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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 故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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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故友(下)

◎一起去。◎

鳳凰棲於心頭的梧桐枝上, 宛轉悠揚的鳴叫餘音繞梁,蕩氣回腸。於皖剛從魔血與玄鐵的共鳴中回神,又一次浸在心魔顯化成鳳的震驚中, 來不及開口和他們分享這個喜悅, 就被沈麒猛地抱住。

旁人看不見他心魔的形狀, 聽不見他心底玄鳳發出的委婉動聽的叫聲, 但是僅憑觀測, 也足以明白和感知他的變化。

“於皖。”沈麒話裏是藏不住的驕傲和讚許,“恭喜你。”

蘇仟眠暗暗握緊了拳。

且不說林祈安帶沈麒前來,打斷了他的好事。於皖喚起霽月劍的力量,將心魔掌控並化入丹田血脈,供以日後調轉運用, 這樣寶貴耀眼、一生或許只會經歷一次的時刻, 最先抱住於皖並道出祝福的該是他, 是作為於皖的伴侶的他。

而不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什麽老朋友沈麒。

更別說蘇仟眠一看就知道,沈麒的姿勢不對,這樣抱於皖會牽扯到他胸間的傷, 引起他的疼痛。

於皖一手握著劍, 另一手擡起, 指尖發抖。沈麒是激動,是為他高興開心, 他明白。但因心魔之力而加速流動的血液本就足夠加重他的負擔,讓他胸間發悶,傷口隱隱作痛,還沒緩過來, 又被沈麒抱住, 被迫朝後仰著身子, 幾乎將傷口撕裂。於皖疼得劍都拿不穩,沈沈掉在錦被上。他終於強忍不得,蹙起眉頭,輕輕拍了下沈麒的背,出聲阻斷道:“沈麒……你能不能……先松開我。”

覺察出於皖話音的不對勁,沈麒慌慌張張地松開他,上上下下打量,問道:“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疼?對不起,是我冒失了。”

“沒有……”於皖勉強撐出個笑,額角滑過幾滴冷汗。他不忍掃沈麒的興,氣若游絲,“我只是想說……謝謝你。”

“你真是一點沒變,同我客氣什麽?”沈麒笑道,雙手安分地收回身側。於皖稍微緩了緩,穩住痛意,一眼看到沈麒背後,臉色越來越沈,但是礙於旁人在場不好發作,唯有強忍的蘇仟眠,朝他露出個安撫的笑。

蘇仟眠的神色這才願意有所舒緩。林祈安默不作聲地將他二人的眉來眼去收入眼底,適時地出聲提醒道:“師兄,不如你和沈麒慢慢聊,我剛好有點事,要找蘇仟眠。”

蘇仟眠不解地朝他看去,於皖也生出疑惑,心弦猛地繃緊,問道:“祈安,你……你找仟眠做什麽?”

當著沈麒的面,他實在不好多問,只是懊悔自己遲疑不定,沒能早些和林祈安說明,向林祈安坦白自己與蘇仟眠的真實關系。

林祈安不想思索於皖對蘇仟眠的關心到底源自何種心情。他不願於皖憂心,遂而攬過蘇仟眠的肩,頗為自然地答道:“師兄放心,不過是有點公事,需要麻煩蘇仟眠走一趟。”

蘇仟眠向來冷臉和人保持距離,最討厭的就是這種隨意動手動腳的行為,除非對方是於皖。他當即滿臉不悅就要掙脫,要搬出照顧於皖放心不下的借口不肯走。林祈安早有預料,用極低但又足以讓蘇仟眠聽得見的聲音,飛快地念出一個名字。

蘇仟眠神色一滯,側目看向林祈安,無聲詢問。

林祈安略一點頭。

二人的交流止於眼中,不過一瞬,林祈安還有意借沈麒的身影阻擋於皖的視線,不想讓他察覺這方的細微舉動。蘇仟眠暫且壓下心間重重困惑,躲開林祈安的手,上前朝於皖喊過一聲:“師父。”

蘇仟眠生怕於皖會懷疑,安撫道:“估計也沒什麽大事,我去去就回。倒是你需得靜養,不易操勞,今日又比尋常醒得早些,待會若是乏了困了,就睡一覺,別硬撐著。”

哪怕蘇仟眠心下半點也不想留於皖和沈麒獨處,想留下來以免沈麒再一次在無知中傷到於皖,孰輕孰重還是能分清。他表面關心,實則警告,是在變相地勸沈麒識趣,沒什麽的事話就早點走,從哪來回哪去。

“沈麒。”林祈安道,“師兄傷還沒好,你關心歸關心,還是註意些,盡量別碰他。”

“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他。”

交代一番後,蘇仟眠才擁著滿心的酸意和不舍,逼自己邁出步子,跟林祈安走出去,走到門前,還是沒忍住,扭頭看了一眼於皖,看他神色恢覆個差不多,才舍得關上門。

於皖目送他們離開,心中困擾並未得解。林祈安找蘇仟眠,八九不離十是和他有關,可霽月劍都送回來了,他也在慢慢恢覆,聽到陶玉笛的名字都能平靜應對,又能有什麽公事要蘇仟眠去辦?

“你這個徒弟,可真是關心你。”沈麒順著於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回頭看一眼,出聲打斷他的思緒,“連你幾時醒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於皖話音一頓,陷入啞然。沈麒說得不錯,蘇仟眠確實是他的徒弟。然而就在不久前,這個徒弟還在和他索吻。現下他二人的關系,單單用師徒描述,已然不夠貼切。

要他坦蕩承認,同樣很為難。

好在沈麒說完,就被蘇仟眠順手擱在床頭,還沒來得及去埋下的鈴蘭花吸引了註意。他伸手取過,問道:“這是什麽花?好漂亮,我從沒見過。”

“鈴蘭。”於皖及時回神答道,“不過枯萎了,正打算埋起來,你和祈安就到了。”

“原來這就是鈴蘭花。”沈麒嘆道,“我聽林祈安提過,他說你最喜歡的花就是鈴蘭,可惜一直沒機會真正得見。前兩年,他為了讓你回來能看到……”

說至一半,沈麒恍惚間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猝然停下來,默不作聲地擺弄幾下手中的花。

於皖對鈴蘭的喜愛,沒有多麽特殊的原因,就是碰巧在書上觀其描述,心生好感,加之此花罕見,愈發迷戀。少時他癡迷不已,學會禦劍後,還去附近的山谷裏找過幾次,林祈安和李桓山都是知道的,不過最終由於尋覓無果放棄。蘇仟眠知曉他喜歡花草後,也曾試探地問過他,最喜歡的花是哪一種。

於皖蹙眉,註意到沈麒神色的變化,不覺握緊袖口,探身問道:“祈安怎麽了?”

沈麒手指不住摩挲鈴蘭花的莖稈,看於皖一眼,又向外看一眼,確保林祈安走遠了,才說道:“你……你知道就好,別和他說。就是林祈安一直記著你喜歡,前兩年當上掌門後,去過好幾個州,請教過不少花匠,奔波好久才求來點絲蘭的種子,不過和鈴蘭也不大一樣。那個開出的花比較大,沒這個小巧精致,也沒這個香味濃。”

“怪不得你最喜歡鈴蘭呢。這花枯了都這麽漂亮,不敢想盛放時會是什麽景致。”沈麒說完後,將鈴蘭花放回原處。

於皖靜靜聽著沈麒的話,腦中浮現出林祈安只為他能看到幾株花而四處求人的場景,疼惜不已。他確實大意了,他知道這裏的花都是林祈安按照他的喜好種下的,卻忽視了林祈安挑起門派重擔的同時,還要精心照料花草的辛勞——林祈安本不用做這些。

於皖愈發無措。他不奢望得到林祈安的祝福,只是不想隱瞞林祈安,但又實在不知該怎麽開口,不知怎麽和林祈安說明,說他最終接受了蘇仟眠。

於皖微微後仰起頭,眼睫顫抖,長嘆出口氣。沈麒以為他是在心疼林祈安,急忙勸解道:“你別多想,其實他也沒有我說得那麽慘,就是多跑幾個地方罷了。他自己也挺喜歡種花的,房前不是還移栽了好幾棵蠟梅?要不,要不我去幫你把花埋起來?”

“不用。”於皖搖了搖頭。

沈麒聽得出他話音的低落,也知他向來不喜歡麻煩人,不好再多說,一時間也不知該做什麽。

屋內陷入迥異的沈默,蘇仟眠久久未歸。於皖按揉眉心,也解不開心間越來越重的擔憂。他重新看向坐於身邊,眼神亂瞥不知所措的沈麒,開口喊過一聲。

“沈麒。”

“你說。”

於皖的光潔眉心都被揉出紅印。他長眉未松,對上沈麒投來的困惑目光,滿腔憂慮地問道:“你知不知道,祈安把仟眠喊走……究竟是做什麽?”

……

“你說什麽?!”蘇仟眠“騰”地一聲站起來,狠狠拍桌,力道大的直直將瓷杯震碎,胸口劇烈地起伏,滿目怒火。

蘇仟眠幾乎不敢相信他方才所聽到的話。他居高臨下,聲音發抖,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林祈安擡頭看他,嗓音沙啞,艱難地點頭做出肯定。他緩緩起身,千瘡百孔的心中湧出鮮血,狠狠砸在地上。

他也希望那是假的。

林祈安直視蘇仟眠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才沈聲道:“沈麒去玄天閣,幫師兄取劍時,看守地牢的修士偷偷告訴他的。”

“不會有誤。”林祈安臉色發白,痛苦地閉上眼。

蘇仟眠猛地踉蹌一下,勉強扶住桌沿。他氣得幾乎要站不穩,兩眼發黑,五指深深曲起,捏斷木桌的邊緣,紛紛揚揚落下碎屑。

他想起葉洵對於皖肋骨斷裂的診斷,想起於皖在獄中虛弱的模樣和眼底藏不住的膽怯,想到於皖頸間被蹭上的灰跡,想到獄中幹草上被嘔出的鮮血……

蘇仟眠一直以為是玄天閣的人對於皖下了狠手,沒想到會是林祈安在他耳邊念出的那個名字。

納蘭榮。

是納蘭榮做的。納蘭榮不但朝於皖血淋淋的傷口上踢打,竟然——

竟然還逼於皖下跪道歉!

因為他,肯定是因為他。他不顧勸阻,自以為是地去找納蘭榮,自以為給於皖出了氣,能在百家大會上等到納蘭榮的道歉,幫於皖洗去汙名。不想臨時的變故將一切計劃打斷,納蘭榮非但沒有道歉,竟然還趁著於皖重傷入獄時,伺機報覆,倒打一耙,以門派和親人的安危相逼,提出讓於皖跪下道歉,這般極盡羞辱、喪心病狂的無禮要求!

最重要的是:於皖真的跪下了。

跪在了納蘭榮的身前。

蘇仟眠有多憤怒,多自責,就有多心疼於皖。他不敢想象,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於皖身負重傷,渾身血跡,奄奄一息,連睜眼都費力,還要被納蘭榮存心刁難,被納蘭榮威脅,最後強撐著身子,逼迫自己站起來,再主動軟下雙膝。

他沒有選擇。那時的他孤苦無依,無人解救,僅剩自己,不得不跪。

心被攥成碎片,林祈安的確認如利劍貫穿,痛得蘇仟眠幾欲窒息。

他如何會不知於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孤傲。他越是知道,越是了解,就越明白納蘭榮此舉給於皖帶來的傷害會有多重多深。

可於皖竟然什麽都沒說。

他和李桓山去探望時,於皖沒有說,也沒有責怪他。回來後的這些日子,於皖對此更是沒提過一個字,好像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一樣,一以貫之地選擇獨自擔負下所有。要不是那看守的修士對納蘭榮的行事早有不滿,趁亂告知,怕是此事會被於皖永遠地隱瞞下去,永遠不會讓他們任何人知道,永遠不會得見天日。

於皖犧牲自己的尊嚴,折斷自己的傲骨,為了不讓他們擔心,不讓他們受到任何牽連。他甘願一人背負下扭曲陰暗的一切,承擔下納蘭榮所有的惡意。

蘇仟眠眼眶霎時紅了,不受抑制地湧出淚水。他不再停留,不再細想,大步朝外走去,腕間青光閃動,長劍緊握在手中,周身彌散出排山倒海的肅殺意味。

蘇仟眠聲音冷得像萬年寒冰,眼底浮起金光,化作豎瞳,道:“我要去殺了納蘭榮。”

“蘇仟眠。”林祈安好容易才能邁步,沒心思感嘆蘇仟眠修為到底多高多強,取過佩劍,急忙快步追上他。

蘇仟眠停下腳步,冷冷瞥他一眼,厲聲道:“別攔我,你也攔不住我。”

“誰要攔你了?”林祈安反問一句。

今日一早,沈麒前來並道出此事時,林祈安的驚愕和心痛不比蘇仟眠少多少。他花了近兩個時辰才平息並接受,最終強裝一副尋常模樣,帶沈麒去見於皖,去歸還霽月劍。

他自知自己此生只會是於皖的師弟,永遠不會再進一步。遺憾歸遺憾,平心而論,他是衷心地希望於皖能夠幸福。

哪怕於皖不接受他,哪怕於皖不選擇他。

蘇仟眠比他強大,沒有門派身份的束縛,對於皖的關心比他只多不少,於皖要走,也能隨時陪在於皖身邊。何況蘇仟眠多日來對於皖的貼心照料,他都看在眼裏。林祈安心知肚明,自己方方面面都比不過蘇仟眠,於情於理,於皖都該選擇更好的一個。

更別說他還錯過了於皖封印剛解的那兩年。

他甘願退步,心甘情願地將傾慕之人讓出,卻不代表沒有底線,不代表在納蘭榮逼於皖下跪之事上,他會退縮。

他膽怯隱忍了太多年,不敢表達愛意,不敢反抗陶玉笛。這一次他終於獲得自由,勇敢邁步,擺脫懦弱。他不願活在由於皖的隱忍換來的虛假安穩下,相反,他要主動出擊。為了於皖,為了於皖所愛所護,並親手交付給他的這個門派,他也要擔起掌門的責任。

他會保護這裏的一切,不允許任何人欺辱傷害。

林祈安神色堅定,眼中浮現出難得一見的兇狠,鏗鏘有力地說道:“我與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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