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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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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5 章

孟淮妴終於停下腳步,細細打量他。怎麽會只幫過一次呢?可其餘小事他不提,是否算品行上佳?那麽是否,真能用初嘗情愛不知輕重解釋?

真是不巧,她也初嘗情愛,不懂可否解釋。

直到見殷南殊的忐忑不安因她的不發一言而寸寸化作頹喪,她才想到了解決辦法——暫時放置,留後觀察。

既然相愛,應不能憑此一往事放棄他。

於是她猛地將殷南殊推倒在雪地上,而後轉身大步離去,道的卻是:“好了,我已報仇。”

本是想順應她的失望倒地不起的殷南殊,在雪花將要成棺蓋覆蓋上之前,反應過來,眼中光芒大盛,猛地起身追上。

到了近前,小心地觀察孟淮妴的表情,才敢伸手要牽。

然而手抓了個空,在他心中瞬間下沈之際,只見孟淮妴眼含笑意地將他的兜帽重新戴上。

那雙眼睛眨了眨,道:“我說了,我已報仇。”

殷南殊終於明白,心中放松下來,彎腰將她打橫抱起,激動道:“謝謝你,阿妴。”

“不必客氣,阿殊。”

孟淮妴擡手也將自己的兜帽戴上,遮住大半張臉以擋雪,只留下一個上揚的嘴角,在紛紛落雪中,平增妖色。

殷南殊的目光在數息之後才清明,他步伐極穩地走在雪地中,片刻後,道:“阿妴,你已知曉我的全部,我也想更了解你。”

“哦?”那抹妖色似在蠱惑,“你想了解什麽?”

“你的……”殷南殊不加藻飾,“前世。”

“前世人生普通,無甚可說。”兜帽下的雙唇沒了笑意。

殷南殊能感受到那蒼涼的氣息,想著她眼底的陰郁,沒有妄想救贖,知道她無需治愈,那些只是,她的經歷。

但還是因為心疼,想要了解。

無論是悲苦經歷還是風光過往,都會想要傾述的。他便常常看到恩愛的父母共憶往昔、互訴衷腸,甚至是,從長輩那聽來的出生時起,也要與愛人相訴。

此後人生,他再沒見過比父母更恩愛的夫妻。聽暗衛說,父母在終於倒地不起之後,還撐著一口氣握住了彼此雙手。

最後那雙交握的手,是被喬寰砍掉的。

他希望孟淮妴四肢健全長命百歲,但也希望自己死時,能有那樣難舍難分的愛,送自己入棺。

是以,他低眉道:“我想聽。”

“沒什麽歡樂的事,不好聽。”

“我還是想聽。”

他再三的堅定,讓懷中之人沈默下來。

良久後,還是拒絕:“你何必好奇?說也無用,不如不說。”

聲音平靜,沒有憤怒不滿的情緒,殷南殊便以為她還是有所保留,不由有些失落:“你不願意告訴我?”

孟淮妴久久沒有回答,只是懶得開口,可她聽到耳邊的心跳越來越慢,身上的臂膀越來越僵,終於脫離懶散,將兜帽掀起一些,看向殷南殊。

他那張臉,蒼白了許多,竟是這般失落麽……

孟淮妴收回目光,試圖回憶,但還是懶得回憶,於是解釋道:“你願意聽,可我卻懶得細數苦傷,我的確受到前世影響,但再想一遍,也改變不了如今,反倒因為垃圾浪費了時間。”

因為沒有聽出她有任何情緒波動,殷南殊便以為這是敷衍,失落之意不減。

孟淮妴頗感無奈,想了想,問道:“你還記得湯眉嗎?”

見殷南殊終於有了反應,她繼續問,“你知道她在祠堂時,為何只傾述了一句話,最後只有‘我想死’這三個字嗎?”

殷南殊隨之憶起,神色不解。

孟淮妴的情緒終於有了變化,卻只是一種更濃的蒼涼:“前世,是有想傾訴的時候,但想傾訴的時候,怎麽也找不到人。”

“後來我就找啊找啊,再等啊等啊,最後是忍啊忍啊,全忍在了心裏。”

她擡眼,將殷南殊印在眼裏,“等遇到可以傾訴之人時,已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只是,不會說了。”

“你,明白嗎?”

殷南殊低頭,只看到她眼底的陰郁透露了出來,並無壓制,但還是沒有覆蓋整雙眼睛——不見之時以為重因,釋放之時才知藐因。

藐視成因,所以享受果實。

她是……愛她一切的“果”。

殷南殊腳下不停,目光卻低下怔怔望著,心中在慢慢開悟,不同於父母的,另一種相愛的模式。

孟淮妴見他不應,為了讓他明白,索性再解釋清楚一些。

“前世,有時候,我寧願他們的惡是肢體暴力,是可以見到的我的傷殘。這樣,我才可以痛呼求救,我才可以證明他們是惡、我是苦。

可不是,那些瑣碎的、隱晦的生活小事,難以用語言描述帶來的傷害——我指的是,聽者往往會覺得你斤斤計較、小事而已、敏感多疑、畢竟是你父母。

不會理解,不會認同,更遑論感同身受。

如果傾聽是冷漠,那麽述說也就是自挖心臟。

我前世,是有過傾述欲的。

述說……我要在密布傷痕的心臟中,再次穿過所有疤和洞,去回想去挖掘,挖掘出可供人聽的人生,把記憶翻新,提醒自己曾經有多苦——那個幼小的、弱小的靈魂有多苦。

期望朋友能看到我捧著的血淋淋的心臟,期望朋友能夠看到穿過那些疤痕孔洞的我也是血淋淋的,期望朋友明白我為何願意自挖心臟,更期望朋友能讚嘆我是如何用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活下來的,甚至期望能換來珍視……

可朋友連我挖出又放回心臟的舉動都無知無覺,朋友只想聽一秒,卻不知挖出來的心臟,需要在空氣中沈默很久很久。

在回憶中再次感受痛苦和絕望的,只有我自己,我能換來的,也只會是新的傷口。

那種長年累月、方方面面,對我的拉扯,必須有親身經歷,才能深深明白其中苦處。

而深深明白的人,比痛苦更明白的是——無人傾聽。

傾聽者是不存在的。

所以,不必述說。”

聞聽她前世曾想傾述,殷南殊回過神來,心隨之發痛,歉疚道:“是我來遲了。如果你哪天想說,我一定一直傾聽。”

孟淮妴輕笑:“你想聽多久?”

殷南殊的胳膊緊了緊,認真道:“我想感受你記憶裏的每一個角落。”

一片雪花落在眼睫,遮擋了孟淮妴的短暫怔楞,她不得不承認,她想要傾述了。

可是,沒有過去可以傾述了。

她便只能擡手摸摸他的臉,表達對於傾聽者的感謝。也解釋無法傾述的原因。

“你聽說過選擇性遺忘嗎?我不說,也有這個原因。

如果沒有學會選擇性遺忘,恐怕生活再如何需要偽裝,我也無法做出沒有破綻的笑臉。

我從不會回憶往昔,那些記憶,就會在我的從不回憶中,漸漸遺忘。

並非忘得幹幹凈凈,畢竟那些經歷在我心神留下的痕跡不會愈合。我記得一部分,模糊的場景、半清晰的眼神和行為,還有我清晰的感覺。

感覺,是可以透過皮肉刺入心臟紮進靈魂的。一次次地自我修覆,一次次地再次被毀滅。

可我能完全清楚明白記得的事件,連一件都沒有,我甚至覆述不出來那對該稱‘父母’的人惡毒的原話,只有看到別人遭受到類似的情況時,才能點頭——‘對,就是這樣,或比這更惡劣’。

所以多年後的述說,不夠清晰完整,只會顯得無病呻吟、心靈脆弱。

可是我,如果我可以清楚完整地覆述,那只能說明我在成長過程中,每天都要對別人說一遍,加深記憶,陷入痛苦的情緒。”

孟淮妴現在笑得輕狂無畏,說著曾經痛苦的感覺卻不見絲毫痛苦,“抱歉,你只能參與現在與將來。”

殷南殊卸下全部冰冷,溫柔得可以隔開風雪,黑瞳中有萬丈深的情意,低頭在她鼻尖印下一吻:“我很榮幸。”

註意到他的狐裘已濕得厲害,孟淮妴動了動腿,道:“我要坐馬車。”

許是談過過去,二人又親昵了不少,上馬車後,自然而然地挨在一起,孟淮妴甚至是靠著殷南殊的肩膀睡著了。

回到客棧歇息到夜晚後,二人又在外逛到人定時分,才各回屋中。

難得空閑,孟淮妴安排了游玩路線,本打算趁此時間和殷南殊逍遙幾日,殷南殊卻在翌日一早來交代道:“阿妴,我有事要辦,初十左右能歸。”

與過往作風不同,這回孟淮妴多問了一句:“辦何事?”

誰知才變了作風,就遭到一盆冷水。

殷南殊竟然為難起來。

孟淮妴無聲地輕嗤一聲,暗道:果然對方不說,也不必多問。

她擺擺手,將人直接推到屋外:“罷了,你去罷。”

門外的身影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走了。

她莫名有股火氣,開門一看,果然不見人影。

黛禾後知後覺地想安慰,拿著她早起才做的路線圖道:“郡主,還去嗎?”

孟淮妴猛地將門關上,深深吸氣吐氣後,已展笑顏:“去,都收拾好,不必回來。”

黛禾是愛過人的,有些經驗,清楚知曉她心情不佳,也知曉這不佳還不到分散的地步,於是提醒道:“初十,也不回來嗎?”

“不回。”

孟淮妴拿過圖紙,重新將行程安排得更密集一些。至於初十左右,殷南殊能找到便見,她才不會留在原地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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