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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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忙完手上的工作,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學生宿舍關門的時間。

回程的路上,發現只剩下自己的寢室窗戶透出了油燈的光線。

看來其他人都已經入睡了。

等一下,為什麽我的寢室在發光啊?

我從早上就開始出門。就算忘了熄滅油燈,燃料也不可能有燒上一整天的餘裕。

莫非有小偷闖進來了?!

不,自從發生了綁架案以後,沒有哪個不識相的竊賊會愚蠢到來這裏下手吧?所以,只有那一個可能……

看到熟悉的身影那個剎那,不由得嘆息了。

路易斯正趴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著。

白天才剛剛吵過架,而且我不記得自己有說過原諒他吧?竟然當作若無其事一樣地來造訪。沒有脫下外套就睡別人的床,真臟啊。仔細想想,只有我在生氣這一點也很讓人火大!

姑且,看完了床頭上放著的這家夥手寫的道歉信。

說是事後從夏洛蒂那裏得知「魅惑」的內情所以意識到自己有不對的地方,但是如果我覺得能把這件事作為拿捏他的把柄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說到底是我沒有向他坦白一切才會導致了這樣的後果……哈?這家夥是真心想來說對不起的?不就只是單純地找茬而已嗎?完全看不到他反省的意願呢,盡是把責任推在別人身上。

我一天下來忙前忙後的已經很累了,如果講究衛生的話連床單都要洗換一遍,多餘的勞動又要增加,這樣下去大概到太陽升起才能睡覺吧?

可是,憑什麽只有我一個人在發怒和受苦呢?打算用一張薄薄的紙來讓我消氣,路易斯是不是覺得我太好打發了?

我倒頭就睡在了路易斯的旁邊,意識瞬間陷入黑暗。

學生宿舍的床不算大,只是尋常的單人床的規格所以我睡得很不好,途中被子被搶走了好幾次,還被踹了好幾腳,我都在半夢半醒之間一一反擊了。

倒是路易斯,什麽反應都沒有,用那無辜的睡顏直面著我,感覺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怒氣無從發洩。

不得不說,深眠狀態的路易斯確實長著一張讓人生不起氣來的臉。

只有閉嘴合眼的時候稱得上可愛,與黛莉亞王妃相仿的無死角美貌甚至能令人喪失理智、忘記他平時汪汪亂吠的德行,純粹地享受視覺上帶來的沖擊。

每每想到這裏,那種發自心底渴求把美好撕裂、把這張臉捶成豬頭的沖動就變得越發強烈。

枕頭也被搶,真郁悶……但是我也困得睜不開眼睛,隨便扒他一條手臂用來枕著算了。說不定路易斯醒來後會發現手臂都被我睡麻了,不過歸根到底也只是這家夥自作自受而已。

我是被捏著鼻子透不過氣地醒來的。

任性的家夥,自己醒來以後就不讓別人繼續睡,用的還是這麽陰險的招數。早知如此昨晚我說什麽也要把路易斯搖醒,讓他感受一下從熟睡中強制起床的痛苦。

「你……好臭啊!還貼著我睡,把我都染臭了!」

呼呼,終於能從路易斯臉上看到不快的表情,報覆成功令我心滿意足地笑出聲。

實際上,昨天完成「魅惑」的練習告別夏洛蒂後,我去了王城內下水道管道匯集的地方一趟。

說到春天的話,除了社交季活動開始、學院入學以外,還有就是最重要的農事播種期。

下水道長期收集著的東西,混入木屑、麥麩與枯死的植物以後,發酵上半年到一年的時間,就能變成改良土地的肥料。而播種期,就是肥料的剛需期,是賺錢的最好時機!

今年,我打算借安德烈之手,在社交季上舉辦肥料的展銷會。話雖如此,肥料的推廣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在不同領地進行著,作為商會收入的一部分,切實地增加著農業的產量。只是這樣的產品在我的雙親看來太上不得臺面了,還沒有多少人發現其中的商機,想要引入擴大規模的資金也比較難。

肥料的生意其實非常賺錢,但原料的收集以及氣味與汙染是很重要的問題。我身上接觸原料還有勞作以後流下大量的汗混合而成的惡臭對於嬌生慣養的路易斯來說,應該很陌生吧?

本來,如果這家夥沒有隨意地睡在我的床上,我是會按照習慣好好地洗澡把自己打理幹凈再睡覺的。

我張開雙臂,緊緊地以擁抱的方式把身上的氣味環繞到路易斯身上,愉快地聽他發出難受的幹嘔聲。

雖然確實是很不像話的做法,但用來對付路易斯的話就不算過分。經過徹底的清潔後,我用宿舍的公用廚房制作了培根雞蛋三明治作為早餐,順帶一提只有自己的份。

路易斯由於幹嘔,早就喪失胃口了所以,就算好心準備他的份也會被浪費掉呢。

「虧你還能吃得下去!你都不覺得惡心的嗎?」

「完全不會。你在木百合宮吃的面包,就是用撒上了肥料後增產的小麥磨成粉制作出來的。還有蔬菜、水果也是……」

我掰著指頭開始數。

一副吃到了蒼蠅的表情,路易斯的反應真下飯啊。

「而且,制成的肥料其實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麽臭。相反,經過集中處理後,傳播疾病的風險都得到有效的降低。不會再流入水中,引起當年的霍亂了哦,有很多好處。」

「我向教委會提議了,要不要把肥料的制作以及農務勞作加入到學生必修的社會實踐活動當中呢?不少學生似乎都以為自己的食物是憑空出現的,商人帶來的用錢就能買到的東西。沒有認識到背後生命的重量,也沒有體會過培育與養殖的艱辛,於是出現挑食與浪費的毛病,生活得相當遠離現實呢。」

當然,我所說的這些貴族子弟的通病,也發生在路易斯身上。

聽出了我意有所指,路易斯不服氣地拍著桌子,「隨你怎麽說,我只要想做就能做好,別小看人了。」

很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呢。

連王子都參加的社會實踐活動,其他學生沒有拒絕的理由!

「那剛才,你嫌棄我身上的臭味是什麽意思呢?難道不是你在小看勞動的人嗎?」

「……是我不對。」

看到平時昂著頭用鼻孔看人的家夥低頭了,心情比我想象中還要愉快。嘛,只要好好講道理的話也不是完全不聽人說話,關於之前的不愉快我也沒有再和路易斯計較的打算了,畢竟我是成熟的大人。

「你剛才說的,當年的霍亂,難道是我出生那一年發生的事嗎?」

路易斯居然知道呢,還以為他對歷史不怎麽關心來著。

「是的。因為疫病,用了幾乎近百年的時間才勉強追趕上其他地區的西部一下子又衰敗了下去,就算後來得到救治又有政策扶持,與別的地區經濟差距還是太大了。」

如今的西部,正在通過向其他地區供應廉價的農產品獲得經濟發展的機會。

準確地說,更像是被其他地區吸血那樣,對外輸送著勞動力與微不足道的農業資源罷了。接受著慈善救濟,在王國範圍內,仍然被視為落後的地區。

連「淘金」的造勢也沒能承接住,西部的礦產資源比預想的還要匱乏。沒有發達的產業,沒有適宜的人才,連療養地的數量都比其他地區少。

國王也逐漸意識到,西部的投入產出比很低,至少與被劃定為經濟特區的政策傾斜是不匹配的,於是原本試驗田性質的優待也被逐漸收回了。而這一切都被歸因於當年導致西部元氣大傷的瘟疫上。

這樣草率地撤銷優待的後果就是,西部成為在戰爭中也不受到重視的、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地方。人口稀少所以連可征兵的適齡人員都搜刮不到,多數田地因無人耕作而荒廢著。盡管沒有被戰火波及,但成為了逃兵與山匪下手的地方,治安問題相當嚴重。

去年,西部傳出了教育救濟的專項資金被鄉紳和當地惡霸搶劫的消息,但因為西部與東部距離遙遠,又有著戰亂的影響,款項沒能追回,最後只能由已經受過教育的孤兒院的孩子一邊自學一邊義務為其他年幼的孩子授課,以這樣的方式進行補救。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很容易就能想到女主角目前的遭遇了。可惜,我能力有限,即使註意到這些問題也沒有辦法做什麽改變。頂多只能讓商會在供應西部的肥料售價上給予更多的折扣,寄希望於西部的糧食增產,防止饑荒卷土重來,能做的就只有這種程度的事。

「西部……當年,在西部生活的正常人想到的都會是逃出西部,對吧?那麽,從其他地區自願去往西部的人,有嗎?」

應該不會有的吧?怎麽樣呢,不好說呢。

即使是罪大惡極的逃犯,因為想要擺脫追捕而自願進入混亂的法外之地,首先就有著自己也被感染的風險。受通緝與患上無可救藥的重病兩者權衡,很顯然是後者更為危險。

但是,也有東部出身的醫者和魔法師,會為了救人自願來到東部尋找疾病的起源。如果病情無法在西部得到遏制,又無法掌握防治的手段,遲早會蔓延到王國的其他地區。薩根就是這麽做的,雖然也有國王的命令,但如果發自心底十分抗拒的話,以精靈族的能力也不是不能逃走。

「魔法師或者醫生、藥師……果然,傑瑞米的母親身份沒有那麽簡單。」

路易斯說出了我沒有預料到的名字。

「薇爾·卡特,因為異常的出沒地點被教會註意到了。在瘟疫發生以後,她的行動軌跡就被魔法師記錄了下來。從東部王城自行到達西部,同時又不從屬於官方的醫療救援隊,身上還攜帶著不同的身份證明和異常多的魔法道具,甚至連改良前的禁藥都持有著。這樣一名教會管轄以外的神秘魔法師,到底是從哪裏來,又準備到哪裏去呢?」

路易斯竟然能拿到教會的文件?!

即使是米歇爾太太,自從她脫離了前任聖女的身份以後也沒有辦法再取得消息的渠道,竟然被路易斯打通了……

路易斯正在做很危險的事情。

手伸得太長,無疑是對王權的一種試探。什麽人是王儲可以接觸的,什麽人是王儲不可以接觸的,國王在心裏對這個標準有著嚴格的劃分。教會和騎士團,就屬於不能接觸的部分。

「更奇怪的是,這個人在瘟疫結束的數年後,又跟隨著一個名為『十二月劇團』的表演組織回到了王城,並且創作了當時以西部為原型的歌劇作品。歌劇在當年的社交季開幕式上發表了,她本人卻功成身退,繞道到埃裏斯公爵領,然後重新返回西部。而且,不久後,她就搬到王城的下城區定居,依靠變賣魔法道具獲得收入,與傑瑞米相依為命。」

我懂路易斯的意思,變賣魔法道具的收入足以支撐傑瑞米的母親回到上城區生活。

即使拋開魔法師的身份不談,她就憑足以創作歌劇的書寫能力也能得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令她們母子不必生活得那麽窘迫。然而,凱克特斯王妃行跡不定,表現就如同流亡的人一樣,似乎想要躲避什麽。

「教會一直在監視薇爾·卡特,直到她被害身亡。換而言之,教會對於她的死亡是袖手旁觀的。可是,即使死了,薇爾·卡特還是把自己的出身隱瞞得很好,直到米歇爾·傑思明女士認領了傑瑞米·卡特,教會才終於理清薇爾·卡特的身世。」

「可是,問題來了,『米歇爾·傑思明』又是誰呢?」

路易斯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就像盯著獵物的獵手一樣,沒有放過我的任何一個表情。

「米歇爾·傑思明,曾經擔任聖女的侍女。既然能夠進入木百合宮,她肯定在傑思明之前也有著其他花的姓氏。再加上,她工作的時候,木百合宮已經引入了植物紙,當然也對侍從的數量與名字進行了記錄。」

「一個非公開的事項是,為了防止造假,宮殿的工作人員名單被分為了兩份進行保存,一份由內政官保管、可以隨時因需要而被調用和查閱,而另一份則存放在國王的金庫之中,作為備份。不過,事實上,在當時還有第三份名單,作為備份的備份,由負責宮廷護衛的紫羅蘭騎士團獨立記錄。那麽,你猜猜是哪一份中,沒有『米歇爾·傑思明』這個名字?」

路易斯,連騎士團的情報都能拿到手嗎?!

「答案是第三份。不只是名字,即使是獲得賜姓前的『米歇爾』也不存在,就像是憑空出現了這樣一個人一樣。也就是說,內政官手上的名單,以及國王金庫中的名單,她都能做手腳。唯獨騎士團的名單因為不被知道而留下了證據。」

「順著這個名字去調查的話,就會發現有關她40歲以前的經歷什麽都查不到,家世、學歷、感情經歷甚至活動範圍都是一片空白。明明這樣可疑的人是絕對無法進入國王的金庫的,也不可能知道名單的事情,究竟是怎麽做到的?你有什麽頭緒嗎,弗裏德裏克?」

太敏銳了。路易斯以確信我知道些什麽的口吻詢問著,語氣帶來的壓迫感很強。

「為什麽會好奇這個問題呢?說不定只是騎士團那邊疏忽了,記錄的時候出現缺漏也不是什麽罕見的事。比起這個,你連騎士團都安排了眼線啊,就這麽直楞楞地告訴我,沒關系嗎?我,可能會去告訴國王陛下哦。」

「你盡管說出去吧,反正沒有證據。」

確實,如果我剛剛機靈點,打開了手機上的錄音鍵,就不會放任機會稍縱即逝了。可是,如果我這麽做的話,路易斯肯定會察覺到,也就不會繼續說下去。兩難啊。

「而且,我可以先向父王告發米歇爾太太的可疑之處。一個冒充前任聖女侍女的老人,到底有什麽目的。不但很清楚傑瑞米的存在,還對效忠的王室有所隱瞞。你和她關系很好吧。這樣的人,你覺得她的下場會是怎麽樣的呢?」

我們這邊也有著被抓在手裏的把柄!

可惡,路易斯的作風就跟反派一樣,他很清楚怎麽牽制我。

「為什麽,要把我逼到這個地步……」

硬的不吃我就來軟的,我開始向路易斯示弱。

誰知,對方不為所動。

「愛德華最初想要讓傑瑞米恢覆王子的身份,必須調查清楚他的監護人以及母親。愛德華用一些條件來和我交換了,所以我會照他的想法做。」

「不過,其實我們排除萬難才能查清楚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是那位假冒的『傑思明女士』告訴你的?你有沒有想過她是什麽居心啊?真是,受不了了,弗裏德裏克,你的頭腦很簡單所以非常容易被騙,我和愛德華都很擔心你。」

我竟然被笨蛋路易斯當成了笨蛋?恥辱!

不信,絕對不信!愛德華就算了,路易斯怎麽可能擔心我?連對我這個哥哥最起碼的尊敬都沒有!

「那麽,愛德華應該有和你說過,他反悔了,他不想公開傑瑞米的身世。」

「是啊,但我可沒有照做的道理。」路易斯無賴一樣對我壞笑著。

「他可以無條件地聽你的話出爾反爾。不過我跟他是不同的。你要我保守秘密,就要用我想要的東西來換,這樣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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