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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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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死亡

◎愛人失去。◎

斷劍毫無偏差地刺入於皖的心房。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 將這個萬籟俱靜的瞬間拉得無限緩慢,綿長。劍鋒一寸寸逼近,劃破衣衫, 不偏不倚地穿過瘋狂跳動的心臟, 最終從後背透出, 耗盡被賦予的所有的靈力, 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於皖下意識地想躲。

躲開的本能在看到劍鋒偏轉的瞬間, 斥滿他的大腦,叫囂爭吵個不停,刺得他頭疼眼昏;危險襲來的恐懼令他害怕,令他的心突突直跳,手腳發涼, 背冒冷汗, 抖動顫栗。

但他太累了。

他累到光是站著都覺得疲倦, 累到沒有力氣躲,累到耗盡了所有可以用來反抗抵禦的力量。於皖木然地站著,一動不動。他看著那劍越來越近, 越來越大, 又突兀地消失在視野裏, “噗嗤”一聲刺入體內。

於皖被震得朝後晃蕩一步。

斷劍不遺餘力地將他完全刺穿,玄鐵帶來刺骨冷意由心口向四肢蔓延, 結成無形的冰,凍住他的血流,冷得於皖渾身一抖。他這才恍然大悟一般,慢慢低下頭, 茫然地看著插在自己心上的斷劍。

鋒利的劍刃, 黏膩的血跡, 骯臟的灰塵……

還有他自己的血。

猩紅的血液從傷口中流出,速度很快,頃刻間將他白色的中衣和淺藍的外袍染濕染紅,像是在他的胸膛間開出一朵妖艷的牡丹花。

花蕊便是那柄斷劍。

好冷啊。

於皖腦海裏突然閃出這麽一個念頭。

衣服濕了,頭發也濕了,被風一吹,緊緊地貼在身上。晨間的微風吹散所剩無幾的體溫,於皖蹙起眉,想不明白,明明他湧出了那麽多的血,為何始終捂不熱心口那柄冰冷的斷劍?

而他的心臟,在含著冷硬鐵器的情況下,跳動得逐漸緩慢,衰弱無力。

四肢開始發軟,氣力隨血流一同消失,眼前事物染上層層疊疊的幻影,於皖終於再也站不住,雙腿一軟,直直朝前栽去——

周遭靜下去的人和事,在他倒下的一刻,總算大夢初醒地重新流轉起來。

蘇仟眠的喊叫穿過龍族人群的各種談論詢問,響徹雲霄。

“於皖——”

起初,他不明所以地被於皖用力推開,因是毫無準備,故被推得趔趔趄趄。在穩住身形的同時,蘇仟眠轉過頭,於皖淺藍的袖袍飄入眼角,元繼手裏飛出的斷劍則落在視野正中央,朝自己將才所站的地方刺去。

心下瞬間有了決斷。比起成功 躲避致命傷害的慶幸,蘇仟眠更多的,竟是感慨和自豪。他感慨於皖的細心和機敏,感嘆於皖能在精疲力盡的情況下,在嘈雜的人聲議論裏,在自己渾然不覺時,獨自發現元繼狠毒的陰招,及時地出手拯救。

他為於皖的所作所為感到由衷的驕傲。

蘇仟眠站穩後便迫不及待地回身,想撲上前去把於皖牢牢地抱住,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裏,抱著他離開這裏,趁勢在於皖耳邊說起感謝和誇讚的話,感謝他一夜的付出,感謝他堅定的守護,感謝他為萬龍谷、為素不相識的龍族眾人、為自己做下那麽多。

而於皖一定會因他的話害羞,羞到面頰耳根通紅,卻又因為力竭,只能在他的懷抱中無奈地承受,被他帶離喧囂,遠離危險。

光是這麽想想,蘇仟眠嘴角已不由自主地上揚,露出個淺笑。

他笑著,朝於皖伸出手臂。

然後笑容僵在臉上。

蘇仟眠清楚地看到,斷劍生生調轉了方向。

在他目瞪口呆的註視下,元繼投來的劍刺破他的美好幻想,精準無誤地刺入於皖的心臟。

於皖呢?

於皖因推他而揚起的發絲尚未來得及從空中落下,又哪裏來得及躲避。

剎那間,四周一片靜默,蘇仟眠目光所及之處,驟然失去應有的顏色,僅剩蕭條絕望的黑白。他赫然收縮又放大的黑瞳裏,容不下偌大的天地,僅剩下於皖僵直中劍的身影。

紅色的鮮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蘇仟眠驚滯在原地,驚到忘記動,驚到忘記收回不合時宜的笑,驚到眼睜睜地看著於皖的衣衫被染紅。

驚到失去魂魄。

直至元繼肆意的笑聲傳來,蘇仟眠才恍惚回神。顧不得喉頭堵塞,顧不得血流凝滯,顧不得驚懼,蘇仟眠用淒啞的嗓音大聲地呼喚那個向前墜倒的、即將脫離他視野乃至生命的人。

“於皖——!!!”

蘇仟眠毫無章法地擡腳邁步,踉蹌著奔向前去。

顧不得元繼是否還會出手襲擊,顧不得龍族人投來的紛雜眼光,蘇仟眠顧不得一切,能夠想到的,就是死死地抓住於皖,不讓他消散在自己的眼裏。

那是蘇仟眠此生跨越過的最長距離,哪怕僅有方寸之距。他看著於皖身形搖晃,一點點前傾,倒下,摔落。蘇仟眠伸出雙臂,像是捧起一朵飄零的雪花,極盡溫柔地在於皖摔倒落地前,將他摟在懷裏。

看到這一幕,元繼大笑出聲。

“蘇仟眠……”元繼斷斷續續地說道,“你當真以為……我……那麽傻麽?”

“殺了你,未免也太容易了……”

“蘇長書死了……我報覆不了他,總歸能報覆你的。我不會殺你的……我不會讓你那麽輕易得到的解脫……”

“我要你痛苦……哈哈哈……我要你痛苦……我要你也嘗嘗蘇長書加在我身上的痛苦……”

元繼勉強以手臂撐起身,目光陰冷,問道:“蘇仟眠,眼睜睜看著珍視的人死去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比自己中劍痛苦多……”

元繼的話沒得到機會問完,猛地身子一挺,噴出口鮮血。

金光驟起,青穹劍被蘇仟眠召喚,橫空而起,斬斷元繼的最後一口氣。

這一次,蘇仟眠沒有再猶豫,沒有再顧及往日的任何情。青穹劍一次又一次地刺入元繼殘敗的身軀,刺得千瘡百孔,哪怕在元繼死後也不肯停息,執著地刺著元繼僵硬的屍體。

饒是如此,他依舊無法發洩心中的滾滾恨意,更無法換得時光倒流。

如若可以,他寧願中劍的是自己,死亡的也是自己。

不要是於皖。

不可以是於皖。

可惜。

可惜元繼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他的命。彌補封印如何?奪得權利又如何?他失去了最愛的人。而元繼要的,就是將他生不如死地折磨,拉他墜入無盡的煉獄。

青穹劍終於停下,“咣當”一聲掉在地上。蘇仟眠不再管身後的元繼如何。他跪倒在地,緊緊地抱著於皖,目不轉睛地癡癡看他,雙唇顫抖地親吻他的眼瞼,喚道:“落然。”

於皖閉著眼,面色慘白,虛弱地躺在蘇仟眠懷裏,脈搏孱弱緩慢地跳動。蘇仟眠不住地往他體內渡入靈力,哪怕明知是無用之功,明知靈力對魔修毫無用處,也不肯停下放棄。他口間不住地呼喚,一聲又一聲地喊著:“落然,落然。”

見於皖沒反應,蘇仟眠用了所有能用的稱呼,繼續喊道:“於皖,於皖,師父……”

“皖皖。”

“你看看我……”淚水毫無察覺地湧出,滴到於皖了無生氣的臉上。蘇仟眠胡亂地用肩頭衣料抹去,生怕眼淚遮擋視線,錯過於皖細微的反應。他不肯放棄,強忍住淚水,哽咽著說:“別睡,不要睡。皖皖,你睜開眼,看看我……”

混沌不清的意識被蘇仟眠堅持不懈的喊叫劈開道裂縫,於皖蹙起眉,眼睫閃動許久,終於睜開眼簾,露出那雙熟悉的紅瞳。

他努力睜大眼睛,看向近在咫尺、淚眼模糊的蘇仟眠,低低喊一聲:“仟眠……”

“我在!”總算得到他的回應,蘇仟眠又驚又喜。他探身向前,一手捧住於皖的臉頰,盯著他語無倫次地說道:“於皖,別睡,你撐一會,看著我。我會救你的,堅持一下,你會沒事的,別怕,不要怕。”

“我們不會分開的。”

於皖半睜著眼。他知道蘇仟眠在說話,他聽得見蘇仟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只是被強行地灌入耳裏,進不到腦裏。

於皖已然失去思考的能力。他微微轉頭,本能地尋求熱源,朝蘇仟眠懷裏不住蜷縮,手指輕輕攥住他的領口,呢喃道:“好冷……”

蘇仟眠湊得更近,用雙臂衣袖將他護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安撫道:“馬上就不冷了,馬上就好了……”

於皖把臉埋在他的胸前。感受著熟悉的懷抱,聞著熟悉的氣息,聽著熟悉的聲音,於皖似乎清醒了一點,手指蜷縮,浮在半空中的那部分魂魄被強硬地拉扯回來。

滔天痛意不給任何他反應的機會,陡然將他吞噬。

鉆心的疼痛,自心口彌漫到四肢百骸。疼得他意識又一次忍不住要抽離。在這樣半昏半醒的折磨下,於皖猛地攥緊袖口,心頭生出一股怨憤和不甘:“憑什麽?”

憑什麽啊?

他這一生,幾經磨難,歷經坎坷,曾經做過的錯事,也都付出了代價。至少昨夜,至少在萬龍谷,在元繼和蘇家父子之間的糾紛中,他於皖捫心自問,沒有做錯任何一件事情。

他費盡心神,耗空心血護著蘇仟眠修補封印,幫助毫不相幹的種族平定災難。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何要遭受這樣的結局?為何元繼不肯放過他?為何這一場戰役的最後一擊,一直刺向的都是他,一直打算傷害的只是他?

幼年的變故,至親的離去,師長的欺瞞,他好不容易從苦海裏熬過來;好不容易在一個又一個浪頭打過來時,倔強地起身,堅守下去自己的本心;好不容易重新相信一個人,好不容易動心在一起……

他陪著蘇仟眠,好不容易把諸事解決,塵埃落定,手指已經觸及到安寧生活的邊緣,明日的到來,不是遙不可及,而是近在眼前……

卻被元繼一劍斬斷。

於皖眼裏湧出淚珠。

他活不到明天,更不會有以後了。

可明明他想要的,不過是和喜歡的人長相廝守,平平淡淡地過日子而已。

為什麽這樣簡單渺小的願望都不肯讓他實現?

他們還約定過,要一起去西域。

他還沒有見過駱駝,看過沙漠。

為什麽偏偏要在這種時候,要他中劍身亡,要他和蘇仟眠生離?

於皖張張口,想質問上蒼的不公,可是喉嚨裏的不是聲音,是上湧的熱血,堵住他的咽喉。

嘴裏滿是鐵銹味,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他竟然連問一聲都做不到。

於皖把頭埋在蘇仟眠懷裏。良久,口中的血流得差不多了,體內的血幾乎流盡了,他得以又一次出聲。然而千言萬語,所有的不舍和不甘,最終不過化作一句滿腔的委屈:“好疼……”

這一開口,於皖便停不下來了。

血淚幹涸住了。

於皖在蘇仟眠懷裏,重覆地說著:“仟眠……我……好疼……”

“疼……”

“於皖。”蘇仟眠跪在地上,雙肩顫抖。於皖親口道出的痛苦讓蘇仟眠徹底崩潰,理智蕩然無存。他一手按著於皖的頭,把他護住,另一手摟著他,痛哭流涕。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是我沒攔住他,是我信了他,是我害你這樣……我又沒保護好你,對不起……”

鹹腥滾燙的淚水流入於皖的發間,轟然砸碎於皖心中的所有怨念。

蘇仟眠褪去所有的漠然冷硬,如同一個不知所措的孩童,抱著他嚎啕大哭,不住地說著懺悔的話,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這個場景,好像有點似曾相識。

於皖眨了眨眼睛,竟然真的憶起來了。

幼年的他,也曾在母親的懷裏痛哭,哀求哭泣,求她不要闔眼離去。

生死離別,他短暫的一生中,已經歷過兩次。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作為生者,作為被保護的那一個,孤獨地活下來。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死者離世後,活著的人會更加難熬,永遠是更為痛苦的那一個。

如今,輪到他將這種痛苦,親手贈予蘇仟眠了。

不。

他不想。

他不想要蘇仟眠經受他經過的苦。

於皖眼裏凝起一束光,微小而堅毅。他全然忘記了質問蒼天命運的不公,忘記自己滿腹的怨氣和委屈,所能想到的,想要去做的,是竭力擡起手,碰碰蘇仟眠。

於皖真的擡起了手。他很輕很輕地撫摸蘇仟眠的頭,氣若游絲地安慰道:“別……別哭……”

他不住地喘息,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耗費所剩無幾的生機。

“我沒有……要怪你……”

“對不起。”蘇仟眠深深埋著頭,眼圈紅腫,固執地道歉,“落然,對不起。”

“仟眠……”於皖沒力氣了,手臂酸軟脫落,搭在蘇仟眠抖個不停的肩上。他依舊在勸慰,每說一句話都要耗費極大的心神和氣力。

“不要……自……責……”

他還想告訴蘇仟眠,這一切都是元繼的錯,和你沒關系,是他意欲害我,不怪你。

可是他實在說不出口了。

身體早就發硬,五感拼命消散。於皖連蘇仟眠的聲音都要聽不到了,連他的手臂和眼淚都要感受不到了。他依舊睜著眼,瞳孔卻已擴散。於皖無力地喘著氣,艱難地又一次擡手,緩緩地,像是跨過生死之距一般,把自己冰涼抖動的手,覆在蘇仟眠滿是淚水的臉頰上。

蘇仟眠猛地擡起頭,顫抖地握住,將他的手包在掌心。

“仟眠……”於皖其實已經看不清了。他只能看到一大塊一大塊的顏色,勉強分辨出,黑色,大概是蘇仟眠的頭發,青色,估計是蘇仟眠的衣服,白色,或許是蘇仟眠的臉。

至於那白色上的兩點,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蘇仟眠的眼睛。

於皖憑著這個判斷,費力地轉動眼珠,和他對上早就不存在的視線。

“於皖。”蘇仟眠的聲音仿佛世間的最北方傳來,遙不可及,過了很久很久,才被於皖聽到。

“你說,我在聽。”

“仟……眠……”於皖張開黯淡的唇,最後一次喚了他的名字。

他還有很多很多話想和蘇仟眠說。

不要自責,不要難過。

不要因我而停滯不前。

不準發瘋。

不許死。

好好活下去。

……

然而他都說不出口了。

他只能微不可察地扯動嘴角,按心裏想的那樣,朝蘇仟眠露出一個微笑,佯裝自己主動奔赴死亡。

他整個人陷在冰冷和痛苦中,如同掉入冰川下的海,一點點下落,降沈。

沒有蘇仟眠的懷抱。

沒有蘇仟眠的身影。

沒有蘇仟眠的氣息。

也沒有……蘇仟眠的聲音。

所有的一切,他看到過、感知過、擁有過、聽到過的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好安靜。

靜得於皖重新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撲通——

撲——通——

撲——

都說人死前會有走馬燈,可於皖竟然什麽都沒看到。他沒有看到爹娘,沒有看到廬州,沒有看到師兄弟,沒有看到蘇仟眠,沒有看到任何人。

手垂下落地的過程裏,於皖突然莫名地想到,原來那一日,陶玉笛在玄天閣為他擋劍而死,會是這樣的感受。

他便在這個以切身體會換得的釋然中,徹底地、永遠地墜入無垠的黑暗裏。

通。

戴著白玉扳指的手輕飄飄地從臉頰滑落,悠悠垂落在身側,懷中人猛然一重,旋即,那股微弱的呼吸徹底停息。

再無起伏。

蘇仟眠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於皖合目的面容,楞怔良久,才想起重新把頭埋下去,擁緊懷裏冷硬的身軀,好像這樣就能讓他不要散去雕零。

蘇仟眠與於皖額頭相抵,發出淒慘的哀嚎。

“不——”

身後的山巒間,太陽悠然升起,日光灑落大地。

昨夜的戰亂和廝殺消失得無影無蹤,血神印煥然一新。濃霧散盡,草木抽芽,康健者將倒地的傷者扶起,作惡者被帶走治理。萬龍谷一片祥和,生機勃勃,重新獲得和平與寧靜。

晨光熹微裏,年輕的谷主永遠地將他的愛人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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