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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 歸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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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歸來(上)

◎枯木逢春。◎

不對。

看到銅錢落下、掉在地上、停止晃動、最終露出反面的瞬間, 於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伸出手,撿起瓦片上的銅錢,對蘇仟眠說:“再來一遍。”

可不是說好的只拋一次嗎?為何看到結果的時候, 他會突然生出反悔的念頭, 想要重來呢?

這個更為輕松的結果, 不是他想要的嗎?

那他究竟想要什麽?

明明是他看不透自己的內心, 才會用這種兒戲的方式, 讓上天替自己做抉擇。

如今上蒼把既定的結果擺在他的眼前,他怎麽又反悔了呢?

手指深深摳進掌心,於皖垂下眼,渾身發抖,捫心自問, 答不上來。

他只是本能地覺得需要重拋一次。

於皖不斷地在心裏問自己:為什麽呢?

如果下一次拋出來是正面呢?難道他要繼續反悔說三局兩勝嗎?

如果下一次拋出來還是反面呢?

他又該怎麽做?

他將重新陷入左右為難的漩渦, 糾結到今日徹底結束, 最終無力地目送蘇仟眠離開,連個肯定的回答都給不出嗎?

難道他不想留在這裏,留在這個沒有人魔妖、沒有修真界、不存在任何血腥利用廝殺的桃花源, 留在這個可以承歡膝下、和父母安穩度過餘生的美好幻境裏, 而是選擇和蘇仟眠返回那個殘酷又真實的世界嗎?

於皖慢慢地直起身, 扭過頭,在晨風中將這個他七歲前一直居住的宅子深深地收入眼中。

裊裊青煙從煙囪裏冒出, 紅淺和於扶遠正在一起為他做早膳。

這是他死後魂魄跋山涉水也執意要回歸的地方,是他親手為自己編織的美好又虛無的夢境。這裏沒有任何苦痛,沒有任何難過,沒有任何磨難, 唯有無窮無盡的幸福快樂和他所不曾抵達的安寧圓滿。

假如蘇仟眠沒有來, 假如他沒有記起所有的往事, 或許他真的會毫不猶豫地遵循天意,留在這裏和父母共同生活下去。

然而蘇仟眠來了,他也全都想起來了。

於皖仰起頭,閉上眼。背上發絲被吹起飄揚,他聽著落入耳邊的蕭蕭風聲和鳥雀鳴叫聲,聽著遠處木柴燃燒間夾雜的紅淺和於扶遠的談笑聲,腦中浮現的卻是他曾擁有過的一切疇昔。

埋葬父母,拜師入道,建立門派,發作心魔,山間禁閉,真相大白,前往龍族,身死他鄉……

倒也不全是血和淚,不全是苦與痛。

有待他如家人一般的師兄師弟,多年未見仍對他毫無芥蒂的好友,為保護他受傷身死的前輩後輩……

以及他親手選擇的人。

恍惚間,於皖突然想明白了。

幻境裏的於皖,只是作為於扶遠和紅淺之子的“於皖”,是片面的一角,是他萬千身份中的一個。

唯有那個經歷過生死離別,感受過溫情背叛,目睹過滄海桑田、世事變遷的於皖,才是真正的於皖。

他想要重來一次,產生反悔的想法,正是因為他的潛意識裏早就做下了決斷,只不過需要一個反面朝上的硬幣打碎籠罩在心頭外的濃霧,讓他大徹大悟。

於皖緩緩地睜開眼,看向對面的蘇仟眠。

蘇仟眠低著頭,眼睛死死盯住瓦片上露出反面的銅錢。縱然他事先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昨夜在月光下看著懷中蹙眉睡去的人時,滿腦子想的是無論哪個結果,只要於皖平安快樂就好,只要能為他撫平皺起眉心就行,奈何真正面對的一刻,蘇仟眠還是沈默了。

這大概是他頭一次在於皖面前出神那麽久,久到他全然不知方才於皖做過什麽,想過什麽,直至於皖出聲喊他,他才慢慢地擡起頭,和於皖對上視線。

“落然。”蘇仟眠驚訝於自己還能發出聲音。他勉強朝於皖扯出個笑,眼神早就潰散無法聚焦,口中呆滯地說著:“天意都要你留下。”

天意都在偏心憐惜於皖,都在無聲地斥責他沒將於皖保護好,不準於皖回到他的身邊。

蘇仟眠想體面地和於皖說一聲祝福,送上一句告別,然而渾身發抖,話沒說出,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他急忙別過頭,生怕於皖看見難受。

“仟眠。”於皖又喊了他一聲,嘆息道,“天意確實要我留下。”

於皖話音一轉。

“但是——”

蘇仟眠脊背一挺,猛地瞪大了眼直視他。

於皖在他的目光下,微微舉起手。意識離開軀殼,無聲地行走,穿梭,走回廬水徽,走到他的房間,從珍藏的字帖裏,取出一個信封,輕輕打開,將其間事物抽出後,遞回他的指尖。

於皖的兩指間忽然生出白色的一角,隨即慢慢地在空中擴散,擴大,成型,清晰。

隨風飄動。

那是一張邊緣略有發毛的信箋,背面印有幾朵花瓣的圖案,隱隱還能看到正面透出的字跡。

於皖朝蘇仟眠露出個淺笑,慢慢地轉動手腕。信紙中央,由蘇仟眠一筆一劃親手寫下的八個字,赫然映入二人眼簾:

“如有需要,隨時呼喚。”

蘇仟眠雙肩抖個不停,淚水又一次湧出。

這是他送給於皖的唯一一個生辰禮物。

說到底,這個幻境由於皖親手建造,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無論有意還是無心。如今的於皖恢覆記憶,拿回這張信箋,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

於皖側目看了眼手中的信紙,將它遞上前,說道:“當時你說,在我有需要的時候,無論什麽要求,只要是你能滿足我的,都會滿足。”

“這張紙即是憑證。”

“蘇仟眠。”於皖嗓音發顫,輕聲說出心裏那個無比明晰的答案,“現在,我要用它讓你違背天意,帶我離開這裏。”

“回真正的人間。”

蘇仟眠再也按捺不住,傾身伸手將失而覆得的人緊緊地抱在懷裏。

硬幣被他的衣擺蹭到,從瓦片上滑下,一路滾至屋頂,掉在地上。

這一次,無人理會它落下時,朝上的到底是哪一面。

於皖松開手指,讓完成使命的禮物悠揚飛走。他回抱住蘇仟眠,輕啟雙唇,說道:“臨走之前,我想和他們道個別。”

“自然。”

他們沒有多耽擱,吃過早飯就打算離開。

“他要找的人找到了。”於皖到底沒能和父母說出真相,哪怕眼前的於扶遠和紅淺本質是他想象出的虛影,“我……我去送送他。”

“找到就好,你帶他去,別再迷路了。”於扶遠沒有異議。

紅淺問:“晚上還回家吃飯嗎?”

“晚上……”於皖沈吟一瞬,隨即笑著搖搖頭,“估計趕不回來了,你們吃,不用等我了。”

紅淺沒有追問他歸來的具體時日,點頭應了一聲好。

“爹,娘。”於皖垂下眼眸,有些不太意思地又說一句,“臨走之前,我想抱你們一下。”

紅淺和於扶遠對視一眼,皆是溫和地笑了。於皖趁勢上前,先行彎下腰抱住母親。

“一晃眼就長大了,都比我高這麽多了。”紅淺輕摸他的頭。

於皖伸手攬過於扶遠,下巴搭在父親的肩上,話裏是無法掩蓋的哽咽:“是啊,我比你們都高了。”

他將頭埋在雙親的臂膀裏,強忍住眼淚,貪婪地汲取他們的氣息和懷抱的溫度,享受著最後一刻作為人子的身份。

“於皖,抱好沒有?我脖子都仰酸了。”

於扶遠的抱怨傳入耳中。於皖破涕為笑,戀戀不舍地直起身,說:“好了。”

“那……我走了,你們照顧好自己。”

他的目光留戀地從父母身上略過,最終還是邁出離別的步伐。

“你也多註意些。”紅淺忍不住叮囑道,“少貪涼,生病了記得好好喝藥,良藥苦口……”

她的囑咐沒能說完,被於扶遠打斷。於扶遠佯裝不滿道:“好了好了,他這麽大的人,會不知道這些?還是想想他走後,咱倆的日子怎麽過。”

紅淺瞥他一眼,問道:“你打算怎麽過?”

於扶遠的回答於皖沒能聽清。他正在朝外走,離他們越來越遠,離蘇仟眠越來越近。

於皖一步步地往外走著,每邁出一步,他身上不該有的特征便逝去一分,背後的於家舊宅順勢失去一角。

及腰的黑發蜿蜒變長,他眼中的棕褐褪去,凝起紅色的光芒。

當他最終帶著白玉扳指和龍鱗項鏈站定在蘇仟眠身前時,已完全恢覆成歷經一切,真正該有的模樣。

短短的距離,對於皖來說,是穿過多年光陰,走向自己真實的人生。他回頭望去,於家舊宅幾乎完全消失。僅剩的屋頂下,於扶遠正坐在桌前,笑吟吟地為紅淺斟上一杯熱茶。

他們的身影同樣隨著房屋一起,變得模糊,透明,化作碎片,如同雕零的花瓣,隨風散去,落入塵泥。

故人和舊址如夢般消逝,唯有於皖留在原地。

好在這一次,他好好地同他們告了個別。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於皖嘆息道:“這是我的遺憾,終其一生無法改變。”

“可人不能永遠地活在過去,活在回憶裏。”

“放下舊事,珍惜眼前,這個道理竟還是他教給我的。”於皖苦笑一聲,朝默默等待的蘇仟眠伸出手去。

“仟眠。”他輕聲說,“我們回家吧。”

蘇仟眠牽過於皖的手,和他一同走出幻境。

刺目的白光驟然襲來,占滿蘇仟眠的視野。重新得見天日的瞬間,身旁的於皖不見蹤跡,唯有一個龍鱗項鏈漂浮在空中,被蘇仟眠伸手接住,捧於掌心。

於皖的魂魄正留在柔軟的鱗片中。

於家舊宅前,方澤早已離開,僅剩林祈安。他一直在此等候,總算等到蘇仟眠回來,急忙上前問道:“怎麽樣?”

“找到了。”蘇仟眠盯著鱗片說道。

林祈安長舒一口氣,又問道:“你的族人當真能救活師兄?”

蘇仟眠猝然沈默。

他不確定。

見他給不出肯定的回答,林祈安將將松弛下去的神色又一次嚴肅凝滯,奈何也是束手無策。蘇仟眠正打算開口告訴他,就算裴仁等沒有辦法,他好不容易找回於皖的魂魄,必會用盡一切能用的手段將於皖救活。

卻見此時,他手中的龍鱗項鏈突然亮起瑩瑩的光。

龍鱗內部湧起力量,似是想要掙脫。蘇仟眠松開手,項鏈從他的手中飛起,漂浮在空中,墜下的鱗片朝一個方向指去,好像有人在遠方將這一縷魂魄呼喚,為他們指引方向。

“跟上它。”蘇仟眠道。

順著龍鱗的指引,蘇仟眠和林祈安穿過街巷,重新回到於皖在廬水徽居住的院落。

“怎麽回來了?”林祈安越走越困惑。

蘇仟眠同樣不解。他搖了搖頭,沒說話,跟隨鱗片繼續朝內走,最終停在院中的柳樹下。

柳樹外圍籠有一層淡黃的光環。蘇仟眠走到樹下,親眼看到柳樹伸出幾縷柳枝,緩緩地纏繞在一起,最終化作兩縷,小心地把空中的龍鱗項鏈接過捧起,如同一個人張開的雙臂,形成懷抱的模樣,將龍鱗貼在樹幹上。

“我能救他。”

耳邊傳來頗為篤定的話音,似男似女,辨不出性別,分不出年齡。蘇仟眠怔了怔,不可置信地朝眼前的柳樹看去,顫聲詢問:“是……是你在說話嗎?”

“是我。”柳樹坦率地承認道。

蘇仟眠手握成拳,強行扼制住上前的沖動,追問道:“你說,你能救他?”

柳樹解釋道:“能救,但也需要你的幫助。”

“你……”聽及此話,蘇仟眠激動得全身發顫,來不及思考,頗為肯定地答道,“你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只要能將他救活。”

柳樹道:“當年是他親手將我栽培,在我體內註入靈力呵護,才使我得以提早修煉出一縷魂魄。如今他遇難身死,正是我報恩還情的時候。”

“我的這縷魂魄,至純至凈,未曾離體經歷紅塵,可用來修補他破碎的魂魄,且不會攪亂他原有的記憶。融魂後,以我樹幹之死騙過天道,換得魂魄在他體內蘇醒的機會。屆時我與他融為一體,以我魂魄醒來將他喚醒,即可將他救活。待到春天,草木覆蘇之際,正是他醒來之時。”

“只是……”

柳樹的話音忽然停住了。

蘇仟眠問道:“只是什麽?”

“我只會融魂。”柳樹道,“融魂後,如何將魂魄喚醒,離不得你的幫助。”

“魂魄喚醒……”蘇仟眠思緒飛速地轉動,試圖從他所學過的所有術法中找到一抹印記。

他隱隱約約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類似的辦法。

翻找良久,他終於遙遠的記憶深處,尋到於皖的一句話:“這個叫‘枯木逢春’。”

“能將存有生意的花草救活。”

“枯木逢春!”蘇仟眠猛地叫出聲。來不及給柳樹回應,來不及和林祈安說什麽,他急忙轉身回屋,手指快速地在一本本書脊上略過,口中反反覆覆地念著這四個字。

於皖教過他。

在山裏的時候,於皖教過他這個法術。

他妄圖將枯萎的鈴蘭花救活時,也曾經在書上看到詳細記載。

胸膛內的心劇烈地跳,蘇仟眠喘著粗氣,索性一次性把所有的古籍取下,埋頭一頁頁翻找。

他在第三本書裏找到。

蘇仟眠捧著書,快步折回院中,走到柳樹前,道:“我知道了。”

柳樹不放心地問最後一遍:“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銘記於心。”蘇仟眠篤定地答道,“待你與他融魂結束後,我會對你們的魂魄施法。這法術本就是用於救活草木的,把你救活,剛好能借勢將落然救活。”

“好。”柳樹抖動枝葉,似乎是在點頭,“現在帶我去他軀體所在之地,魂魄融合後,需得即刻入體,以免被發現破綻。”

“我明白。”

柳樹周遭的金光收斂、凝聚,最後化作極細的一縷,絲絲縷縷地流入一根柳枝裏,“啪嗒”一聲斷裂離體,落在蘇仟眠的手中。

與此同時,院中的柳樹剎那間枯萎衰亡,樹幹掉皮,葉子枯敗發黃,紛紛揚揚落了滿地,柳枝寸斷,覆在柳葉上。

“這……”林祈安不明所以,“這是怎麽一回事?”

“於皖有救了。”蘇仟眠書塞回林祈安手裏,滿腔喜悅。他小心將柳枝和龍鱗項鏈藏入懷中,快步朝外走去,揚聲留下句:“等我帶於皖回來見你。”

萬龍谷。

白瑯守在於皖身邊。

最後一日了,他在心間默默算道,也不知蘇仟眠……能不能找到於皖的魂魄並帶回來。

可就算帶回來了,又該怎麽救治?

白瑯滿臉憂愁,無力地低下頭去。

蘇仟眠離去的日子裏,裴仁等早就設下萬全的防備,防止他發覺被騙後返回滅族。

擡眼望向榻上散盡生機的人,白瑯嘆了口氣。

殿外忽地響起劇烈的擊打聲,白瑯一驚,還沒來得及出去看情況,只聽一聲震徹雲霄的龍吟,隨即是長劍出鞘。

青穹劍深深刺入地底,蕩起激烈劍氣,直接震得地動山搖,山上的殿宇和其內的人齊齊晃動。

白瑯不明所以,慌亂間堪堪穩住身形,及時地俯身護住榻上的於皖,免得他滑掉下床。

他剛站穩,緊閉的殿門被人直直撞開。蘇仟眠急速闖了進來,眼底的金色未消。

“你……”白瑯直起身,驚駭於蘇仟眠竟是直接沖破了重重阻攔。

“我找回於皖的魂魄了。”蘇仟眠待眼睛完全恢覆成黑色,才敢上前,快步走到床榻旁,“他的魂魄以及救活他的辦法,我都找到了。”

白瑯驚道:“此話當真?!”

蘇仟眠點了點頭,道:“你……算了,你就別出去了,暫且留在門口幫我守著,看住那群不長眼的,讓他們別礙事。眼下我急著救人,沒空收拾他們。”

白瑯見他神色急迫,加之知曉今日是於皖死後第七天,幾個時辰後,魂魄就會徹底消散於人世,不敢多問,當即應下一聲好。

有了白瑯的看守,蘇仟眠才敢取出龍鱗項鏈,彎腰為於皖重新戴在空蕩蕩的頸間,而後他取出金色的柳枝,輕輕地放在龍鱗上。

“可以開始了。”蘇仟眠說道。

經他提醒,柳枝微微晃了一下。點點光芒浮起,柳樹的魂魄從柳枝中飛出,於皖的魂魄也離開龍鱗,閉著眼飄蕩在空中,被柳魂一絲不漏地圍繞包裹。

金光四溢,於皖的魂魄在空中逐漸清晰,清晰到每一根發絲都能得見,唯獨胸口中劍處有一道黑紅的疤印,大概是他身死的標志。

柳樹聚力,將那道疤撞開,每撞開一點,就趁勢把自己的魂魄註入其中,填補空缺。

待到柳樹的最後一縷魂魄註入,於皖心口原有的疤痕徹底消失,僅有一道金色的光芒留在其間,隱約能看出是根柳枝的形狀。

被修補完整的魂魄從空中降落,兜兜轉轉,回歸到於皖的身體中。

正是此刻!

蘇仟眠一刻不敢耽誤,身遭湧起洶湧的靈力,口中默念,為融魂後的於皖施下“枯木逢春”的法術。

那是他們在山裏過的第一個冬天。

夜裏落了雪,薄薄的一層。晨起後,蘇仟眠在一棵枯樹旁找到於皖。

“師父?”蘇仟眠走上前去,“站在這裏做什麽?冷不冷?”

於皖搖了搖頭,用手拂去樹枝上的白雪,掌心運轉靈力。看見他將靈力註入枯樹中,蘇仟眠疑惑地問道:“師父這是?”

“雪來得突然,它沒能敵過寒冷,怕是活不過這個冬天。”於皖惋惜道,“我想把它救活。”

“救活?”

“很早之前在書上看過一個法術,叫‘枯木逢春’,據說能將草木救活,剛好今日試一試。”於皖答道。

“可……”靈力註入完畢,蘇仟眠看著於皖身前一點反應未給的樹,沒好繼續問下去。

於皖知他困惑,解釋道:“冬季本就是草木衰敗的季節,要待到來年春天,萬物蘇醒,方能得到結果。”

“倘若能成功,我將這法術教給你。”於皖扭頭道,“你修為高,靈力強,能多救一些。”

蘇仟眠不會拒絕,點了下頭。

於皖環顧四周,嘆息道:“我一直覺得,花草樹木是世間最可憐的生靈,人也好,鳥獸蟲魚也罷,再不濟還能出個聲。唯有草木,種在一個地方就是一輩子,從生到死,連一個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彼時的蘇仟眠不理解,只是本能地遵循於皖。於皖想救,他就幫於皖救,只要於皖能開心些就好。

如今想來,若是沒有於皖當年的無心插柳和對柳樹的保護,哪裏換得今日的生機。

第二年春天,於皖和蘇仟眠一起去看。只見被於皖施過法的那棵樹,當真在枯死的樹幹旁生出一枝細嫩清脆的枝芽。

幾年後,蘇仟眠親手用於皖教他的法術,將與柳樹融魂的於皖救活。

他耗盡了所有的靈力。

融合完畢的魂魄歸至於皖體內,旺盛靈力在於皖體內的經脈裏走過一圈又一圈。

終於施法完畢,蘇仟眠力竭到無力擦去頭上的汗。他睜眼看向榻上的於皖,不待自己恢覆,而是撲上前,顫抖的手指死死扣在於皖的腕間,緊張到頭暈眼花,耳邊鳴叫不休。

一片死寂。

萬籟俱寂的下一刻,一個極其微弱的搏動,傳入蘇仟眠的指尖,無聲地向他昭示新生。

蘇仟眠紅了眼眶,喜到說不出話,只是用額頭抵住於皖的手腕,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感受。

感受於皖沈寂七日的脈搏,重新帶來的一下又一下的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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