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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禦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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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禦劍

◎當真是盈盈一握。◎

蘇仟眠不會禦劍。

於皖初次聽聞時十分驚訝。禦劍而行, 英姿颯爽,多的是剛結丹的十幾歲少年急匆匆學禦劍,結果從空中掉下來摔個大跟頭。於皖問他原因, 蘇仟眠道, 我化為龍便可直接飛行, 為何要學禦劍?

他的話說得有理有據, 於皖無法反駁。彼時他們尚在荒山裏, 於皖沒想過出山,即便回來後,礙於蘇仟眠的身份,他也沒想過帶蘇仟眠去別的什麽門派,對此一直擱置未提。

“諸生會, 難道師父不去?”蘇仟眠把玩棋子的手停下, 話裏滿是訝然。

於皖道:“我要提早幾日, 在百家大會前趕去。”

“那我也提早幾日。”蘇仟眠渾然不在意,歪頭一笑,補充道, “和你一起去。”

他閉口不提以何種方式去。蘇仟眠的提議本無不妥, 大多數弟子都會和師門一起去, 等到百家大會後直接參加諸生會,省去臨時趕路。但於皖看得出他一雙黑眸下藏著的期許, 也猜得到他心裏在打什麽算盤,戳破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禦劍帶你去?”

一年一度的仙門盛會,各派修士雲集, 蘇仟眠化為龍形是實打實的不妥之舉。蘇仟眠朝於皖眨了眨眼, 擺出一副可憐模樣, 問道:“不可以嗎?沒剩幾天時間了,我學不會的。”

於皖平靜地望著他。心理上,於皖能理解他,對修士來說出行必不可少的禦物之術於蘇仟眠而言如同雞肋。此外,蘇仟眠拒絕地如此決絕,明明就是還有別的心思。於皖思索片刻,道:“可你修行多年不會禦劍,本就不合理。倘若被人問起來,我該如何回答?”

他皺起長眉,露出犯難神色,看向對面滿腹心機的青龍。

蘇仟眠如何受得了於皖這番表情,心中幻想的和他共禦一劍以及各種雜七雜八的念頭連同手心棋子一同被拋至腦後。他站起身,道:“勞煩師父教我。”

於皖輕輕一笑,應下他的請求。

霽月劍出鞘,倒印出於皖的雙眼時,他有一瞬的恍惚。

林祈安沒過問他離開的日子去了什麽地方,甚至不予他解釋和多想的功夫,只急迫地與他下棋對弈,分明是想借此把他尚未歸來心緒全部拉回。而蘇仟眠同樣只字未提,給他足夠隱瞞的權利,只關心蛇毒發作和他的名聲。

手心不覺將劍柄握緊,微微一晃,劍身上驀然地浮現出另半張臉。於皖一驚,扭頭看去,對上蘇仟眠的視線。

他一直把蘇仟眠當晚輩,又或許是從來沒有分別過這麽多日,如今才恍然發現,他的徒弟不知何時已長得幾乎和他一樣高,兩三年前尚且帶有的微末稚氣,也早在他未曾發覺時盡數褪去。

“師父。”見他楞神,蘇仟眠略有不解,輕聲喊了一句,“在想什麽?”

於皖猛地眨眼回身,搖搖頭,把心思放回到教授禦劍中。他舉起劍,對蘇仟眠道:“將靈力註入劍中,以靈力操控它,想象你與它一體,讓它按照你的心意先浮在眼前。”

蘇仟眠點頭,腕間青光一閃,青玉化劍橫在手中。他按照於皖的指引,註入靈力,青穹劍發出聲低鳴,忽而從他手底飛出,浮於二人眼前。

於皖繼續教導道:“運轉靈力,踩上劍身。”

蘇仟眠應好,讓青穹劍緩緩落於身前,擡腿踩上去。於皖還站在地上,微微擡起頭,待他站穩後才說道:“試著讓劍飛起來。”

“好。”蘇仟眠話音一落,青穹劍便緩緩飛起,載他升入半空中。

於皖仰著頭,接收到蘇仟眠於空中投來期盼的眼神。他無法徹底放下心,隨即也禦劍飛身至蘇仟眠身邊,見他一路平穩,不禁笑道:“什麽學不會,明明一教就會。”

蘇仟眠聞言也是一笑,沒答話。他到底是第一次禦劍,加之被於皖看著,難免有些緊張和局促。於皖看出他的窘迫,溫聲道:“放松些,你同劍本是一體。你想往哪去,劍自會帶你飛向哪去。”

蘇仟眠還是點頭。漸漸適應後,他便能自如地讓劍隨心飛行,於皖一直陪在他身邊。

夕陽西下,晚霞餘暉灑在身上,回頭望去可以看到廬州城內升起的裊裊炊煙。蘇仟眠朝於皖示意一眼,不再往前,而是停下,坐在劍上觀賞落日。身後是城郊的重疊山丘,蘇仟眠一眼便識出於皖帶他回去的是哪座山,在哪裏待過兩年。

私心來說,蘇仟眠還是想和於皖待在山裏。他時常懷念起只有他們二人,那段如世外桃源般的時光,也想念他給於皖種下的那些花,有月季,有梔子,雖然他種花的手藝實在不怎麽樣,最後沒活下來幾棵。

蘇仟眠的目光由遠及近,落在身側的於皖身上。

於皖依舊穿著昨日那件桃粉的衣服,被暮色籠上淺淡的橙黃,金色雲紋熠熠生輝,低束的烏發隨風擺動。他雙手撐在身側,兩扇肩胛骨因而凸出,無意地將背後衣袍撐起,惹得蘇仟眠心癢難耐,想伸手去摸一摸。

蘇仟眠偏過頭,把手握成拳,盡力克制。他已經數不清有過多少次,唯一清楚的是,每次他這樣看著於皖,總會聽到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聲。

兩聲問好打斷蘇仟眠的思緒,是虞城和阮峰。他二人同樣在禦劍,好似借此比試什麽,朝於皖行禮後又飛快地離開。蘇仟眠看過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暗自慶幸於皖只收下自己。他想,若是有朝一日,於皖收了其他弟子,恐怕也會這樣一步步地耐心教他禦劍,會因為擔心他的安危而寸步不離地陪著他。

心頭沒來由地泛起酸意,縱然於皖好端端地在身旁,什麽都沒做,種種一切只是他空想。蘇仟眠又想,於皖不收其他徒弟,估計只是沒來得及,那些跟在他身後學經文的弟子,指不定哪個結丹後就會拜於皖為師,就要讓於皖教他禦劍。

他一個人胡思亂想許多,看向一語未發,毫不知情的於皖,急迫地想做出些什麽來引起他的註意。這套桃粉的衣服配有同色的腰封,將於皖的腰身束於其下,比起往日的腰帶,顯得愈發細瘦幾分。蘇仟眠堪堪平息的紛擾心緒在看到這一幕後,終於按捺不住。他有意禦劍朝前,確認落在於皖的餘光中後,將青穹劍收為玉石,仰身從空中直直墜落。

他聽到於皖急促地喊了一聲“仟眠”,宛若朵綻放的桃花飛落而來,露出個得逞的笑。

於皖在見到蘇仟眠上揚的嘴角時,就醒悟過來,可惜為時已晚,他已經拉住蘇仟眠伸來的手。何況就算是蘇仟眠有意,他又如何能睜眼看著,不出手相救,逼迫蘇仟眠化出龍形暴露身份。

不想蘇仟眠竟然還不滿足。他緊緊握住於皖的手,生生地把他從劍上拉下。

“!”

於皖一驚,雙目猛地睜大。在快速且抑制不住的下落中,蘇仟眠已伸出手臂攬過他的腰,將他牢牢抱在懷中,低聲在他耳邊安慰一句:“別怕。”

於皖不知蘇仟眠用了什麽辦法。蘇仟眠沒有化為龍形,但也確實讓他們下落的速度逐漸放緩,即便最後還是不可避免地摔在地上,滾過幾圈。

好在泥土足夠柔軟,加之蘇仟眠一直將他護在懷中,於皖並沒受傷。他埋頭在蘇仟眠的肩上,不自在地想起身,奈何身下人伸來的錮在腰間的手臂力道十足,不允他脫離。

鼻腔被於皖衣發間夾雜的花香充斥,蘇仟眠滿足地深深吸入幾口,握在於皖腰間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收緊幾分,隨之而來的卻是懷中人的一陣輕微顫抖。蘇仟眠忙以另一手安撫地輕拍他的背,有意地撫摸過心心念念的那兩扇骨,柔聲問道:“沒事吧?”

“先松手。”於皖悶悶道。

蘇仟眠應一聲好,戀戀不舍地放開手。於皖當即站起身,蘇仟眠也順勢坐起來,仰頭笑盈盈地看他。

於皖並非猜不到他一番舉動下裹挾的心思,無非是想趁機摟摟抱抱。事已發生,他已得手,於皖追究也沒用,只別過眼,問道:“你怎麽樣?”

“當然沒事。”蘇仟眠站起身,伸手拍去衣角上沾的灰塵。

“下次……”於皖話音一頓,嘆口氣,嚴肅道,“不止下次,是今後都不準再這樣冒險。”

“是。”蘇仟眠答應得爽快,倒不知是不是發自內心。

於皖無心多問,擡手召回霽月劍,收其入鞘。他回想起過往的兩三年,尤其是回來後的半年,蘇仟眠為他做下的種種舉動,甚至是不顧自己安危也要參加諸生會,只因聽到幾句流言。雖說蘇仟眠是因為喜歡他,為博得他的心意才付出許多,但於皖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從中得到了益處。

他一向不喜歡虧欠人。遠遠眺望一眼,夕陽已然沈沒,於皖自知時日無多,此時若不做些什麽,今後怕也沒有機會彌補,便將心中已定的決策道出:“後天就是元宵了,要不要去金陵看花燈?”

蘇仟眠兩眼一亮,驚喜道:“師父要帶我去金陵看花燈?”

於皖應道:“正是。”

蘇仟眠沒有看過,更不敢想於皖會主動邀請自己前往。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問道:“為何要去金陵?廬州沒有花燈嗎?”

“金陵的燈會在人間最負盛名,我只在幼時去過一次。”於皖解釋道,“加之葉家就在金陵,我也想借此機會,讓葉老先生幫你看看體內的寒毒。他見多識廣,或許會有辦法。”

蘇仟眠又問道:“什麽葉家?”

於皖答道:“就是葉汐佳所在的葉家。葉家行醫多年,她的父親葉洵是師父的故友,有一年我高熱不退,師父帶我去過。”

蘇仟眠理清其間彎彎繞繞的關系後,道:“寒毒並無大礙。倒是師父若要為此而求人,那我不同意,也不會去。”

於皖輕輕“嘖”了一聲,暗嘆他該遲鈍的時候反而十分敏銳,皺眉道:“怎會這麽想?不過是麻煩葉老幫個忙,又有師兄師姐在,如何算得求人?寒毒再怎麽無礙,終歸不是好東西。萬一能解開,也是皆大歡喜。加之眼下冬日未盡,正是解毒的好時機。”

蘇仟眠怔怔看著他,雙眼一動不動。於皖又道:“你把解毒的藥給了我,我終歸有些過意不去。”

“師父千萬別有負擔。”蘇仟眠忙勸道,“那藥本就是你送與我的,能緩解蛇毒就行。”

於皖感激一笑,道:“你若願意,我們明日就走,今晚早些休息,我去同祈安說一聲。”

怎麽會不願意呢?蘇仟眠心道。能和於皖一起過元宵,看花燈,他滿心期盼還來不及。至於葉家,若真有那麽厲害,興許還能幫於皖解開蛇毒,讓他不再夜夜受折磨。

征得他同意後,於皖已擡步去找林祈安。蘇仟眠無聲地盯著他的背影,目送他離去,視線往下移過幾分,最終定在他的腰上。

當真是盈盈一握。

第二日於皖帶蘇仟眠禦劍去金陵,考慮到蘇仟眠剛學會,於皖反覆叮囑他不必心急。二人在路上花了近兩個時辰才到。

金陵城外,蘇仟眠收起劍,道:“早知在這裏停下,就不禦劍了。”

於皖扭頭問道:“不禦劍怎麽來呢?”

蘇仟眠道:“我載你來就是。”

蘇仟眠的意思是他化為龍形,承載於皖。曾經從南嶺回來時,他就這麽提議過。青龍的飛行自然要比禦劍快上許多,但於皖總覺得別扭,一直沒同意,而今也依舊笑著拒絕,“不太合適。”

被拒絕是常有的事,蘇仟眠也沒多說,和於皖一同往城裏走去,問道:“金陵城內是不準禦劍嗎?”

許多城內都有這一規定。於皖道:“倒也不是,只是那樣難免有些惹眼,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

蘇仟眠確實討厭被人註視打量。他扭頭看向於皖,竟不知何時被他看破。

金陵城內早已張燈結彩,街邊是各式各樣的花燈,只因尚在白日,看不出燈火的耀眼輝煌。於皖一邊走一邊感嘆道:“我五歲那年來,燈會要待到正月十五的晚上才能開始,不想竟提前了。”

他的話恰巧被街邊一個賣燈的老人聽去。老人笑道:“公子啊,你說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啦,如今燈會自正月初三就開始了!”

於皖停下腳步,走到他的攤位前,彎腰問道:“那我們是來遲了?”

“不遲不遲。”老人搖頭,“要數好看啊,還是得元宵當晚的花燈最好看。公子要不要買個燈籠?趕明兒人多,可就不好買了。”

“好。”於皖欣然允諾,又回身說道,“仟眠,你也來挑盞燈。”

蘇仟眠走到他身旁,道:“我都行。”

他還在回味老人說的那句十幾年,趁於皖挑燈時仔細看他一眼,確實在這張臉上看不出什麽歲月的痕跡。

蘇仟眠想到什麽,探身問道:“老人家,你猜他多大了?”

老人坐在各式的花燈中的一個矮凳上,摸著胡子打量於皖一番,十分篤定地說道:“不到三旬。”

於皖低低笑一聲,取來一個龍形的花燈,搖頭道:“早過了。”

老人驚訝地站起身,挺直腰板走上前來,道:“快讓我好好看看,怎麽一點也看不出來?”

於皖擡起頭,在他瞪大眼睛仔細打量中,偏頭問蘇仟眠:“你選好沒有?我一並買下。”

蘇仟眠隨意取過手邊一個蓮花燈遞給他,面上毫無波瀾,只眼底露出喜悅將心思出賣。

直至走出攤位一段距離,於皖回頭看一眼,老人竟還在望向這邊。他有些不悅,道:“好端端的,為什麽要捉弄人?”

“我沒有。”蘇仟眠否認道。

於皖道:“修道之人的容貌,幾百上千歲也是這樣的。你不想捉弄人,那為何要這麽問?”

蘇仟眠道:“我是想借此印證,只要不提,沒人看得出你比我大許多。”

他不提還好,這樣一說,於皖剛對他在認知上的些許轉變眨眼間蕩然無存。蘇仟眠比他小了十幾歲,又是他徒弟,他作為師父,哪怕只是個名義,也是連半分情動都不能也不該有的。於皖沈聲道:“可你我之間年歲的差距,並非你不說就不存在。”

蘇仟眠咬住唇,不說話。

二人一路沈默無言,街上的燈自是再沒心思去看。慕名來看燈會的人太多,於皖走進兩家客棧,都被告知已經住滿。走進第三家客棧,小二說只剩一間房,但容他二人住不成問題。

於皖偏頭看一眼,恰好對上蘇仟眠暗含期許的視線。蘇仟眠肯定沒有異議,在南嶺時就有意地要和他住一起。於皖思忖一下,還是帶著歉意,婉言拒絕。

他索性帶蘇仟眠直接去金陵城內最大的客棧,名為結海樓,光從外看樓宇構造便極盡奢靡,價值不凡。蘇仟眠總算忍不住,猶豫道:“這家會不會太貴了。”

“不會。”於皖說罷,徑直走進的同時,示意蘇仟眠跟上。

結海樓的小二告訴於皖,這些時日訂房的多,如今只剩下幾間上等房還是空的。上等房的價格比尋常房間貴出許多,幾近翻了一番,但好處是一間住三人都綽綽有餘。於皖思索片刻,道:“要兩間。”

店小二喜笑顏開,畢恭畢敬地將二人送到門前,連連叮囑道:“客官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就成。”

於皖和他道謝,待他走後,取過一把鑰匙遞給蘇仟眠,已恢覆成往日神色,道:“進屋歇會。”

蘇仟眠順從地接過,沈默無言。於皖已經開門,見他還木然地站在原地,到底忍不住勸解一句:“別再想了,難得出來玩,換換心情。”

“我沒多想。”

蘇仟眠忽地上前,“砰”一聲,把已開的門重新關上,伸出雙臂。於皖被他困在其中,後背貼上蘇仟眠的胸膛。

“我是怕你多想。”蘇仟眠的聲音發著顫,“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不在乎你大我多少,也不在乎什麽身份,一點都不在乎。我是怕你有顧慮,所以才會那麽問,結果弄巧成拙。”

“於皖。”這一次,蘇仟眠沒有喊他師父,而是喚他的名字,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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