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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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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6 章

回府路上,護衛低聲道:“也不知他是不是廢物。”

“我倒希望,他真的不是廢物。”蔣衛走在人群中,光瞧見嘴動。

只有他身邊的護衛能聽到,掩唇道:“可是廢物,才可能折服,若不是廢物,怕是不能……”

“為何不能?”蔣衛輕輕出聲,看向皇宮的方向,心中一片坦蕩。有些話現在還不能說,但事實擺在那——

這天下間有資格者,除了他妹妹,就只有我。他沒的選。

傍晚,終於回來的護國侯踢開蔣衛的房門。

這尊遮擋餘暉的身影,看起來好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大山。

蔣衛從容起身,行了個中揖:“父親。”

護國侯沒有耐心,怒不可遏地打斷他:“你不想為你大哥報仇?”

蔣衛緩緩直起身子,走到桌邊,為他斟茶。順勢垂眸,遮掩眼中克制不了的厭惡。

這聲質問,和六年前那句“就這點事”的質疑,一模一樣。他的思緒不由回到六年前。

十五歲那年。

他躲在蔣林房梁,本想觀察蔣林是否戒了惡習,誰知那名婢女被蔣林喚到房內後,就被按倒在桌上。

婢女驚恐地想要大喊,卻被捂住嘴,接著蔣林手起刀落,抹了婢女的脖子。

鮮紅的血噴湧而出,直沖屋頂,有一滴血甚至落在他的臉上。

婢女大睜著雙眼,在生命的最後幾秒,看到了藏身房梁的他。

然而那雙帶著絕望與希望的雙眼,在身體被往前一推之後,脖子脫離桌面的支撐,無力地垂落下去。

那道血紅的割傷,被頭部的重量墜著,越扯越大,脖內的血肉與管道,紅得發黑,像是翻滾著無盡血肉的深淵,隨著仍在噴濺的鮮血,代替那雙無法瞑目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殺人罷了,無甚好怕的。

蔣衛並無動容,默默擡手擦掉臉上的血,卻在下一刻,見到了他此生難忘的一幕。

蔣林已經解開腰帶,像是被鮮血喚醒,又像是被鮮血迷惑,竟然滿目癡迷,繞了過來,擡手代替桌面,撐起屍體的頭。

接著,不是撬開屍體的嘴,而是讓那血肉深淵,代替……

當抽出後,已染滿鮮血,蔣林卻激動得渾身顫抖,迫不及待地用鮮血破開屍體的雙腿。

屍體被往腳的方向拉了拉,那顆人頭又被桌面支撐了一半,隨著蔣林的動作晃動著,血肉深淵帶著多出的液體像是蚌殼一張一合。

興奮之處,屍體被抱起,蔣林像是對待戀人一樣,掐著屍體兩頰,熱情擁吻。

或許是覺得屍體口幹沒有回應,蔣林竟然移到屍體的下巴,接著卷入脖間混著泥濘的血水,再渡入屍體口中……

這些還不夠,最後,蔣林像是起了探究之心,在動作中,將屍體腹部劃開,一層一層,慢慢劃開……

這是蔣衛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身體惡心。

他為自己與蔣林同是男子,是兄弟,感到惡心。

想必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了……

他忍不了,忍不了太久。

當年,就故意落馬,以重傷之體,換得了皇帝憐憫,準許他前往遠東省的家。

他生活了九年的家,那兒不是冷冰冰的護國侯府,而是征東將軍府,有他的父母。

可誰知僅僅過去六年,父母已變。

父親有新的小孩舉在手中。母親用珠寶俗物麻痹自己,連帶著對他都提不起暖意。

他永遠記得,當他一身重傷被擡入府中時,父親本對著弟弟妹妹的笑臉,轉眼成了陰沈。

書房之內,父親指責:“無事不必來此,你把皇帝眼線又引來,是生怕為父過得安穩?”

回想著入府之時親人們的態度,他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是以,他忍下心中的郁結,不去求那權貴之家的溫情,道:“父親,我發現大哥他……奸|屍!”

誰知父親背著手,冷眼註視著他,像是在等待下文。

他只能忍著反胃,將過程敘述。

萬萬沒想到,父親聽完之後甩袖道:“就這點事?”

瞬間,如五雷轟頂,他被這四個字砸得不知方向,從無一刻,如那時迷茫。

許是看不上他慘白的臉色,父親第二日,不顧他有傷在身,將他拎到法業寺地下。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不止蔣林創造了十八層地獄。

若不是他有傷在身,若不是他吐得昏天暗地,恐怕父親,不會將那些貼過來的人踢開,不會讓他清白地離開。

從此之後,他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了驅使蔣家野心的真正目標。

也明白了母親的麻木,父親的荒|淫,蔣林的“天賦”。

像啊,多像啊!

若非蔣林腦子廢了只盯著對付孟淮妴,定然早能得父親告知暗倡的存在。

可現在,至死,蔣林也沒能知曉這世界存在著……他夢寐以求的“仙宮”。

他更明白的是,父親發現了他沒有“天賦”。

父親的喜愛,不重要。但,天子的喜愛,很重要。

他得不了。

那麽他為何,要為弟弟們,做嫁衣呢?

他雖不知道其它暗倡地點,也不知道具體哪些官員被護國侯利用暗倡控制。

但這些年來,自己這個護國侯兒子的身份還是有些便利可得的,通過各地傳達消息、處理罪行的速度、底下人作惡的程度等,分析得出蔣家在哪些地方的人手更多更深。

而這些地方,就很可能是暗倡地存在之所。除開孟淮妴已經查辦過的地方,還有那幾處。

他要孟淮清做的,就是暗中去查這些地方的官員是否嫖暗倡,通過這,可以查到地方官員中,哪些是護國侯的人。

“父親辛苦了,請用茶。”

蔣衛將一盞茶移到護國侯面前後,才道,“自然,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聽他如此說,護國侯才緩下臉色,卻也沒動那茶。

死的是蔣林,蔣衛哪來的仇呢?

敷衍過去後,他解釋道:“父親,此時不宜動孟家人任何人。”

料想他又有什麽算計,護國侯才走過來坐下,等待下文。

蔣衛繼續:“不僅不動,還要捧殺。”

護國侯不知要如何捧殺,當下否定道:“孟淮妴才主張了那等殘暴處理淥南官吏的行徑,狠狠摔死,不過早晚的事!捧殺孟家,並不能使聖上想處理孟家。”

蔣衛將房門關上,折身回來,低聲道:“父親,這只是表面,此前對孟家的針對,和接下來的轉變,可以讓百官和聖上認為,是在捧殺孟家,從而遮掩我們真正的目的。”

“大哥死前一身臟水,也是毀了蔣家的名聲,我們需要挽回。我們,是要做給百姓看的。”

護國侯雙手微握,不耐煩道:“一群賤民,等我……”

“父親!”蔣衛打斷他,“在時機到來之前,無論您是什麽身份,都得先讓百姓信服。”

護國侯怒氣退散許多,微微點頭:“言之有理,便讓孟家人再快活兩年,眼下如何行動?”

“首先,父親需要與大哥斷絕關系以告天下您……”

話還沒說完,就被護國侯打斷:“不可能!”

他一手撐著桌子,眼中有些悲痛,那可是他最好的孩子,本該能繼承他的大志,如今死了,豈能就棄了去?

蔣衛好像並不意外會被拒絕,他只是稍有停頓,接著道:“還需要勞累父親親自登門,道謝於孟丞相夫妻,教養了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女兒……”

“無稽之談!”護國侯直接連拍了三下桌子,瞪圓了眼睛,“那叫狗屁好女兒!”

顯然,這更不可能妥協。

蔣衛垂目,默了許久,才繼續道:“那麽便由兒子來做這些,明日,我想……”

這下子,護國侯總算安生聽完,沒再反對。

翌日,蔣衛告了假。

辰時,他一身素衣,於眾目睽睽之下,雙膝跪地,在綏勻郡主府正大門前,叩首三次,高呼三次:“綏勻淩華郡主剛果嚴深,發擿奸伏,明辨是非,掃盡世間渣滓,還冤魂以安息,某深感欽佩。得知罪人蔣林所犯滔天罪行,身為蔣家之人,蔣林之弟,蔣衛亦深感慚愧,在此深謝郡主大人替蔣家掃清門楣。”

圍觀人群指指點點,當下多是言他虛偽做戲的。

可他也不解釋,也不停留,向來平淡的情緒亦沒有誇張的變化,只眼中帶著蘊藏的羞愧、悲痛與感激,緩緩起身。

他沒有做作地垂下肩膀,而是挺直著身板,帶著這樣雖不明顯但絕對真實可信的感激走向丞相府。

在相府正大門前,再次雙膝跪地,叩首三次,高呼三次,感念孟丞相教子有方。

接著,他走向護國侯府。

知道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他的護衛很是揪心,看著他磕頭而破開的額頭,流下的鮮血,忍不住跟上身旁,低聲勸道:“少爺,不如再勸勸侯爺,讓侯爺做些事情,您就不用再傷害自己了!”

這名護衛可以說是看著蔣衛長大的,比起惹是生非的蔣林,跟著蔣衛,簡直太輕松了,時間久了,難免產生一些情義,此刻是真心心疼。

他是有些怨的,身為父親,護國侯只需要輕輕低個頭的事,卻要兒子拿命來做,也不肯低頭。

然而他沒看到,蔣衛目不斜視的行走之間,嘴角有那麽瞬間地上揚,卻又在極輕地顫動中,向下一撇拉回情緒,保持著羞愧、悲痛與感激,堅定地往護國侯府趕。

穿入耳中的,仍舊是輕蔑他做作虛偽的居多。

“嘁,那不是他同母親哥嗎?都是護國侯的種,一個娘胎裏出來的,他能好了?”

“就是,他要是真的愧疚,就以命告罪啊……”

他忍不住閉了閉眼睛,旁人看是痛苦,他心中卻是開懷。

罵吧,罵吧。

父親不願低的頭,就讓他用血來償。

如此,百姓諒解的是他,感動的是他。

可不是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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