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9 ? 封印(上)

關燈
169   封印(上)

◎忘了我吧。◎

於皖沒答話。

他咬了咬唇, 雙手握住青龍的龍角,慢慢地俯下身,小心避開因坐立的擠壓而隱隱作痛的臀肉, 整個人面朝下地趴在龍背上。

——正如昨夜, 他趴在蘇仟眠的腿上, 被按住腰, 褪去下衫, 默默等待那一個又一個巴掌落下一樣。

於皖不覺渾身一抖,抱緊了龍身。

身下的青龍感受到他的異樣舉動,聲音又一次傳來:“是我不好,下次會輕點的。”

“沒有下次了。”於皖雙頰燒得難受,呼嘯的秋風都吹不涼。他悶聲回絕過, 手指輕敲龍鱗, 補充一句:“專心趕路。”

青龍似乎笑了一下, 沒再追究到底還有沒有“下次”。它甩甩尾巴,叮囑一聲“抱穩了”,載著心愛的人, 翺翔在雲霧中, 向南方飛去。

萬龍谷作為世間的最南方, 靈氣充沛,氣候溫和, 草木旺盛,群山環繞,山間的閣樓宮殿高低有致,錯落有序。玄黑的巖石中點綴著瑩白的靈玉, 符文暗自流轉, 入目的每一幢每一棟, 無一不依循山骨建造,天然雕琢形成。此地聞不到任何血腥廝殺的味道,相反,幽幽花果的香氣沁人心脾,在莊嚴肅穆間添加一縷安寧美好,好似一方世外桃源。

上一次於皖被元繼擄來,又在毒藥的控制中匆匆離開,尚未仔細地觀察打量。龍族的建築不但供人居住,還為適應龍形本體而建造得格外龐大,也就襯得人格外渺小。於皖望著眼前幽然的山谷,生怕打破這一方莊重寧靜一般,輕聲道:“這裏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不知是他的出聲驚擾到什麽,還是因為他是異族人,無形的威力在他落地後鋪天蓋地地襲來,壓得於皖措不及防地彎下腰,發出聲悶哼。

“看多了也就那樣,平平無奇。而且建得那麽大,走起來很麻煩。”蘇仟眠牽起於皖的手,“還好嗎?”

神奇的是,在蘇仟眠牽住他的手後,那股無形的威壓竟通靈般地主動褪去。於皖渾身一松,心間暗自感嘆萬龍谷的奇妙,隨蘇仟眠一起朝谷底的正中央走去。

那裏是歷任龍族族長的大殿所在地,也是血神印的源頭之處。

白緗離世幾個月,谷主即族長的位子竟一直空虛。各懷鬼胎的人爭執不停,糾葛不休,至今也沒爭出個合適又能服眾的人選。

於皖一邊行走,一邊不住地四處張望。

蘇仟眠握緊他的手,問道:“怎麽了?”

“太靜了。”於皖與他對上視線,面露擔憂,“從我們到這裏來,走過這麽一段路,一個人都沒見到,甚至……連點聲音都沒聽到。”

蘇仟眠道:“我不想被人發現,所以特意帶你走的偏路。免得封印還沒補好,先惹來沒必要的禍端。”

於皖蹙著眉,對這個解釋半信半疑。他眼底的憂愁未消,道:“還有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

“元繼到底去哪了?”

元繼籌謀多年,說到底不過是為了用毒藥讓蘇仟眠屈服,將蘇仟眠培養成自己的工具,借以對抗蘇長書。後來他得知了於皖的存在,不厭其煩地繞彎子給於皖下藥,實際根本目的一點沒變,無非是在原有的基礎上,逼迫蘇仟眠主動做出抉擇,順便收獲他不得不將愛人遺忘的痛苦。

可惜秦憶雲成了他精密布局中最大的變故和疏漏,她以身死換得蘇仟眠和於皖拿到解藥逃脫。於皖自蘇醒後,心底始終念著找到元繼,為她報仇。

於皖和蘇仟眠交談過,一致認為元繼不會追上來。且不說元繼是否能尋到廬州,此人最擅長的從來都不是正面相擊硬碰硬,而是在陰暗處下毒,隱蔽地將人謀殺殘害。

正因如此,蘇長書才會對毒術一道持鄙夷態度,將其看作不光彩的下流手段。

於皖道:“元繼如此謹小慎微的一個人,不至於蠢到主動離開萬龍谷,在茫茫世間,如同大海撈針般費盡氣力地找到你我後,再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於他而言,最優的法子永遠是守株待兔,是待你想清楚,主動回萬龍谷時,再續陰謀。”於皖看著蘇仟眠,緩緩吐出幾個字,“也就是——”

蘇仟眠和他異口同聲道:“現在。”

蘇仟眠又道:“或許他就在等我,待我們到了地方再說。”

“你同我說過,他主動把白瑯放了。”於皖繼續分析道,“計劃落空,如今他孤身一人,其實我最怕的倒不是找不到他,而是他會失去理智,做出一些……決絕的舉動。”

他正這麽說,身旁的蘇仟眠忽然停了下來,握著他的手加重了力道。

於皖心下一驚,急忙擡頭看去。

烏泱泱的人聚集在大殿外,圍堵得水洩不通。縱使於皖身量高挑,此刻和蘇仟眠一起被擠在外面,勉強能看到的,只有大殿頂上暗金色的飛翹檐角。

以及那個鬼魅一般的白影。

元繼。

於皖和蘇仟眠對視一眼,急忙加快步伐妄圖走近,不想被死死地擋在外面,前進不得。

原本嘈雜不清的議論,反倒借以聽清。

“元繼說的話都是真的?”

“誰不知道他和蘇長書關系差?哪能信他一面之詞。具體是不是真的,你得問蘇長書去。他信誓旦旦說蘇長書留下的血神印就要破了,可蘇長書死了那麽多年了,總不能從死人嘴裏撬出來話。”

“你們還記不記得,蘇長書死後,化作場大火圍繞萬龍谷燒了好幾天,屍骨都沒留下。要真按元繼所說,那場火豈不就是他為了穩固……那什麽印來著?特意化成的。”

“當年蘇長書帶人平定動亂,確實有不少妖族只因反抗便無端被殺,化作邪祟。邪祟不可能憑空消失,細想起來,被蘇長書鎮壓在萬龍谷下也合情合理。”

“元繼不是也說了,蘇長書留的封印,只有他兒子能補。那小子離開好幾年了,就上次回來求過白緗一次,真要徹底破了,整個萬龍谷都遭殃。到那會咱們上哪找人去?”

“你傻啊!憑何非得找蘇仟眠?這麽大的功勞,與其讓他獨占,倒不如我們聯手,補不了,重新造個封印,也比拱手讓人好。”

“我沒那麽大野心,安穩活著就行。”

“一點追求都沒有……蘇仟眠?!”

這一嗓子尖叫,讓本在吵鬧的人群猝然無聲。數不清的目光如雨點般灑來,各懷鬼胎,紛紛揚揚地落在蘇仟眠和於皖身上。

有人註意到他們拉在一起的手,譏諷道:“喲,蘇仟眠,怎麽又回來了?這段日子是去魔界了,挺會享受啊,帶個魔族的美人兒回來。”

於皖被打量得不自在,下意識地後退。蘇仟眠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手沒松,沈聲道:“與你無關。”

他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回來,是補血神印的。”

“血神印竟是真的存在?”

“想不到蘇長書為了扶你上位,真是費盡手段心機!”

“我就說你哪裏會輕易地放棄谷主的位子!”

眼見有人已然拔劍打算出手,合掩得嚴嚴實實的殿門突然從內被打開。一人從裏面走出來,滿腔煩躁,怒道:“你們把這裏當成什麽地方了?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話。”他說著,視線略過人群,剛巧和遠處的於皖對上。

於皖無聲地默念道:白瑯。

群龍無首的日子裏,白瑯作為白緗的胞弟,又是整個龍族赫赫有名的神醫,多少人仰仗他出手救治,基本沒幾個敢和他起沖突鬧不愉快,給足了他面子。

他以整理遺物和守靈為由,一直留居住於大殿。白瑯話說得很明白,待到你們爭論選定下一任谷主之際,我自會搬走,不耽誤正事。

他的兩句話換來片刻的鴉雀無聲。眾人沈默一會,於皖見不遠處有幾個人推搡一番,最後一人探頭問道:“白神醫,你知道血神印嗎?”

“元繼所言屬實嗎?”

“知道又如何?虛實又如何?”白瑯反問道。扭頭瞥見立在飛檐邊的元繼,他縱身躍至他身旁。

元繼依舊戴著黑手套,用冰涼的手指摩挲檐角的白玉。聽見動靜,他回過頭,用布滿血絲的眼無聲地看向白瑯。

白瑯沒有上前,保持幾步的距離,沈聲道:“你和他們說的那些,我全都聽到了。”

元繼沈默地看他,雙眼潰散無光。

白瑯深吸一口氣,極力平覆心間雜念和思緒,道:“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也知道你怨恨委屈。這段時日,我留在這,翻找許多份卷宗,直到將才……元繼,當年你母親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哦?”元繼眨眨眼,眼底終於露出了一點興趣,歪了歪頭。

“卷宗上記載,那一晚,領部妖族紛爭,蘇長書不得不前去處理,也因此……耽誤了你母親的救治。”白瑯道,“你若不信,可隨我一同查看。卷宗上記載得清清楚楚,年月時辰,全部都對得上。”

元繼好整以暇地整理起袖口,頭也不擡地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果真是有苦衷。”

“算是。”

元繼“噗嗤”笑了。

他笑得無可奈何,搖頭嘆氣道:“白瑯,都這種時候了,你告訴我這個,還有什麽用呢?”

“元繼,回頭是岸。你我好歹相識一場,哪怕反目為仇,我也不希望……不希望看著你墮落下去,被仇恨蒙蔽。”白瑯試著挽回。

“我回頭,你會原諒我嗎?”元繼問。

白瑯答得肯定:“不會。”

元繼楞了楞,不急不緩地笑道:“既如此,為何還要相勸?”

“就算在救助我母親一事上,他有苦衷。那他對我的厭惡呢?他當年平定妖族動亂,沒少借我的毒術殺人,事後將我棄如敝履,總不是有人逼迫他了。”

白瑯答不出話。

“太晚了。”元繼擡起頭,環視一圈,自然也看到了於皖和蘇仟眠。他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略過一眼,望向更遠的山峰藍天。

他說:“我心意已決,你攔不住我的。”

白瑯渾身發抖,雙手握拳,冷聲質問:“元繼!你真的要那麽做嗎?你知曉後果會是什麽嗎?!”

“我當然知道。”元繼一字一句,厲聲答道,“我要的,就是毀掉蘇長書辛苦平定的一切。”

“包括他的繼承人。”

元繼轉過身,無視背後的白瑯,一步步走向檐角,最終站立在白玉上,回頭望向白瑯。

白瑯也在看他,眼眶發紅,口中不住地呢喃,說:“不要……”

“阿瑯。”眼前的身影緩緩模糊,元繼喚起了幼時的稱呼,朝他燦爛一笑,身上湧起耀眼的白光。

元繼說:“謝謝你願意告訴我真相。”

“是我對不住你,對不起。”

元繼閉上眼,竭力隱匿即將湧出的淚水。

“忘了我吧。”

蒼白的身影直直朝下栽倒,化作一條血淋淋的白龍飛馳而去。白瑯本能地撲上前,探著半身慌亂地阻攔。他直直伸出去的手,抓到的僅是一陣被白龍飛起刮來的風。

“快攔住他!”白瑯目眥欲裂,無力地跪坐在地上,指著白龍的身影,用盡所有的氣力吼道,“他要以身沖破血神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