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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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面與紅裙子◎

就算在沈沈黑夜裏, 這身紅色裙子依然閃耀著如水的溫潤光澤。

穿著這裙子的女人美得驚心,暗夜玫瑰一般散著淡香。

這一定是於天佑送的禮物。

宋紹廷拉開門的那瞬間只覺得刺眼異常。

他脫口而出的心裏話讓甄真臉色繃住,她不可置信地盯著昏黃燈下的人, 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宋紹廷聰明, 理智,一直很冷靜,從來沒有過出格的言行, 她無法相信這麽直白的詆毀是他說出來的。

他一字一句地重覆:“裙-子-真-醜。”

她不能再欺騙自己的耳朵,“宋紹廷, 你不能這麽詆毀別人……”

“裙子很醜, 可是阿嫂很漂亮。”

他一眨不眨地望進她眼底, 清楚地看見她眼底的情緒從震驚到慍怒再到些微的覆雜。

“阿嫂穿什麽都好看的。”

他忽然拉了一把她的手腕, 貼著她的耳邊低語了這麽一句。

他聲音暗啞, 陣陣滾燙的氣息吹著她耳畔的碎發黏上她的皮膚, 帶起一陣癢意,她下意識地偏頭躲避,他也跟著她動了下。

她盈潤的耳垂擦過某種柔軟,線條明顯,溫潤有力。

甄真後知後覺, 這是他的唇。

她心底升起更強烈的癢意, 僵硬了兩秒,忘記自己要說什麽,立刻不動聲色地拂開他的手, 遠離他, 以質問來掩飾尷尬:“你幹嘛出院?不要命了嗎?”

沒人回答她, 他一味沈默, 倔強地盯著她。

甄真在對視中敗下陣來,避開視線,嘆氣:“你的傷要多養一養的,被高空重物砸到不是小事的,明天一早回醫院。”

“不用,醫生說我可以在家裏靜養,不要劇烈運動就可以。”他的聲音松弛了幾分。

“不行,住夠三天。”

宋紹廷的雙眼在燈下自帶光暈,多了一絲亮光:“阿嫂在擔心我嗎?”

“當然……”甄真看向他,覺得這話意思不對,改了口,“你是為我受傷的,再說,大威把你托付給我,我不能不負責任。”

原來都是為了責任。

他眼裏的亮光滅了,冷冷拒絕:“我不去,在家裏很好,你要是想負責,每天幫我換藥就行。”

“……”

他不讓她有說其他話的機會,繼續說:“阿嫂,今晚是不是和他吃燭光晚餐了?”

甄真頓了頓,沒說話。

宋紹廷從她的默認中得到答案,轉身進了廚房,自言自語:“高級餐廳的東西一定很好吃。”

“挺好吃。”

她聽到廚房裏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探身去看,那人正端著一個白瓷大碗,準備把碗裏的東西倒進垃圾桶。

她的心無端地一縮:“你幹什麽?”

他擡眼看過來,“長壽面,沒高級餐廳那麽好吃,還是倒了吧。”

“等等!”

其實她真的沒吃飽,一碗長壽面也是她家人以前的習慣。

宋紹廷的手頓在半空中,因為細小的震動讓面湯灑出了部分,面條也隨之掉落了幾條,只要他扶正面碗,這碗面還能搶救回來大部分。

甄真想要搶救長壽面,飛奔過去,可惜已經晚了。

那碗面被他倒得一幹二凈。

“你幹嘛?”她氣惱地看著空空如也的大碗。

宋紹廷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阿嫂,面涼了,還是倒掉吧,我給你煮一面熱的。”

“……”

他已經轉身打開煤氣爐,重新開始燒水,背脊挺得筆直,手上麻利地開始準備起另外一只鍋做面湯。

“你出去等吧,很快的。”

甄真在外面客廳才想起自己買了不少宵夜,這碗面不做也可以的。

不過她知道這時候說不吃面已經遲了。

宋紹廷很快端出來一碗香味撲鼻的長壽面。

她直接忽視了煎成心形的雞蛋,還有擺成字母I和U的火腿,心形雞蛋在I和U的中間。

他像個小學生一樣站在桌子旁邊,“阿媽說生日一定要吃長壽面的。”

甄真挑起I和U的火腿絲放入嘴裏,那顆心就孤零零地躺在面上,宋紹廷定定地盯著那顆心,直到最後也沒見到甄真吃。

他眸間有些沈沈的暗湧。

“廷仔,謝謝你的長壽面,可是我不想吃雞蛋,下次別煮了。”她吃完一碗面,把雞蛋和湯汁倒進垃圾桶,“我買了些宵夜本來要送到醫院給你吃的,現在都涼了,你還吃嗎?”

宋紹廷望著桌上的外賣盒,輕輕地確認:“你給我買的嗎?”

甄真瞥了他一眼,在說你在問什麽廢話。

“當然要吃,你陪我一起吃嗎?”

她抱著手臂,“吃完你的面,我吃不下了。”

“嗯,那我全部解決了。”

宋紹廷打開袋子,狼吞虎咽,一會解決完了夜宵。

他吃東西時,甄真就不聲不響地坐在沙發上,冷不丁地問:“幹嘛突然跑回來?”

他還是不回答這個問題,只顧著吃。

“回來也不知道自己煮東西吃,餓成這樣子,你真的不要命了嗎?”

“沒事。”他嘴裏有東西,含混不清。

甄真盯著他:“你在賭氣?”

“你是不是一點沒聽進去我的話?”

“我的事和你沒關系。我和人出去吃飯,你生什麽氣?”

“沒生氣,我只是想給你慶祝生日。”他放下筷子,直直看過來,“想給你煮長壽面,西餐廳一定不會有這個。”

時間在這瞬間停下。

甄真的心也跟著停跳,一時說不出話來。

“阿嫂,生日快樂。”

她趕走心中不該有的情緒,神色如常地點頭:“謝謝。”

“明天我送你回醫院。”

她起身,紅裙的流光在宋紹廷眼前晃動,像一張靡麗的風景畫,黏住了他所有的目光,以致於忘記了自己要送出的生日禮物。

甄真褪去那條華貴的禮服,頓時渾身輕松。

裙擺已經沾上了黑黃的汙漬,不容易洗掉,只能明天拿去外面的洗衣店。

她把裙子堆在臺面上,等著外面的動靜沒有了才出去沖涼。

沖完涼要睡下時,門板被敲響。

他的敲門聲帶著節奏,長短一致,像是精心譜寫過的譜子,

甄真頓了幾頓才爬起來,聲音很小但是不耐煩:“幹什麽?”

“換藥。”他小心翼翼地。

“……”

她心中有幾分愧疚,人家這傷是為了自己受的,立刻打開門,迎面撞上他黑曜石般透亮的眼睛。

“阿嫂,就在你這邊上藥吧,那邊太小了。”他手上拿著個袋子,人已經往房間裏擠過來。

甄真下意識側身,他經過時還是擦到了她的膝蓋。

兩人都是一頓,又默契地避開。

這個房間比他那間小屋子大一點,也就只是大一點,能坐的地方只有床上,他瞟了眼喜慶的床單,淡淡垂眼,十分有技巧地落座在床邊的一角,然後撅起背,襯衣被撩上去,背部一分為二,左右涇渭分明,右邊沒有受傷的地方白皙精瘦,左邊明顯臃腫,敷上了一層白色紗布,苦澀的中藥味道飄出來。

甄真盯著看了會,遲遲沒動作,宋紹廷扭頭解釋:“醫生說就用中藥藥膏,每日一換,藥膏和紗布都在袋子裏……”

“知道了。”她把他的頭扭過去,手上拿到了一袋藥膏,打開,“還痛嗎?需要輕點?”

宋紹廷的手撐在膝蓋上,抓緊了褲腿,“不礙事的,我不怕痛。”

“痛就說。”

她不是輕手輕腳的風格,手摸到膠布的邊緣,“唰”地一下撕開紗布,厚重的藥包都掉下來,宋紹廷“嘶”地一聲。

“痛?”

他嘴硬:“不痛。”

甄真哼笑:“就一下,馬上好。”

她把藥包用紗布包好,手指再度回到他的薄背上,他忍不住一個激靈,因她手指那絲綢般的觸感。

“這麽痛?”她奇怪,利索地貼好藥包。

宋紹廷撩下衣服,悶頭就出了房間。

看著他倉皇的背影,甄真溢出一聲輕笑:“睡覺當心點,別碰到傷口。”

第二天,甄真起了大早,換了一身套裙正裝。

宋紹廷正把早餐擺上桌,聞聲看向她,“阿嫂,今天要去哪?”

“去銀行。”

“你執意不去醫院,就在休息,哪裏都不準去。”她好似看出他的意圖,堵死他的路。

他把唯一的一碗面條推到她跟前,還遞給她筷子,“我都聽你的,一定不出去。”

她挑了挑眉,開始吃面條,味道一如既往地好。

她又想起昨晚的長壽面,不禁用餘光去瞄在吃吐司的人,修長手指捏著吐司,他的吃相相當文雅。

“阿嫂,怎麽了?”他似有所察覺。

她嗆了口湯,咳嗽了幾聲後起身說自己要走了。

宋紹廷沒借口跟出去,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她離開。

甄真如約來到銀行,Jenny身著寶藍色的職業套裝已經等在大廳。

或許是工作養人,她臉上氣色紅潤,笑容滿面,沒有過多寒暄,公事公辦:“文件都帶來了嗎?”

“都在這裏了。”

她在辦公室坐下,拿出黑色公文包裏的一疊文件,港城的房屋契約不比內地的單一紅本,在這裏是厚厚的各種文件,出了房屋契約,她還帶來了其他資產證明,零零碎碎的文件堆在Jenny案頭。

Jenny昨天還在和她哭訴不得已的婚姻決定,今日已經絲毫不見私事的影響,認真審閱文件。

她看文件,甄真在看她,問出自己的疑惑: “真好,你就應該出來工作,為什麽不直接去新基上班?”

Jenny悵然:“爹地媽咪總說女孩子還是不要太操勞,幹幹閑職就好,他們一直想要個弟弟,可惜……”

甄真意會她的話,香江女性獨立,只是一路走來也要經歷重男輕女的歷程,八零年代還有前世遺風。

富貴如唐家,也秉承要兒子繼承家業的舊思想。

“Jenny姐,你想回新基嗎?”她很想替她破局,“父母的話聽一聽罷了,沒人能左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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