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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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眠◎

振威幫的兄弟擠在龍鳳樓裏,還有窄巷各處,黑衣墨鏡,伺機而動,瞥見一點風吹草動就要興師動眾。

前兩天看見警署的於sir帶著一隊人來靈堂,那些黑衣紋身的刺頭隔著老遠就迎了出去。

確切說,是去警示。

甄真聞到火藥味,匆匆趕出去將於Sir迎進來,宋紹廷跟在她身後默不作聲,像足了乖巧的弟弟。

於Sir做足儀式,客氣地讓她節哀,把目光定在她身後的少年身上。

她順便介紹:“這是大威弟弟……”

“宋紹廷,是嗎?”於Sir笑容溫和,竟然直接說出了他的名字,“聖保羅中學的光榮墻上見過你的照片。”

甄真詫異地回頭打量了一眼少年,他緊抿著唇,只是對於Sir點點頭,算是回應。“今年的狀元沒出意外應該是你?沒想到,你是大威的弟弟。”

於Sir似乎有所感,拍了拍他的肩。

宋紹廷躬身送行:“慢走!”

他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

之後風平浪靜,多是城寨的街坊來送行,有位年歲已高的老人家蹣跚而來,宋紹廷過去門口扶住她。

“您慢慢,郭阿婆。”

阿婆瞇眼註視著少年好一會,恍然大悟地說:“是廷仔吧?這麽高了啊。”

“是我。”

她絮叨著說:“前些天,你阿哥還幫我送水上去,阿紅知不知阿威的事?”

“不知道的。”

“你別告訴她,她受不住的。”

少年低眉斂目,雙手遞給她幾根香,“我媽不知的,在家裏休息,她精神不好,不常出來,不會知道的。”

“那就好。”

阿婆點點頭,顫顫巍巍地屈膝,拜了幾拜。

甄真忍不住去扶,阿婆用手攔了她的,“阿威,叻仔來的,我送他一程。”

宋紹廷瞥了眼甄真尷尬的手,站的筆挺。

甄真沒想到來吊唁的人大多是街坊,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人。

也有很多濃妝艷抹,穿著暴露的女人,她憑著原身記憶認出這些人都是龍鳳樓上的那群舞女,也有一些是振威幫罩著的妓寨的女人。

現場哭聲最大,哭的時間最久的,反倒是小辣椒何敏。

甄真可以共情死亡的悲愴,卻無法真的為了一個陌生男人痛哭流涕,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少年居然也和她一樣,沒有哭過。

她心生出一絲悵然。

還有她那位一直沒露面的婆婆,宋紅綾,人稱紅姨,還被蒙在鼓裏。

出殯前夜,天氣異常熱。

龍鳳樓像一個巨大的蒸鍋,熱氣從灰白地磚升騰到晦暗夜空,門口排成長龍的花圈紋絲不動。

振威幫人人自危,門口擠滿了人,靈堂遺像左邊倒是只站著筆挺的兩人,亡者的至親-妻子和弟弟。

今晚他們要為他最後守夜。

空曠室內被高懸的吊燈照的一片慘白,香案上的蠟燭燃得快要見底,火星恍惚幾下,香案下燒著的紙錢發出兩聲啪啪聲。

這是室內最大的動靜。

甄真連續站了兩天,腿腳漸漸不支,偷偷踢了兩下腿,眼角餘光瞄到門口的椅子。

可看到身旁的人依然紋絲不動,站得筆挺,她忍住了過去坐下的念頭。

不管她對這個男人有沒有感情,她得表現出一個剛剛喪夫的女人的悲痛和忠貞。

門口兄弟們三三兩兩圍在一起,沒有人說話,有什麽想說的全在眼神默契裏。

阿彪看了兩眼高佬,眼神無聲轉到靈堂裏的女人身上,高佬又看看肥波,肥波看金牙炳和阿豪……

大威哥生前最重要的幾個兄弟湊到外面角落,漆黑窄巷裏一眼看不到頭,擡頭是雜亂無章的各種管線,似密不透風的蛛網罩在城寨上空。

阿彪點了支煙,又給兄弟們遞煙。

默默抽了幾口,他直盯著這幾位,壓著嗓子開口:“明天可就出殯了,你們什麽打算?”

大家都沒說話,阿豪更是看都沒看他。

阿彪有些崩不住,上前扯了他的煙,“你們真把那女人當大嫂了?”

“我們早就跟著大威哥了,她算什麽東西?”

“大威哥留下的東西,都是我們打下來的……”

被奪了煙的阿豪沒有半分惱怒,只說:“等明天再看,總是要先送大威哥走。”

“再說,廷仔不是還在?”

資歷最老的大哥金牙炳也開口:“是咯,廷仔還在,他不會讓人亂來。”

又是一陣沈默。

阿彪看看這群人,卻不以為然,冒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廷仔還不成氣候吧。”

“不過,總得先送人走,才好動手。”

門口擠著的人走了好一陣,靈堂裏愈加沈寂。

他們出門的瞬間,甄真的視線穿過敞開的大門望出去,只有濃黑的夜色,模糊看見一些男人們遠去的背影。

阿彪和高佬的背影尤其好認。

這兩人個子都很高,高佬更瘦一點。

她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接著就聽到少年的聲音,“累了,就坐一會。”

椅子已經到了她身後。

宋紹廷平靜地落座,見她遲疑又把椅子往她身下移了幾步,漆黑眼珠註視著她。

甄真恍然間居然想到戰虎,一直跟著自己的退役警犬。

那只狗是被遺棄的,她在路邊撿到的德牧。

毛色漂亮,眼神清澈無辜地望著她,甄真匆匆路過都不得不停下來看一眼,最後帶回武館。

見她一直盯著自己看,少年偏開了視線,打破沈默:“龍虎幫的人會不會來?”

“我不知道。”她回神,下意識看向風平浪靜的外面,預感並不好,“快十二點了。”

“希望他們不要來。”少年垂著眸子,聲音很淡。

“別怕,有警察在。”

甄真不得不安慰兩句,畢竟他還是個高中生。

“警察?所以你那天真的是去警署?”他卻突然提起那天的事情。

“不是你跟著我?”

“你懷疑是誰?”他反問。

這人實在很機敏,甄真朝外面略擡下巴,無聲地偏頭看著這個弟弟。

“是阿彪?”

他直接猜了出來,清澈眼中閃過暗芒,不過轉瞬即逝。

“那天,他確實不見人影。”

這是在給她分析,幫她確認就是阿彪在跟蹤。

甄真的思緒轉的飛快,這和她的猜想沒有錯。

振威幫和龍虎幫這幾年相安無事,分割了城寨的利益,大威和狂龍積怨已久,都沒找到置對方死地的辦法,這次木倉殺大威肯定有內奸通風報信。

原主住的公寓具體房號是保密的,周邊也都是振威幫的地盤,有馬仔看著,龍虎幫的人進不來,根本不可能提前踩點,除非有人出賣。

狂龍昨天在警署外面偶遇她,過於巧了……

阿彪最有嫌疑,可是宋紹廷是怎麽知道她懷疑阿彪的?

正這麽想著,外面起了騷動。

她眼神一凜,“嗖”地起身,門口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狂龍一身黑衣站在最前面。

振威的兄弟攔在門口,而對方的人顯然更多。

來者不善。

她猜狂龍不會善罷甘休,真正看到這麽多人,她的心還是緊縮了幾下。

今晚不眠,還可能血流不止。

甄真收住腳步,回頭看著身後的少年,“你別跟過來。”

宋紹廷眸色微頓,聽到她繼續說:“看好你哥的遺體,其他事,我來解決。”

沒等他說話,她已經沖到門口,直面龍虎幫。

她不怒反笑,聲音冷靜:“來者是客,你們攔著龍哥做什麽?”

沈默兩秒。

振威的兄弟臉色愈發難看。

她又說:“讓開,龍哥不過是來祭拜大威哥。”

狂龍哈哈大笑:“好,很好,還是阿真懂我。”

阿彪卻不聽她的話,只身攔在門口,“振威和龍虎勢不兩立,你想要進去,也要看兄弟們答不答應。”

他豎起中指往下,“今天你們要進去,就踏著我的……”

話沒說完,阿彪被人一巴掌扇得踉蹌兩步。

“死……”他的臟話還沒出口。

“死什麽?你想死,早點說,外面公廁還有位。”

城寨這個地方,很多癮君子,走投無路的人會跑去外面港城政府建的公廁等死。

“振威的大哥還躺著這,我是死了嗎,什麽時候輪到你說話?”

甄真拍了拍手,眼神冷冽,兩邊的人都被她這番操作震得沈默下來。

阿彪反應過來,立刻揮動拳頭沖著她來。

振威兄弟們都替甄真捏了把汗,可是沒人說話。

他們只見女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就在阿彪的拳頭要接觸到她發絲之際,她的身形閃電般掠開,手掌拍上阿彪的手臂,轉瞬之間,帶著這麽大個男人移了位置。

阿彪是被拖著走的,另一只手揮拳出去,被甄真輕巧地接住。

身材纖細的女人手上勁道卻大,兩手扼住阿彪,下一秒,阿彪被騰空,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砰”地一聲巨響,炭盆裏的紙灰揚得老高。

香案上蠟燭灰也掉落一地。

甄真沒給他起來的機會,一腳踩在他背上,從袖口摸出早綁好的小刀,指著眾人,“給我綁起來。”沒人動。

她掃過眾人,“我這個大嫂叫不動人了?”

高佬和阿豪同時站了出來。

狂龍拍手:“阿真,好辣,我更喜歡了。”

甄真卻不給他面子:“龍哥,我讓他們不攔你,是看在威哥的份上。”

“如果你不是來祭拜的,可以走了。”

狂龍一秒斂笑:“你什麽意思?”

“要看你什麽意思。”她絲毫不懼,“大威的屍體擺在這,我不介意再添一具。”

“哦,外面的差佬可以幫我作證,我是守法好市民,不過是合理自衛。”

戴著大金鏈子的男人用兇橫的眼神盯著她。

他身後的馬仔則要激動許多。

“龍哥,我們這麽多人,怕什麽?”

“就是,死八婆不過是虛張聲勢。”

“今天蕩平這裏!”

“不能輸給一個女人!”

“你不是看上她了,正好今天把她就地正法,龍哥!”

……

甄真廢話不多說,忽然上前從人堆裏抓住一個馬仔的衣領,那人正說的起勁。

下一秒,馬仔被摔了個狗啃泥,從門口飛到角落,狼狽地在地上咆哮:“死八婆……”

甄真上前又是一腳,把人踢回到門口。

“誰還喜歡亂吠?”

言下之意,誰還要被打。

她的動作實在太快,龍虎幫的人反應過來時各個面露兇光,有些已經抄出了家夥。

振威的兄弟也毫不相讓,開始在門口推搡起來。

她冷眼看著,只是輕嗤:“龍哥,龍虎幫也就只有這種貨色?”

騷動引來了巡邏的警官。

“在幹什麽?” 一隊警官拔開人群,指著他們手上的家夥,板著臉,“持械聚眾,都給我帶走!”

甄真揚揚手,示意振威的人退開,笑著開口: “不好意思,阿Sir,我和龍哥談點事情,底下人不懂事。”

“龍哥,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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