的人了。連您都找不到,指望我這個當年還在玩泥巴的受害人找嗎?」

「說說你是怎麽被綁架的。」

「他們用食物誘騙。在那之前曾經差點鬧出饑荒,糧食稀缺,有時劇團的成員餓到不得不吃樹皮的地步。就算劇團後來已經有錢了,好吃的食物仍然是稀有物資,有錢也買不到。東部人都歧視我們這些西部出身的,擔心吃一樣的東西會讓疫病卷土重來,所以對我們很苛刻。我聽說從那些大人手裏可以拿到蜂蜜果醬餅,就傻乎乎跟著走了。他們說得沒錯,我果然吃到了想要的東西,但代價是薇爾·瑞傑的一條人命。」

蜂蜜果醬餅是南部奧利維亞公爵領的特產,果然從那個時候起伯爵就已經和南部產生交集了嗎?恐怕跟禁藥還有後來的南部戰爭也脫不開關系。

「你從小就認識傑瑞米。既然在同一個劇團生活,不可能從來沒見過他。」

「殿下猜猜,我為什麽要戴這樣一副眼鏡?劇團的事對我來說就像噩夢一樣,我也是受害者,我想改頭換面,不想讓人知道我和那些充滿陰謀味道的命案有關聯。而且,我原本的長相,在流浪兒童之間是很顯眼的,不保護好自己不行啊。」

「你還記不記得綁架你的人的模樣?只要有人證在,總會有辦法。」

「殿下還是太不了解伯爵了。蜜阿蜜作為伯爵曾經的產業,有的是辦法把幹完臟活的人悄無聲息地處理掉。對了,這還很可能是國王陛下默許的。因為相關的火災報告,都是經過伯爵審查,然後再交給陛下過目。」

弗裏德裏克哥哥當初遭遇綁架……就是從火場死裏逃生……

「你說的話都是真的嗎?我要怎麽相信你?你似乎對我還有哥哥都撒過不少謊,也隱瞞了不少事。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不從一開始就和我們說清楚?」

「抱歉,殿下,其實,我也很難相信您啊。您看,您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和弗裏德裏克殿下沒有任何不同,您不也什麽忙都幫不上嗎?我還以為,您會提出更有建設性的意見。有證據仍然不能把伯爵怎麽樣,因為會被他銷毀的。沒有證據,就更無濟於事了。再加上,您還很有可能因為伯爵擁有『讀心』,把我們這邊僅有的情報優勢都洩露給他呢。所以,就請您好好地睡一覺吧。」

於無聲處,她發動了「認知幹預」,讓愛德華暫時忘卻了關於真相的事。

原來如此,「認知幹預」是這麽回事啊,又熟練掌握了一種新覺醒的天賦了。

精神類的魔法對魔力的消耗尤其大,而擁有「魅惑」天賦的人本身又有很強的精神抗性,她心裏也有些忐忑。

但幸好,結果是成功的。

「你來了。伊恩·丹德萊恩也回王城了嗎?」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愛德華·普洛蒂亞果然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隨口問起了之前已經問過的差不多內容的問題。

這次,她不再給出直接的回答,以免再提及十二月劇團的事,被刨根問底。

「還沒有,年輕人也有年輕人的生活,隨他去吧。」

「好,你一路回來辛苦了,先去休息。」

目送對方走出門後,愛德華攤開掌心,看著自己從拍賣會上入手的頭鏈,表面發出魔力消散的光。

這證明剛才對方「讀心」了他,但被魔法道具成功阻擋。

在對方眼中,就是自己在放空腦袋,什麽都沒想,所以什麽也讀不到。

她剛才應該是想用某種方法刪除自己的記憶,事後再用「讀心」確認效果,可兩者似乎都沒有成功。

十二月劇團嗎?

他不覺得布瑞恩·維爾雷特會主動向自己分享情報,但如果自己這邊提供同等價值的消息,那個人應該會感興趣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