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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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年假挨著元旦假期,這時候的臨都已經很冷了。葉涼推開窗戶時用了點力氣,室內的暖氣讓僵硬的藤蔓逐漸軟下來。

冬天使她行動艱難。奶茶店的單子開始變多,店裏忙不過來,葉涼時常被拉去充當三倍加班價格的勞動力。她幻想或許工資能夠解決方荷發愁的錢的問題,讓她從此遠離上班——但她錯了,大廠業務部門五年工作經驗的價格讓她望塵莫及。

“姐,你來啦,”綠籮小聲和她打招呼,“方荷在做飯呢。”

這一回葉涼有幸觀摩到人類做飯的流程,先將植物和動物屍體切成絲或塊,然後起鍋燒油,按照不知道什麽順序放入屍塊,撈出屍塊,放入屍塊,如此反覆。

葉涼覺得這回她真的會了。

“姐,你在記什麽?”綠籮好奇地湊過來看葉涼給自己的藤蔓打結。

“噓,在記做人類飼料的步驟。”葉涼打完結,心中默念了幾遍順序,為又學到一點新的人類知識而開心。

就在這時,方荷拉開了窗簾。

“我聽見你的聲音了,”方荷手上還拎著鍋鏟,很急切似的,邊緣的油差一點滴下來,“要一起吃飯嗎?”

葉涼從花盆裏探出一片葉子,有些遲疑:“你在跟我說話嗎?”

“除了你還有別的……嗎?”方荷斟酌用詞失敗,空白部分被她含混糊弄過去。

“只有我。”葉涼的聲音出現在方荷身後,她愈發不確定方荷究竟將她當做什麽,那些夢境裏她和自己的相處,她又記得多少。

“好呀,”方荷轉身,終於看見葉涼的臉,松了一口氣,“謝謝你來陪我。”

今天是元旦。

“沒事的,”葉涼不想再與她產生別的糾葛,“不用謝我。”

“我不來的話,”葉涼尚未適應方荷對她的定位,順著她的稱呼往下問,“你準備一個人吃飯嗎?”

“是呀,”方荷將人類的飯菜端上小桌板,“不然還能有誰呢?”

“你的朋友?”葉涼回憶起那朵被遺忘在餐廳的香水百合了,“大學室友?”

“都不在臨都呀,”方荷說,“而且元旦麽……”

“噓,”她豎起食指,“我接個電話。”

毫無障礙的,葉涼能夠聽到電話對面的聲音。她離方荷坐的很近,至今沒想明白方荷為什麽這麽輕易地接受了她出現在房間裏的事實。

“餵,嗯嗯,好呀,一切都好。”

“上次暈倒?沒什麽大事,有點低血糖,嗯,都很好。”

“過年……不知道,看情況吧,可能要加班。加班工資很高的,哎,也可以不加呀,我一會兒看看回家的機票。”

“對呀一個人。之後再說吧,也不著急結婚。”

“先就這樣?我掛了。”

方荷的回應滴水不漏,又沒有給出任何承諾。葉涼不解,覺得這種說話方式很累,她已經習慣方荷身上的這種不可知性。

就好像她什麽時候才能夠實現方荷的所有願望,與她再無糾葛——這個時間節點也具有不可知性。

“過年回家很重要嗎?”葉涼問她。

方荷想了想:“不是很重要。”

她又變回27歲沈默寡言的方荷了,葉涼罕見地產生了割裂感。多數植物一生都待在同一個地方,性情也不會大變,許多年後再見它們仍舊是當年的樣子,左不過多了葉子、藤蔓、根莖。

但人類不一樣,方荷會把頭發染成黑色之外的顏色,這種覆蓋上去的新的顏色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褪去,就好像她的生命力。

這對植物來說太奇怪了。對著27歲的方荷,葉涼在想她的23歲、19歲,她在想更久更久以前,方荷尚未與自己相遇的時候。

一頓飯沈默無言。葉涼不習慣人類的食物,和往常跟同事聚餐一樣沒動幾口。方荷將原本只有一個人份量的飯菜吃得差不多,總是無意識瞥向葉涼面前空著的碗筷。

“但我聽說人類過年都會回家。”

“也有很多人不回家。有很多人尚是精子時就沒超過前面的,我也沒有跟著它們一起死。”

葉涼沒聽懂,葉涼大為震撼。

但是是熟悉的說話方式,這說明仍舊是方荷。

“那你想去哪裏呢?”

“不知道,”方荷在整理殘局,“可能就在這裏待著吧,或者如林霜所願,自願加班。春節期間總得有人盯著線上的活動。”

“你也可以不自願。”葉涼說。

“好啊,我也可以不自願,”方荷笑了,停下動作來看她,“那你說,我去哪裏?”

她用的是“我”而不是“我們”,葉涼沒註意到這一詞匯的誤差。海灘她們已經去過了,她不知道方荷喜歡什麽,夢境裏的場景總是繞不開現司、前司和前前司,或許也會有一個從未出現在任何一個夢境裏的地點。

葉涼在等待方荷的選擇。

而方荷才剛剛適應她的陪伴。今天幻覺出現的時間很長,很穩定。她先聽到了葉涼的聲音,然後葉涼才出現在自己身後。

她放著一副空碗筷,好像桌側真的坐著什麽人。葉涼沒太動筷子,也是。如果她是自己的幻覺,那麽被她吃下的食物,會掉在地上嗎?還是說她吃飯也是幻覺的一部分呢?

她開始享受這種朦朧感了。

不去打開薛定諤的盒子、不去揭開畫布上的防塵罩,就永遠不會知道真正吸引觀者的是什麽,說到底博物館裏的畫作又有幾幅是真跡、多少是仿品呢?

她已經在藝術界失去保持朦朧的能力了,但她想她還可以在此做出選擇。

“去雪山吧。”她聽見自己說。

——————

今年的春節格外早。

過完元旦方荷又休了幾天病假,帶著一種即將離職的決絕似的。畢竟大廠的帶薪病假天數更像是一根掛在毛驢眼前的胡蘿蔔,激勵著驢子不斷往前跑罷了,有幾個人敢真的將天數拉滿?

向前跑也只是在轉圈拉磨。

方荷只買了一個人的機票,這讓她更加篤定一些原本就相信的事。機場安檢掃描時摸到她的口袋,工作人員問她裏面裝了什麽。

“嗯?我不記得……”方荷伸手探向口袋,迷茫地摸出了一片葉子。

“轉身,”工作人員公事公辦地用儀器掃描過,絲毫沒有為這片毫不起眼的綠葉停留,“擡腳。”

為什麽會在口袋裏?方荷回憶起過往種種,這是從VR游戲裏帶出來的道具嗎?還是她在醫院病房的窗臺下撿到的葉片?

——也可能只是冬風為她送來的一點禮物。

在飛機上方荷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戴上耳機、拉低帽子遮住眼睛,然後睡覺,直到領取味道大多數時候很一般的盒飯,吃飯,然後繼續睡覺。

旁邊的兩個位置都空著,方荷坐在靠窗的地方,城市逐漸被隱藏在雲霧下方,直至徹底看不見,視野裏只有層疊的雲,將目光遮擋。她收回目光,就看見葉涼坐在自己旁邊的位置。

安全帶被她松松散散的坐在下面,好像一點也不會被硌到。另一側窗戶裏照進來的日光幾乎穿透她半透明的身體,葉涼尚未開口,方荷已經感到恐懼。

“原來在飛機上看不見下面的城市啊,”葉涼好奇的探頭,視線越過方荷,看向窗外,“我還以為能看見不同的植物。”

“不同的植物?”方荷喝了一口橙汁,被冰到。

“是啊,”葉涼說,“我還沒有到過這麽南的地方呢。”

方荷覺得有趣:“你去過臨都以外的地方?”

葉涼轉頭看她,正色道:“都說了我是從山裏出來找你的。”

“山裏,”方荷對此有印象,並且愈發期待她能夠自圓其說,“叫什麽名字?”

“山就是山,沒有名字,”葉涼說,“只有人類會給山取名字。”

問不出來什麽,方荷倒是很好奇自己的潛意識為何會生成這種設定。可能只是瞎編,也可能是哪天上下班時聽到公司策劃、編劇同事的討論而不自知。

“所有的山都在地下連在一起,有些時候能聽見她們的聲音,”葉涼卻好像仍舊沈浸在這個話題裏,“山知道很多事。”

“雪山也是嗎?”方荷問。

“我沒有見過雪山,”葉涼有點苦惱,“嗯,不過,雪山上也會有植物吧。我聽說有雪蓮花、紅景天、水母雪兔子。有植物的話,就可以問問她們呀。”

空姐推著小車經過,收走用過的紙杯和餐盒。方荷隔著葉涼將東西遞了過去——這個動作好像沒有必要,因為葉涼又消失了。

方荷要了熱水,服下今日份的藥。

空姐推著車走遠,葉涼再次出現在她身邊。

藥效當然沒有這麽快,方荷覺得這也許不是藥物帶來的效果,而完全真正的來源於她的幻想,獨屬於她卻又不可掌控的。

藥物帶來的困倦。

方荷緩慢地眨眼,試圖抵抗,嘗試留住沈入昏暗前的一點影像。

即將被黑暗徹底淹沒的時候,她看見葉涼傾身,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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