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2 ? 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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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故鄉

◎“你回去罷。”◎

蘇仟眠不知道他是怎麽走回去的, 一擡眼,就看見於皖站在院裏的柳樹下等他。

“怎麽去了這麽久?”於皖開口便是關切,聲音一如往常地溫和。

見他安然無恙地站在眼前, 好似一束光, 把腦海裏不受抑制的浮現幻想的各種場景驅散, 蘇仟眠終於得到片刻心安。他有意地稍稍下移視線, 朝於皖的手腕看去, 那裏光潔完好,白得和剛從雲裏落下的不染凡塵的雪沒有兩樣,無論傷痛還是疤痕都已經痊愈,什麽都沒留下。

越是完美無瑕,蘇仟眠心裏匯聚的絕望就越重, 迎面窒息地將他卷入, 如滾滾巨浪湧過雲霄, 吞噬過天地。他的胸腔裏湧滿冰冷刺骨的鹹腥苦澀的海水。

無論他多麽不肯細想不敢回想,那些過往都是既定的事實而非平白的捏造。於皖受過的苦楚遭受的嘲諷並不會因他的膽怯就消失不見。哪怕他如今身上已經沒有傷痕,不代表他曾經就沒有遭遇過那場施暴。

“我……”蘇仟眠怕被他看出異常, 卻又實實在在地沒來得及想出借口, 只能換成關心, “你在這等多久了?怎麽不回屋歇著。還沒入春,夜裏挺涼的。”

“仟眠。”殊不知於皖已將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盡收眼底。於皖神色一凜, 沈聲道:“你來,我有話和你說。”

蘇仟眠忙上前幾步跟在他身旁,鼻尖嗅到他身上一股極淺淡清冽的梅花香,像日暮時分天邊絲絲縷縷的淺雲。他混沌的思緒也因而被點醒, 終於編出句解釋, 道:“我向掌門問了些諸生會的事, 所以多耽誤一會。”

於皖腳步一頓,沒說話,側目看他一眼後,又重新往前走。掉落在他烏發間幾片明黃的蠟梅花瓣隨他的步步走動隱入更深處,終於有片晃晃悠悠地飄落,被蘇仟眠小心地伸手接在手心。

待他意識到這枚花瓣背後的意味時,已經隨於皖走進屋裏。

於皖站定,無力地靠在書桌前,嘆過一口氣,才扭頭朝蘇仟眠看去,道:“你借還棋去找祈安,實則是為了向他打聽納蘭榮?”

蘇仟眠點頭,謊言被戳破也沒有任何辯解,平靜道:“你都聽到了。”

“沒有。”於皖收回視線,目視前方,“你遲遲沒回來,我有些不放心,打算去看一眼,正巧聽到你對祈安發脾氣。”

於皖聲音略有一頓,再發出時驟然發冷發緊。他微微瞇起眼,重新看向蘇仟眠,忽視過他眼裏一瞬流露奔湧出的喜悅,道:“我應當從來沒有這麽教過你,更沒有允許過你這麽做。”

蘇仟眠一驚,心頭剛因他關心而染在怒氣山頭上薄霧般的欣喜倏而不見。山影完完全全流露而出,但蘇仟眠不可能朝於皖發怒。他閉上眼,吸過幾口氣,將心間情緒完全壓住後,才對上於皖淩厲的視線,開口道:“我知道,我的做法不妥當。可我只要一想到他們眼睜睜看著你被欺辱而無動於衷,我……”

蘇仟眠突然停住。他再次閉上眼深深吸氣,雙手緊握成拳,盡力不在於皖面前發作。

“別這樣。”於皖沈靜地看著他忍耐,看著他將眼底閃過的金色和腕間流動的碧色收起,柔聲勸道,“他們沒有無動於衷,是我不讓的。”

“是,林祈安和我說了。”蘇仟眠偏過頭答一句,“可……可一句你不讓,他們就可以什麽都不做嗎?這些年難道就任由那群人笑話你汙蔑你,甚至都不願維護你一句嗎?!”

他終究還是沒有忍耐住滿腹噴發的怨氣。蘇仟眠說罷,急急地解釋道:“我不是要沖你撒氣,也不是否認你做下的決定,我只是、只是心疼你遭遇的那些。”

“我知道。”於皖十指不自覺地扣住桌沿,聲音平靜得像塊光滑的鵝卵石,聽不出任何波瀾。

甫一踏入林祈安院裏,他就聽見自屋內傳來的蘇仟眠的怒吼聲。他們此前說過什麽於皖一概不知,但憑借蘇仟眠的發問也能明白一切。林祈安既然願意告訴蘇仟眠,於皖自是不好貿然出面打斷。

他不想偷聽,哪怕院裏受驚的橘貓撲來撓衣角尋找安撫,也沒能將他留下。於皖垂眼看那小東西一眼,心中感慨遺憾它出現得太過不合時宜。他甚至都沒有彎腰,轉身快步離開。不過夜風吹起時,吹來幾朵蠟梅花瓣留在他發間,彰顯他來過的痕跡。

“你是太過擔憂我,才會覺得他們沒有作為,從而遷怒生氣。”於皖擡手揉了揉眉心,發現指尖盡是碎木屑。木屑折射出微微的光點,倒印出他藏在記憶最深處的一幕幕不堪過往。於皖有一瞬的出神,手指摩挲幾下,碎屑掉個幹幹凈凈。

他收回思緒,把自己從回憶的泥沼中拉出來,將視線轉回蘇仟眠身上。後者的怨怒太深太重,從他話語間流露出來的不過滄海一粟。

於皖繼續說道:“但事實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師父他們並非不在乎我,恰恰相反,他們一直是想要幫我討個公道的,只是我沒同意罷了。”

“當年也好,後來也罷,一直以來,都是我一人作下的決定,與他們無關。你也是因為關心我,才會生氣。”於皖起身,一步步走到蘇仟眠身前,註視他燃著怒火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仟眠倒不妨把心中的氣憤全發洩在我身上,要怪罪也全都怪我。”

蘇仟眠猛地瞪大眼,凝視他的雙眼,不說話,只是搖頭。

見他遲遲不肯動作,於皖提醒道:“只限今晚,明日去到玄天閣就沒機會了。”

“我心痛還來不及,怎麽舍得對你生氣。”蘇仟眠終於張開口,苦笑一聲後喃喃自語道,“我只恨我自己,恨我怎麽出生那麽晚,恨我怎麽不能抵擋在那時的你面前,害你獨自承擔下一切。”

於皖站在他對面,聽過蘇仟眠的低語後,輕嘆一口氣。他擡手摸了下蘇仟眠的頭頂,勸慰道:“恨自己就更沒必要了。你知道就知道罷,不過是些陳年舊事,早就過去了,不值得也沒必要再費心思在上面。”

“怎麽就不值得?”蘇仟眠抓住他的手,目光如炬,“納蘭榮分明是胡攪蠻纏,仗勢欺人,你明明沒做錯,為何要一直忍氣吞聲?難道你甘願一直活在別人的謾罵嗤笑裏嗎?你願意我還舍不得!我也不信有人願意這麽活著。你口口聲聲要我愛惜自己,可你怎麽不停下看看,你又哪裏有愛惜自己的樣子?”

於皖微微用力,將手抽回。雖說他理解蘇仟眠話裏的憤怒,理解蘇仟眠的怨氣從何而來,但還是難免要因他不依不撓的追究而生出些許慍怒。

於皖盡量心平氣和地出聲解釋道:“修真界的事,尤其是門派和世家之間的彎彎繞繞,哪裏是那麽簡單的。你都明白他是仗勢欺人了,我不忍著,難道要讓原本納蘭榮打我一頓,發洩出氣後就能平覆的事愈演愈烈,讓師父他們為我去得罪人、得罪納蘭家,得罪納蘭家背後的門派,最後落得個在修真界無法立足,甚至無家可歸的結局麽?”

“我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忍下罷了,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保護他們。”

“甚至這都算不上保護,只是不牽連。”於皖自嘲地笑了笑,“我修為低下,還入了歧途,心魔發作傷害師兄,已是廢人一個。但只要我忍下便能不讓他們因我遭遇不該有的傷害,樹立不該有的仇敵,門派更不會毀在我手裏,還能繼續發展下去。這是最好的結果,我求之不得。”

“還有。”於皖背過身走到桌前,兀自地倒了杯冷茶灌下,澆滅心中的火,望向窗外和蘇仟眠的眼一樣漆黑的夜色,繼續道,“我並非沒有錯的地方。我既然貪圖她世家身份帶來的榮耀,就該付出相應的代價。更別提我還讓她在師門上下丟臉,害她大病一場。”

“世家之女被不入流的血統交雜的無名小輩拋棄,整個納蘭家怕是都因此蒙羞。我合該是要被記恨,要為我不妥的舉動承擔後果。”

“不是的。”於皖是因他的發問才說下這麽多,話語間夾雜著自我否定,讓蘇仟眠聽得心痛不已。他當真希望那些往事對於皖來說就是過去了,永遠不要再被提起產生新的傷害。而蘇仟眠不會選擇放下。他理解於皖的做法,不代表他不想為於皖討一個公道回來。

蘇仟眠一直沒敢打斷於皖的話,被迫靜靜地傾聽接受,只來得及否認他的最後一段,“你怎麽就知道,她當年到底是為真心,還是不想輸下賭約才來找你呢?”

於皖輕笑一聲,搖頭道:“是與不是,如今追究都沒有意義。要不是金陵湊巧遇見,今生我都不會再和他們有交集。”

蘇仟眠茫然地張了張口,還是把能想到的所有安慰的話都吞下去,壓在嗓子眼裏,換做沈默地走上前,伸出雙臂,無聲地從背後把於皖擁住,把他護在懷裏。

於皖一驚,雙肩一聳又緩緩松下去,任由他抱著,感受到蘇仟眠將下巴抵在肩上。於皖沒回頭,依舊是看著夜色,好像借此看著蘇仟眠的眼睛,輕聲問道:“還生氣嗎?”

“生氣。”蘇仟眠悶聲道。他盯著自己環在於皖腰間的雙臂,心裏的算盤早就打好了。他勢必要去找納蘭榮一趟,要他為於皖道歉。就算當年於皖的確有做得不夠妥善的地方,納蘭榮的做法也太過分。如果沒人在背後推動助力,那些謠言如何會紛紛擾擾傳過二十年都不肯消散停歇?

更別提當年到底是誰辜負誰還說不清。

不過蘇仟眠沒打算把心底的計劃告訴於皖。他知道一旦說出口,得到的定是阻攔。他孑然一身,沒什麽好被連累的,也有能力讓納蘭榮順從就範,只是不得不要顧及於皖的感受,保護好他和他的門派不受入紛擾,以免違背他的初衷。

思及至此,蘇仟眠擡起頭,順著於皖的目光向外望去。夜深人靜,屋外靜悄悄的,什麽聲響都沒有,錯落有致的間間院落和白墻黑瓦被夜色一口吞沒,什麽都看不到。

於皖一聲輕微的嘆息落在蘇仟眠的手上,散在寂靜無聲的夜裏。蘇仟眠以為他是因自己的糾纏不休而煩惱,道:“我沒有生氣了……對不起。”

“道什麽歉?沒事就好。”於皖笑一聲,卻擋不住嗓音裏流出的疲憊,“我只是想到明天就要離開,舍不得。”

蘇仟眠困惑道:“不過是去個三五日,很快就回來了,為何不舍?”

於皖搖搖頭,繼續扭頭望著窗外,遺憾是夜太黑,無法將所有景色都收入眼底,哪怕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不用看都將屋頂上瓦片的位置記得清清楚楚。

蘇仟眠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想到可能是他自過完年後一直在外奔波得不到歇息,回來沒歇個一兩日就又要走,才會產生別離前的不舍,順應地說道:“你真的很喜歡這個地方。”

“不止是喜歡。”

純凈的黑色化為點點筆墨,在於皖的眼前展開繪出一副水墨畫,大片大片的留白是墻,落下的滴滴墨點是瓦,筆鋒輕提,勾勒出頂上飛翹的角。

陶玉笛帶著他們種下的一株株嫩柳,成為畫上唯一一抹青碧。

“是……愛。”

他愛這裏的一切,愛這裏的一磚一瓦,愛這裏的一草一木,愛這裏的無論是長在枝上還是飄落的柳葉,愛這裏的無論是盛開還是雕謝的花,更是愛這裏的每一個人。

於皖道:“我現在想來曾經因傳位的事和師父置氣,也會覺得可笑。其實傳給誰都一樣,不要傳給我才是最好。因為我沒有能力,沒法把門派繼承發揚下去。”

“我時常還會有過一個非常自私的念頭。”於皖也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會和蘇仟眠說起這些。或許是深夜總要多情多愁善感些;或許是此前述說的種種往事將他藏在心間的感情喚起;又或許是因為他知道,明日的走也意味著陶玉笛籌謀多年的計劃走到最後一步。他是入局的人,能不能平安順利地回來還不一定。

於皖將他自私的念頭說了出來:“看著廬水徽越來越好,好像能視作另一種於家的延續。只要她一直能在這裏就好,就能保護到這一方百姓。至於有沒有我,其實根本都不重要。”

“不算自私。”蘇仟眠道,“是你做下的決定。沒有你就不會有這個門派,沒有你就不會完整,你最重要。”

蘇仟眠感受得到於皖對這裏的感情,理解那一個他不太好意思輕聲道出的“愛”字。於皖在山裏練劍時,時常會停下,一個人靜靜地站著朝這裏眺望,或是禦劍到半空中靜靜地看。

而他寧願隱忍,甘願自願背負下那些,也都是因為他對這裏用情至深,愛到願意奉獻自己,只為守護這裏的一切。

蘇仟眠緊緊抱著他,好像抱到自他血肉裏長出來的白墻黑瓦。

心頭猛地生出一股煩悶,蘇仟眠把手輕輕松開,後退一步怔怔看著於皖的背影,想出聲問一句,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他又不敢問,因為他知道不會得到想要的那個回答,他知道於皖還沒有真正地接受他。他可以抱到於皖,於皖也會被迫地接受,不再拒絕掙紮,可那並不意味於皖就已經完全接受了他。倘若於皖真的接受他,為何被他抱住的瞬間還會受驚發抖,為何從來不肯伸出手回抱住他。

聖人尚且有私心,何況他蘇仟眠也不是聖人。他願意付出守護於皖,也一直是想要他能回頭看一眼,想要名為得到的回報的。

而在這個夜晚,蘇仟眠恍然悟到一個事實。於皖並非感情淡漠,並非內裏涼薄冰冷,只是他將情感全部都投入耗費在這個名為廬水徽的門派裏,以至於無法分出多餘的感情給他。

他是這樣深愛這個地方,可說到底呢,他們還是連幫他反駁解釋一句都做不到。

恍惚間,蘇仟眠想起他去找陶玉笛學笛子時,十分尋常又冷漠的一句冷嘲:“他哪裏值得你做這些。”

類似的話,不知於皖曾經聽過多少次。怒火不可抑制地重新燃起,蘇仟眠突兀地覺得委屈,替於皖也為自己。他體內湧起強烈的不公,不顧後果地將心間泛起的悲鳴道出:“明明他們才是不值得你做這麽多。”

蘇仟眠抽手時,於皖以為他是打算走,沒想到想沈默片刻後,等來是一句不滿。

兜兜轉轉,還是回到最初爭執的點上。

合著他此前那一番剖心置腹的話都白說了。

於皖不解地回過身,見蘇仟眠神色異樣,還是選擇將怒氣壓下,微微皺起眉,喊道:“仟眠?”

蘇仟眠作為旁觀者,作為過客,光是聽過竟然都覺得寒心。可於皖身在局中竟然一直不自知。蘇仟眠想把他喊醒,道:“你把他們視作親人,為他們甘願隱忍,可他們又對你做了什麽付出多少呢?是保護你不受傷害了?還是從來沒有冷落過你?若他們真的關心你,怎麽會忍心讓你獨自擔下一切?他們一直都是在辜負你!他們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付出,還要為了不得罪人讓你不停地犧牲!他們把你視為親人了嗎?我不信!我根本不信!”

“我不信有人能看著親人受苦受難可以無動於衷!”

於皖剛緩解些許的臉色陡然變得慘白。蘇仟眠每發問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血色就少一分,整個人一點點化成張蒼白無力的紙片。於皖瞳孔放大,抑制不住地渾身劇烈發抖。他雙唇翕動,竭力保持平靜,扶住桌沿才勉強能站穩。於皖垂下頭,聲音顫抖著說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如何會聽不懂。其實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不想面對罷了。”蘇仟眠怒不可遏,理智崩塌,“我去找陶玉笛學笛子的那幾天,他都不願在我面前說幾句你的好話。那以前呢?要不是因為他一直以來區別對待有意冷落,你如何至於淪落到靠那種事去尋求一個認可,如何至於和納蘭家有牽扯,引出往後的種種事端,最後生出心魔!”

“蘇仟眠!”於皖怒喝一聲,說罷便彎腰捂住唇。劇烈的咳嗽打斷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蘇仟眠按捺住上前關切的沖動,站在原處與他一步之距,帶著滿腔燒得幾乎耳鳴的火焰,毫無動作地咬住唇,深深將他的舉動望在眼底。

喝下去的冷茶翻湧,在於皖內心深處長出個刺猬,一邊擠壓占據他最柔軟的深處,一邊由內而外地豎起利刺劃破他一直以來的自我安慰,將他一直以來不願面對的事實呈遞在眼前。於皖渾身顫抖,不敢閉眼,生怕一旦落在黑暗中就會被那些午夜夢回時滋生的抱怨打倒,再也走不出來。

他呆滯地望著地面,無力地自我辯解道:“不是的。”

於皖壓下喉間泛起的腥甜,只覺渾身虛脫無力,頭眼發暈。他盡力撐住站住不倒下去,低頭喃喃自語,說來說去卻不過是反覆重覆說過的三個字。

蘇仟眠話一脫口就後悔了。兩年多,幾百個日夜的相處,他從未見於皖發過像方才怒喝那般大的脾氣。看著他失魂落魄,蘇仟眠愈發地自責內疚,眼淚都要掉下來。

蘇仟眠心道,他不想清醒又如何呢?他願意付出就付出,不願面對就不面對好了,為何不能遵循他的決定,而是一定要逼他認清呢?反正今後我都會陪在他身邊,我保護好他替他擋下那些傷害就好了,為什麽一定要他痛苦地清醒呢?

蘇仟眠當即收斂渾身的氣性,放軟聲音,動作也是輕柔的,擡手撫上於皖抖動的肩膀,探身至他眼前。他的手安撫地輕拍於皖的後背,歪頭註視他的雙眼,輕聲道:“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一時沒控制住。我不該妄圖揣測你們師門之間的關系,不該怪他們,我沒經歷過那些,不知當年到底是什麽情況,根本沒資格怪他們。”

蘇仟眠歪頭,於皖便偏頭。蘇仟眠伸手,於皖便回身,不準他碰,渾身寫滿抗拒。他伸手指向門外,根本不願看蘇仟眠一眼,用沙啞的嗓音無情地說道:“你回去罷。”

“師父。”蘇仟眠哪裏放心他這幅模樣獨自留下,放軟聲音祈求道。

於皖無動於衷,還是看也不看他,冷聲重覆一遍,“回去。”

蘇仟眠不敢違逆,只怕留下會更糟,不得不把伸出的手收回,妥協道:“好,我回去,你不要再生氣了。”

一步步朝後退去,蘇仟眠兩眼卻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奈何於皖留個背影,頭又深深垂著。蘇仟眠看不清他的神色,看不到他的眼睛,滿心憂慮地放緩動作,一點點把門關上。

門縫越來越小。就在他已經做下在外守一夜的決定,將門關實,徹底將他和於皖隔開的一瞬,蘇仟眠猛地聽到屋裏傳來一聲拔劍出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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