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如果遺忘有用的話

關燈
第61章 如果遺忘有用的話

弗裏德裏克是個濫好人。

因為是愚蠢的濫好人,所以總覺得很討厭。

會讓他想起有著相似個性的、已然逝去的母親。

————————————

傑瑞米·卡特從來沒有忘記過長達數年相依為命的母親薇爾·瑞傑。

美麗的容貌、溫柔的嗓音、沒有任何繭子說明從不幹粗重活的白皙雙手、以及日子過不下去時就會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來的、來歷不明的錢……

還有,每次問起父親都會被支支吾吾地敷衍過去。

明明自己都快吃不上飯了,卻在救濟著街區中游蕩的數名孤兒。

即便貧窮卻似乎樂在其中,從不抱怨日子過得艱難。

只是會在某些夜晚穿上黑袍、戴上面具外出,然後帶回來豐盛的食物與用品,如此又能度過數周的日子。

在下城區生活的他,經過耳濡目染自然會聯想到——母親她,恐怕從事著出賣身體的工作。

畢竟,住在周圍的鄰居都是這樣在母親的背後議論著的。

只要用心,就能輕易聽見那些閑話。

雖然母親說過自己是魔法師,但傑瑞米曾經去過教堂,當然也見過人們是如何在「療愈」下恢覆健康的,知道魔法師在王國之中是一份多麽體面的工作。

如果母親真的是魔法師,他們母子二人怎麽會淪落到如此窘迫、貧困的地步?

他一次也沒見過,母親使用那些華麗的、耀眼的魔法。

與滿口臟話的醉鬼與賭徒為鄰、從出生起就住在漏雨的屋子裏、穿反覆清洗至褪色的衣服、更換不同的假名掩人耳目、頻繁地搬家……

除了需要躲債的人以外,還有誰必須要這麽生活不可嗎?

說什麽魔法師,說什麽這些是暫時的,都是借口而已。

他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不會那麽好糊弄。

但是,母親肯定也是以妓者的身份為恥,所以才會瞞著他,不說出真相。

那他就當作不知道好了。

既然這是母親的願望的話。

母親曾經給過他一枚懷表,上面刻有精致的花紋以及覆雜的花體字。

「一定要好好保管。如果哪一天等不到我回家的話,就去教堂,把這個給他們看,他們會知道這是什麽的。但是切記,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要這樣做,也不要讓其他人看見。」

「這個到底是什麽呢?」

母親只是對他笑笑,沒有回答。

後來某一天,母親果然沒有回家。

不但沒有回家,連慘死的事都是母親接濟過的孤兒們打聽到遺體被教會的人收走後告訴他的。

當時,傑瑞米已經餓了兩天兩夜。

兩天兩夜的時間裏,又餓又冷,只能註視著懷表,急切地等待母親回家。

不能生火,因為怕冒煙被人發現他還留在家裏的痕跡。

家裏的東西早已被闖進來的強盜洗劫一空,不留下任何財物與食物。

那些人——其中還包括不少眼熟的鄰居,粗暴地用斧頭劈開了屋子的門,然後高聲咒罵著母親是「發動戰爭的魔女」、「那個魔女的兒子也休想幸免」什麽的,顯然是來者不善。

他躲在了熄滅的爐竈裏,用被燒得漆黑的爐灰塗黑了臉與身體,與陰影融為一體,因此才沒有被發現。

母親救濟過的孤兒們告訴他,他也成為了孤兒,所以接下來就和大家一起靠乞討生活吧。

因為被認可為「他們」之中的一員,傑瑞米得到了一顆已經發出了酒味的蘋果。

即便味道發苦,他還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

很難吃,但是不吃的話就活不下去,不想再經歷那種瀕死的痛苦,所以討好別人、融入集體是必要的。

沒有戒心的傑瑞米把持有懷表的事告訴了新的夥伴們。

只要有懷表,他們說不定就能得救,曾經的傑瑞米天真地想到。

然而,那枚懷表很快就被孤兒之中年紀最大的孩子王據為己有。

並且,對方代替他去了教堂,得到了身為貴族的曾祖母正在尋找他與他的母親,不日就會到來的答覆。

直到那個時候,傑瑞米才第一次知道懷表是一種信物,可以證明自己與貴族有關。

「因為,傑瑞米跟我們接觸的時間很短,之前還試圖阻止瑞傑女士繼續接濟我們不是嗎?」

「即使找回家人,肯定很快就會把我們拋在腦後的吧?想要讓我們接納你的話,就要先主動表現出誠意來,誠意。」

「太好了,只要頭兒被認定為瑞傑女士的兒子,以後我們就可以過上吃香喝辣的日子吧。」

「傑瑞米,你也不要抱怨什麽。想想看,頭兒他難道還會虧待你?這只是為了讓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善意的謊言而已。」

「別怪我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你,只有真心才能交換真心吧。」

傑瑞米當然是怨恨的,因為那是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可他還接受著孤兒群體的庇佑,如果不是大家教會他怎麽偷、怎麽搶、怎麽碰瓷,他早就已經餓死或者被追殺而來的強盜殺害了。

他暫時還不能把怨恨表現出來,只能悄悄蟄伏。

等學會靠自己也能生存下來的本事以後,他一定會向那些害死母親的人報覆,然後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過了兩天,又傳來了孤兒們的「頭兒」也被強盜殺害的消息。

由於持有與「薇爾·瑞傑」生前典當的物品相似的懷表,被認定為「魔女的兒子」的「頭兒」受到了強盜的懸賞。

哈,這就是背叛他的信任的代價,傑瑞米不禁幸災樂禍。

「頭兒」死掉以後,原本團結的孤兒群體變成了一盤散沙。

其中有一部分本來就依靠著「頭兒」得以維生的人,把錯怪在了帶來了懷表的傑瑞米身上。

而原本就受到「頭兒」的排擠與欺淩,在團隊中被邊緣化的其他孤兒則開始抱團,認為是「頭兒」貪心自食其果。

沒錯,如果一開始沒有搶走傑瑞米的懷表,死的人就只是「傑瑞米」而已,不是「頭兒」。

雙方毫無顧忌地爭吵了起來,而那群強盜就在不遠處出沒。

讓他們知道之前殺的「魔女的兒子」只是替死鬼的話,肯定會繼續向自己下手的,傑瑞米心想。

逃吧,逃到西部去,王城的下城區已經不再適合生存。

他曾經跟隨母親去過西部。

那裏有著廣袤的田野與茂密的樹林,只是因為瘟疫導致資源暫時被荒廢了。

母親說,肯定能等到西部覆興的那一天。

如果能在去的路上與十二月劇團取得聯系就更好了,那裏有母親的朋友,對方說不定願意接濟自己。

萬一,雖然這只是一種奢望,還能夠遇上那位據說想要找回他與母親的貴族曾祖母……

總會有辦法的,除了這條命,他也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所以,即使孤身一人也不害怕。

就這樣,風吹雨打、日曬雨淋,一路靠偷盜坑騙輾轉到西部的傑瑞米,終於被逮捕然後進入了孤兒院。

他很少失手,只需要聲東擊西並且多加練習的話,在人流之中轉上幾圈就能賺到一天的飯錢了。

被發現的時候就利用熟知地形的優勢躲到不容易被抓的地方,或者流著淚向對方懺悔也能換來受害者心軟的諒解,總之,他下次還敢。

不巧的是,這次是因為無知者無畏,把一名使用著魔法的精靈族的錢袋順進自己的口袋時,瞬間就被識破。

以落後在王國著稱的西部,為什麽會有魔法師……

果然,母親那種半吊子和真正的魔法師差距太大了,人家哪怕是隨身的錢袋都沈甸甸的。

名為「薩根」的精靈族把他帶到了孤兒院之中,並且囑咐他要聽話、好好接受免費的讀寫教程。

西部的孤兒院和東部的孤兒院有很大的不同,雖然都吃不飽飯,都用編號稱呼著孤兒們,但在這裏沒有人會故意虐待他們,也不會出現抱團互毆之類的暴力事件。

最重要的是,來到這裏以後,他不再需要去偷。

由於物品都是平均分配的,盡管窮,但大家都很和諧,此前被「頭兒」的小團體擠占資源的情況在這裏沒有發生。

大家都一樣窮的話,甚至會有年長者省下口糧主動讓給年幼者吃的情況出現。

就像他那可憐又愚蠢的母親那樣。

對著如同母親那樣的蠢人,傑瑞米下不了手去偷。

和王城下城區的孤兒打過交道,所以知道東部的慈善機構是怎樣的地獄——光是孤兒寧願在街區中游蕩也不願意去孤兒院接受救濟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因為孤兒院的人數增加就只是累贅而已,花在救助者身上的錢越多,管理人員能夠收入囊中的部分就越少。

據說王城下城區的孤兒院會在飯菜之中混入變質的食材令孤兒腹瀉、身體變得虛弱然後吃得更少、如此循環直至去世。這麽一來既能騙到人頭數獎勵的慈善補貼,又能讓花錢的成本來源減少,是非常惡毒的做法。

而西部之所以能夠做到與東部有所不同,是以「薩根」為首的魔法師們主導著慈善事業努力的結果。

東部有很多貴族,而貴族由於爭權奪利往往會向下層層盤剝,犧牲底層的利益去實現自己的利益,最明顯的就是上城區與下城區之分。

以木百合宮為中心,上城區以環狀的形態圍繞宮殿發展著,那其中居住著大量的貴族與富商,以及世代積累著產業的富裕平民。

以在上城區的更外圍,則是普通平民生活的街區,是上城區與下城區之間的過渡地帶,商業興旺、貿易發達。

越是靠近下城區,所見之處的屋子就越破爛,流浪漢、乞丐、可疑打扮的人也就越多,治安也不好好,傑瑞米記得自己與母親居住的就是下城區的邊緣處。

即便是再怎麽走投無路的孤兒,也很少會主動走進下城區。據說那裏是犯罪者的天堂,走在大街上的都是些衣著暴露的大姐姐。她們會提著點有紅色蠟燭的燈招攬客人——而那其中大部分是剛從附近的賭場走出來的賭徒。剛剛贏了或是輸了一筆錢的人會借機宣洩一番。如果有兒童不慎誤入其中,那多半是再也找不回來了,因為有地下拍賣場會把這些送上門的「商品」賣給喜歡小孩的老頭。

住在曾經的傑瑞米家附近出了名的賭徒鄰居,就是在某一天突然把自己家中哭鬧的孩子拉出門帶向下城區的方向的。從那之後,傑瑞米再也沒有見過那名消失的孩子。

母親生前向他告誡過,絕對不能變成那樣的大人。

「既然都說騎士團會維護正義,我們能不能告訴騎士團,讓騎士團來處理?」

傑瑞米向母親問道。

「如果事情不是發生在下城區的話,騎士團或許會管吧。但下城區之所以會存在,不就是因為執政者和其背後的利益團體默許著類似的罪惡存在?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這一類人身上,因為他們想要讓王城保持某種程度的混亂。哈,又是老一套的說法,『水至清則無魚』,彼此互相抓著把柄才能把握平衡,從來沒有想過哪一天會遭到反噬,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上位者。」

像這樣,母親以前總是會向傑瑞米說些他聽不懂的話。

「本來以為走出那個牢籠以後就能改變些什麽的,結果什麽都做不到啊。」

雖然暫時還聽不懂,但傑瑞米對母親的表情很熟悉。

那是深深的惋惜、同情與無奈。

後來回想起來,還真是諷刺啊,究竟是誰該同情誰來著。

母親的命運不是比那些被她同情的人還要淒慘嗎?

總之,有錢人根本不在乎窮人的死活,而窮人還在互相殘害,窮是原罪,這就是傑瑞米知道的全部。

幸好來到西部的孤兒院以後,日子好過了不少。

在這裏,沒有人知道他是魔女的兒子。舍棄了傑瑞米的名字以後,假裝失憶忘記母親是誰的他,得到了代稱的數字編號「三零五」。

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有好心的人來孤兒院領養孤兒,又或者失散的家庭前來尋回子女。由於名字對孤兒來說是隨時可以變更的存在,沒有人對使用編號這件事提出異議。

孤兒院的老師會為剛入院的孩子理發,那也是傑瑞米離開家以後第一次照鏡子。看到其中經過長時間流亡日曬而變黑的皮膚、還有與母親越來越不像的眉眼,傑瑞米突然感到陌生。

「你就是新來的三零五號嗎?」

帶他領新的被單與枕套的、與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是一名紮著雙麻花辮、戴有土氣黑框眼鏡的女孩子。

臉上笑容很礙眼,因為母親以前也是這樣對她笑的。有一個瞬間在對方身上看到了母親的影子。

為什麽要對他笑啊?自己的日子已經過好了就還是關心別人,是想從他身上得到優越感嗎?真惡心,真想撕爛這種善良的濫好人的臉。

盡管心裏這麽想著,傑瑞米臉上揚起了來到孤兒院前熟悉的營業性假笑。

「是的,你好。你的編號又是什麽呢?」

——————————————

就算有編號,果然,孩子之間是會互相起綽號的。

傑瑞米被起的綽號是「臉黑」。因為他的膚色肉眼可見地比其他人深上一個度,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來。而換衣服的時候就能夠發現,實際上他原本的膚色是很白的,反差非常大,更顯出臉上膚色的黑了。

而女孩被起的綽號則是「辮子」,辮子是傑瑞米在孤兒院裏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常常主動找傑瑞米說話,所以傑瑞米已經記住了她。

不只是老師,就連孤兒院裏的其他孩子都很喜歡辮子。辮子愛笑又聰明,能夠辨認出不同的植物、幫忙收集與整理食材、還經常主動照顧人。

但每次傑瑞米看到辮子的笑,心裏就會感到十分煩躁。

有什麽可開心的,像個笨蛋一樣。

哼,還整天跟在自己的屁股後面,難道沒有看出來自己很鄙視她?

「你今天又是寧願餓肚子也要把黑面包讓給新來的孤兒吃了吧?真是的,為什麽每次都這樣?那種微不足道的感謝只會讓你自己餓死,知道嗎,餓死!」

辮子身上帶有犧牲性質的自我奉獻、自我感動,就是他最討厭的地方。

「不要生氣嘛,傑瑞米。我們去掏鳥蛋吧?」

還有這種明知自己討厭她還厚著臉皮貼上來邀請自己的自來熟行為也很討厭。

雖說把自己的真名告訴她了,可也沒想要她掛在嘴邊。不然的話,看……

「辮子姐姐是不是喜歡臉黑哥哥啊?不然為什麽要單獨喊名字?」

像這種煩人的小鬼,就會擅自去妄想些有的沒的,然後開始造謠。

「嘿嘿,是啊,我很喜歡傑瑞米哦。」

然後辮子順勢隨口答應下來的滿不在乎的態度,更加令傑瑞米反感了。

「可是我不喜歡你,你給我滾遠點。」

最開始對這個人展示好意般地假笑,回想起來當時自己是否搞錯了什麽,明明像對待垃圾一樣對待辮子也可以的。

嗯,應該說,垃圾可比辮子重要多了。垃圾可以回收利用,辮子就只是辮子而已。

「臉黑哥哥突然生氣了,為什麽啊?」

「嗯,因為害羞?」

「繼續亂說話今天的鳥蛋就沒有你的份。」

「欸,等等啊!傑瑞米真是的,太禁不起開玩笑了。」

——————————————

風平浪靜的一天,傑瑞米被帶到了孤兒院特別的會客室。

隔著墻壁能夠聽到孤兒院裏的孩子們正因為看見了庭院裏出現難得的雙馬馬車而雀躍著。

「米歇爾·傑思明太太,您要找的人是傑瑞米·卡特?我們這裏似乎沒有這樣的人……三零五號?因為三零五號被帶到孤兒院時是失憶的狀態,目前很難去確認他的父母……如果你想要見面的話,首先要用魔法道具檢驗一下您與孩子雙方的血緣關系可以嗎?請在這份文書上印下手印。是的,您有薩根·佩圖裏亞先生的介紹信,所以不需要多餘的手續。」

陌生的年邁女士出現在傑瑞米的面前。

只需要一眼,傑瑞米就感覺到,這位就是之前在王城下城區聽說的,他的曾祖母。

貴族的打扮、高雅的氣質、能夠使用奢侈的馬車所以肯定也不會缺錢,傑瑞米突然有種大夢方醒的感覺。

他不屬於這裏,所以,一直對孤兒院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從繁華熱鬧的王城長途跋涉到人際關系簡單直接的西部,他從始至終都只堅持著一個信念,甚至為此不惜去偷盜、詐騙。

他要活下去,連同母親的份一起。

而西部孤兒院的生活又太過平靜了,會讓他時常忘記自己被追殺、被懸賞的事實。

他最近,開始變得輕易相信別人了不是嗎?

好了傷疤忘了痛,連生命中最深刻的幾次教訓都差點拋在了腦後,竟然開始奢望與別人真心相待了。

也許面前的這位確實是他的曾祖母,但為什麽對方在自己過去的人生裏、母親去世時都沒有出現,事到如今才來找他?

經過能夠驗證血緣關系的魔法裝置證實,自己的身上確實留有對方的血。

終於要離開這個令他放松警惕的地方了,傑瑞米在心中平淡地想。

而且,曾祖母是貴族,接下來過的生活總不能比孤兒院更差吧?就算對方接走自己只是想把他賣掉,大不了就重新開始流浪的生活,逃掉然後前往西部其他的孤兒院。看來,還是之前那種危險、不會掉以輕心的日子更適合自己,雖然累,但身邊沒有母親、辮子那樣的濫好人,他就仍然能夠保持對人性的懷疑,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別人也不會產生什麽負罪感。

是啊,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沒有見過光明。

米歇爾太太不是那種大發善心的好人,盡管她也可憐孤兒院中的其他孩子,但不會產生帶其他人走的想法,只是向孤兒院支付了相應的報酬。對於這一點,傑瑞米覺得很滿意。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已經足夠了。在那以上的好意只會讓人覺得有負擔。

沒有底線的善良是別人傷害自己最好的武器,為什麽母親也好、辮子也好,都不明白這一點?

啊,或許是因為她們還沒有遇上真正的壞人吧。

不用再見到討厭的辮子了,這個事實更是令傑瑞米松了一口氣。

雖然討厭辮子,但傑瑞米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咒罵對方,罵對方又蠢又呆,從來沒有把真實的心情說出口。

因為辮子太像母親,一想到要向母親那樣的人惡言相對,傑瑞米就感到喘不過氣來。

反正總有一天會為那單純的頭腦吃虧的,總有一天會遭到社會的毒打不再堅持善良的,總有一天會明白釋放的好意會得到怎樣的惡報的。

就這樣吧,到頭來一切都是輕易相信別人的這種笨蛋咎由自取,說不定哪天就連小命也會因此丟掉。

而他會好好活下去,等著看笨蛋的笑話的。

所以,在那之前,千萬不要死啊,笨蛋。

米歇爾太太問他「還記不記得母親的事?」

傑瑞米搖了搖頭。

「是嗎,遺忘說不定也不是壞事……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就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一樣,傑瑞米靈光一現。

是啊,母親也好,辮子也好,都是不會再有見面的人了。

與其讓討厭的人一直住在心裏影響自己的心情,不如選擇就這麽忘掉她們,怎麽樣?

沒有過去的自己從此就要擁抱新的人生了,記住沒有意義的人,對今後的生活又有什麽幫助呢?

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傑瑞米!你還會回來嗎?」

馬車已經啟動了,辮子顫動的聲音在身後傳來。

笨蛋就是笨蛋,人的兩條腿怎麽可能跑得比馬的四條腿快啊?

又在做這種徒勞的事,怎麽說也不會記住教訓,從窗外回頭看見那張開朗的笑臉只會令人更加心煩。

「就算我不會回來找你,你就不會來王城找我嗎?」

「好哦!那傑瑞米,一定要記得開心啊!」

煩死了,在米歇爾太太面前,又不能魯莽地像平時那樣對辮子說出「說不定你臨死的時候我心情好會回來幫你收屍」。

就只能裝乖地說些溫柔的話,結果辮子那個笨蛋還一臉認真地回應著。

隨便吧,反正已經決定要忘記那些無關的人了。

——————————————

有句話叫「好人不長壽,禍害遺千年」。

最近,搬進了埃利斯公爵府別邸的傑瑞米從米歇爾太太為自己安排的家庭教師那裏學會了這樣一句話。

當然,老師主要從道德的角度批判了這句話。

但是,傑瑞米可不是講究道德的人。

他自認沒有道德,並且覺得這樣一句話精煉地概括了自己之前的經歷,實在很有道理。

道理可比道德重要多了。

這段時間米歇爾太太經常會帶他去教會,在祝福女神的神像面前懺悔「罪行」。

具體發生了什麽,傑瑞米也不是很清楚,但曾祖母那份強烈的罪惡感他已經充分感受到了。

如果不是犯了什麽嚴重的錯,是沒有必要自責到這個地步的。

米歇爾太太一把年紀了,也找回了他這名曾外孫,卻還在為他的事而奔波,那一定是相當程度的後悔吧?

說到底,母親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會讓他去找米歇爾太太,也就說明了母親決心不會輕易和曾祖母聯系。

曾祖母到底是做了什麽事,才會讓外孫女如此不願意原諒她呢?

雖然很好奇,但是他已經打算忘掉母親了,在米歇爾太太看來是「失憶」的,所以沒有必要深究。

如果成為禍害就能長命的話,為什麽不試試看?寧我負人,毋人負我。

想要愉快地活下去的話,就要成為「強盜」那樣的人、「頭兒」那樣的人、主動去傷害別人的人;而不是母親那樣的人,辮子那樣的人、被動去接受傷害的人。去做有錢的人、剝奪別人的人;而不是窮人、被剝奪的人。

這種道理,傑瑞米早就已經了然於心。

——————————————

等到參加木百合宮舉辦的社交季時,傑瑞米心裏不平衡的感覺就變得更加強烈。

同時,也感受到了刻在骨子裏的自卑。

這種自卑,令他開始怨恨早就忘得差不多的母親。

如果母親從最開始就留在米歇爾太太身邊,他本來可以像這些貴族的孩子一樣,享用美味的點心、穿著盛裝華服與其他人自信地交談吧?

母親,就為了走出什麽無聊的牢籠,不惜舍棄米歇爾太太以及身為貴族的特權,去成為妓者,然後把自己生下來,和她吃相同的貧困之苦?

這樣的牢籠,他還恨不得自己自願走進去呢。

也許這種想法非常自私,不過,母親剝奪了他生而為貴族的選擇權,不是也很自私?

從前被騙、被背叛、挨餓、挨打、性命受到威脅的經歷,他本可以不經歷的。

如今回想起來就像笑話一樣,母親從最開始就拿懷表去找教堂、聯系米歇爾太太的話,還至於讓他吃這麽多苦頭嗎?

沒有良心就沒有良心吧,這個禍害,他當定了。

認識了看起來就非常好騙的國王的養子以及奧利維亞公爵千金。

兩位都是錦衣玉食地成長著,然後,不會對在民間長大的他抱有戒心以及鄙視眼神的貴族。

和那位一看就知道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二王子殿下不同,這邊是天然對米歇爾太太無條件對信任著,於是也愛屋及烏般地信任著他的笨蛋。

真想知道這樣的兩個人發現自以為親密的孩子其實背地裏在偷走身邊值錢的東西時會有怎樣的感想。

嘛,在溫室之中養大的花朵就是這樣呢。

肯定會暴怒的吧,會像曾經的他那樣認識到輕信別人是多麽愚蠢的行為吧?

期待著看見陷入瘋狂的弗裏德裏克和夏洛蒂的表情。

夏洛蒂是不是以為,自己是傾慕著她的可愛弟弟呢?

不過事實上,自己只是想要聽到她得知被背叛時發出的哭聲罷了。

越多的笨蛋受到應有的懲罰,傑瑞米就越是感到愉快。

偷,對他來說就像喝水一樣輕松的事。曾經有一段時間,傑瑞米只能靠偷來生存,所以如今已經完全不會有罪惡感。

反正,貴族的財產多得就像山一樣。明明從指縫中漏下的一點細微的財富就足夠拯救數名吃不飽飯的孤兒了,但貴族寧願在社交季中用這些錢來買一些只會反射光的石頭,也不願意施舍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

殺死母親的強盜們不是一直在高喊著劫富濟貧的正義口號嗎?

傑瑞米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在做相同的事。

強盜們不會受到懲罰的話,他又憑什麽要受到懲罰?

偷吧,更多地偷吧,繼續著令人上癮的背德行為,成為禍害有什麽不好的。

沾沾自喜的傑瑞米已經不滿足於一次兩次的盜竊了,就算被什麽二王子殿下發現也無所謂。

這些貴族,根本就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肆意指責著。說到底啊,這些人不也和他一樣享受著伸張正義的感覺?只不過,各自實現正義的方式不同而已。

因為曾經是平民,傑瑞米很明白的,在平民的眼裏貴族才是邪惡的存在。

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報覆?說實話,根本就不值一提啊。

讓笨蛋們經一事長一智清醒過來,已經算是他好心的「贖罪」了,對吧?

——————————————

所以說,弗裏德裏克什麽都不懂。

什麽都不懂,被偷了東西,居然還對壞人這麽溫柔。

看來這裏也有個十足的笨蛋。

夠了!已經夠了!他是壞人,對他溫柔也是沒有用的!

反正任何的好意都會被他辜負,因為想讓那些沒有經歷過背叛的人嘗嘗被欺騙的滋味,嘗過以後就明白了……

不想再去向誰托付真心、沒有什麽人是值得珍惜的、人性本惡。

因為堅持著這些道理才能輕松地活下來的。

事到如今,為什麽又有笨蛋開始試圖動搖他的信念?

那麽,被他騙了也是活該啊。

一起墮入深淵吧,一起怨恨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吧。

「總有一天,弗裏德裏克,我會讓你明白我才是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