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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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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落雪

◎“我給他換過衣服再走。”◎

“子韞。”葉汐佳看著蘇仟眠失去理智, 快步離開的身影,急忙喊過一聲,“於皖身邊離不開人, 你跟去看看他別出什麽事。”

李子韞回頭看母親一眼, 沒邁動步伐。他抓了抓身側衣物, 臉上寫滿不情願, 怯懦地說一句:“外面下雪了。”

李子韞和蘇仟眠根本不相熟, 不過偶爾見過他一兩次,還都有於皖在場,知道他是於皖的徒弟。蘇仟眠冷漠的神情一直讓李子韞沒來由地害怕,更別說他剛見過蘇仟眠失智的模樣。他實在不敢去追上蘇仟眠,便想著以下雪作為逃避的借口。

葉汐佳看得出他眼底的恐懼。奈何眼下派裏剩的幾個人都留在玄天閣尚且未歸, 於皖昏迷不醒, 面臨著靈力湧動, 沖破靈脈而亡的險境,蘇仟眠又奪門而出,不知所蹤。她是僅剩的依靠, 無論心下多麽憂心焦慮, 都不能亂了方寸。

“子韞。”葉汐佳走過來, 走到李子韞身前蹲下,和他直視。她一手拉過李子韞的手, 一手摸了摸他的頭,道:“剛才我們說的話你也都聽到了。我確實脫不開身,得在這守著於皖,只能靠你去跟上蘇仟眠。其實蘇仟眠的心裏比你還害怕。他正是因為太害怕了, 怕於皖出事, 所以才不敢在這待著。可你更是看到了, 外面下雪了,萬一他再出個三長兩短……”

“可我……”李子韞眨了眨眼,顯然是被說動了。他還是沒動,往外看一眼下得愈來愈大的雪,又把頭轉回來,與葉汐佳對視,道:“我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麽。”

“不用說什麽。”葉汐佳竭力扯出個笑,安撫道,“你去陪著他就好。”

李子韞終於點了點頭。葉汐佳放心地松開手,拍拍李子韞的肩,目送他離開,不忘叮囑一句:“帶把傘。”

等到李子韞走出門後,葉汐佳快步地返回到床邊,一刻也不敢再耽誤地並起雙指,施展靈力為於皖平覆。

“明明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幫於皖勉強壓制過後,葉汐佳掀開被褥,看到身上可怖的兇狠劍傷,簡直不知該從何下手處理。她鼻子一酸,痛心道:“怎麽回來會變成這幅模樣……”

於皖緊閉雙唇,沒有回應。

李子韞打著傘,沿著腳印去找蘇仟眠,不想會撞見蘇仟眠主動歸來。

蘇仟眠的頭上、肩上還有衣服上都落滿了雪。他瞥了眼擋在自己身前,舉傘仰望的李子韞,就要繞開他。但他剛向左邊邁出一步,李子韞也往左邁,蘇仟眠轉而朝右邁,李子韞又跟著他往右邁,死死擋在他身前。

蘇仟眠沒法走,話裏不免沾染些怒意,沒好聲地問道:“你攔我做什麽?”

“我……”李子韞聽出他腔音裏的不悅和不耐煩,嚇得不停眨眼,小聲說道,“我娘不放心,叫我來看看你。”

蘇仟眠神情一滯,頭頂的雪微微化了,化成水滲入發間,刺入皮骨。乍一聽及葉汐佳的話,他確實是無法接受。他無法接受面對於皖的死去,無法接受真相大白,諸事平息後,於皖猝然地離他而去,長眠不醒。

他沖出門,被大雪攜來的寒意凍過全身,也凍得清醒了幾分。蘇仟眠擡頭看到對面屋頂的黑瓦上落下的一層薄薄的雪花,頓住腳步。

這個門派,是用於家的錢財修建起來的門派。

是陶玉笛放出狼妖,害死於皖的父母後修立的門派。這裏白墻黑瓦雕砌美若仙境,宛若畫卷,一筆一劃用的卻是以於皖父母的屍骨做成的筆墨。

這裏的一切都在無情地提醒於皖,提醒他多年而來遭遇的背叛,遭遇的來自他最為信任尊重的師父陶玉笛的辜負欺騙。

蘇仟眠作為旁觀者,憑借聽聞都覺得痛心傷臆,無法容忍。那於皖呢?於皖作為親歷者,作為最大的受害者,親歷家中的變故,親歷雙親的遇害,親歷師父的背信棄義,醒來後,在得知一切的情況下又該怎麽面對眼前 的一切?

他再怎麽喜歡於皖,再怎麽愛於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來遲了。蘇仟眠到底不能早到在那場變故發生前,早到陶玉笛放出狼妖前就遇到於皖,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他無法替於皖承擔下任何苦痛,分擔出任何受下的傷害。他能做的僅有無力地陪在於皖身邊,甚至為了自己的私心,期盼於皖醒來,期望於皖還能活下去。

帶著一切的痛苦活下去。

實在是太自私了。

可蘇仟眠捫心自問,也做不到放任於皖不管不顧,任由他像梅花一樣,雕零衰敗在暮冬時節,化在春泥裏,永遠地離開人世間。

他會盡力救於皖,會盡最大的能力求人救於皖,但他不會逼迫於皖,不會用自己的意願強迫於皖。

他當然希望於皖可以活下去。但倘若於皖真的不肯蘇醒——

他也會尊重於皖的選擇。

“我沒事。”意識到錯怪了李子韞,蘇仟眠有意將聲音放緩,說道,“走罷,回去。”

李子韞見他態度轉變,也不再過於害怕,依言和蘇仟眠一起往回走,還不忘舉起手,把傘遞給他。

蘇仟眠怔過一瞬,而後無言地擡手接過李子韞遞來的傘,撐在頭頂,有意向李子韞歪去。

把李子韞帶回到葉汐佳身邊後,蘇仟眠直接趕去金陵接葉洵。一來一回幾個時辰,待到他帶葉洵抵達廬州,天已經黑了。葉汐佳照料半日,筋疲力盡,撐到葉洵前來,才被李子韞帶到一旁休息。

葉洵的診斷和葉汐佳所述沒什麽區別,主要還是於皖靈脈的問題。於皖的心魔一直被陶玉笛有意調動,本就蠢蠢欲動極不穩定,又在得知陶玉笛的欺瞞,得知自己將仇人視為親人後,無法壓抑地爆發,幾乎將金丹吞沒。

靈力與魔息勢如水火,在於皖不堪重負的靈脈中橫沖直撞,爭鬥不停。修道者的靈脈生於金丹,遍布全身,原本只是用來傳輸靈力的特殊脈絡,不過隨著日積月累的修行,早就同自身血脈融為一體。正因如此,才會有強行突破修為沖斷靈脈,致使修士身亡一說。

葉洵道:“我能做的只有壓下他體內作祟的靈力和魔息,也無非是能保他多活幾日而已。一旦收手,他體內的兩股勢力還會繼續不停地糾葛,遲早沖破他的靈脈,將他全身的脈絡都打斷粉碎。”

逃不開死亡的結局。

蘇仟眠小心問道:“那您有沒有辦法,幫他修覆靈脈?”

“難辦。”葉洵愁眉苦臉地搖頭,長久地嘆出口氣,“他的靈脈並非被法器所傷,而是被封閉太久,自然地枯竭衰敗,覆原基本無望。就算我有能力幫他一寸寸打通恢覆,幫他一點點接好靈脈,也要花費不少時日。”

“於皖未必能撐到那個時候。”

來的路上,蘇仟眠為了便於葉洵醫治,簡要地和他說了陶玉笛過去幾十年間的所作所為。葉洵由震驚到憤怒,最終無可奈何地嘆氣,垂頭沈默一路。

於皖的靈脈,正是被陶玉笛封住十八年,才會擁堵破碎成現今的模樣。

蘇仟眠站在床邊,擡手撫上於皖滾燙的額頭,在心裏怒罵一句。

都是陶玉笛,今日於皖遭受的一切都怪陶玉笛。要不是陶玉笛,於皖哪裏會受這麽多罪,甚至在陶玉笛死後,於皖竟還要承受被他封靈脈而帶來的綿延不絕的後果。

蘇仟眠遵照葉洵的話,取過棉巾打濕,給於皖敷在額頭上幫他降溫。他看著於皖瘦到幾近凹陷的臉頰和幹到開裂的唇,絕望地問道:“難道真的一線生機都沒有麽?”

“倒也不是沒有。”葉洵的手搭在於皖腕間,低低回應一句。

蘇仟眠的眼裏燃起希望,急迫地彎下腰問道:“您說說,還有什麽辦法?”

葉洵對上他的迫切的目光,嘆道:“入魔。”

“入魔?”

“任憑心魔反噬,讓心魔將金丹吞噬,靈脈打碎重塑,放棄他擁有的所有修為,入魔成為魔修,從今往後,以心魔修道。”葉洵答道,“但此法同樣不能保證萬無一失,除去靈脈重塑的困難外,他只有半身魔血,日後未必能完全控制並運用心魔。”

蘇仟眠雙唇張了張,沒能發出聲音。良久,他才低聲問過一句:“再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葉洵閉上眼不答話,繼續給於皖平息。

蘇仟眠瞧見他的反應,苦笑一聲,垂首不語,又取一塊棉巾打濕,給於皖擦臉,擦去嘴角的點點血跡。葉汐佳一人忙碌半日,沒來得及做這些。

蘇仟眠沈著臉,面無波瀾取來條新的棉巾打濕,稍稍擰幹後,替換下於皖頭上原有那一條。

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葉汐佳將他的舉動和臉上神情收入眼底。她試探地出聲問道:“蘇仟眠,你有沒有什麽認識的醫修?”

蘇仟眠洗帕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擰幹,順便應聲。其實蘇仟眠早就想到了。葉汐佳的話是在提醒他,她和葉洵都束手無策,那要是找來別的醫修呢?會不會意味著多一條路,能給於皖多帶來一份希望?

蘇仟眠不敢確保,但在於皖的生死面前,哪怕只有半分的希望,他也得試一試,也要為了於皖試一試。

“我出去一趟。”蘇仟眠不願再等,頃刻間做下決斷。他走到門前,回首遙遙看於皖一眼,道:“他暫且交給你們了。”

葉汐佳應下一聲,和葉洵一起商量給於皖處理胸前劍傷。父女倆的談話聲落入蘇仟眠的耳裏,他忽地想到什麽,返了回去。

“怎麽回來了?”眼見蘇仟眠沒走幾步路就折返,葉汐佳有些不解地問道,“莫不是忘記帶了物件?”

“沒有。”蘇仟眠看她一眼,而後走到於皖身前,走到葉洵旁邊。他扭頭看二人一眼,話裏有幾分不好意思,說道:“能不能,麻煩你們先出去一下。”

“我給他換過衣服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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