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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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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愛恨

◎我有多愛他,就有多恨他。◎

於皖是被蛇毒叫醒的。

他習慣性地擡手捂住胸口, 掌心卻被纏裹住厚重的棉紗,只有指尖勉強能彎曲。於皖睜開眼,才發覺他躺在床上, 床邊的不遠處坐了個老人, 腳邊放一盞靈燈和一個木箱, 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雙手用不上力, 稍有動作, 後背也是一陣疼痛。於皖無力起身,伸手朝腰間探去想取藥,卻沒如願地找到。

他的外袍被人脫了,不知丟在哪。

扭頭看向須發皆白,時不時發出鼾聲的老者, 於皖實在不好把人喊醒。他咬唇忍痛, 盡力不發出聲響, 兩眼空空地盯著上方出神。

短短一日,竟被閻王爺召喊兩次。變故來得突兀而迅疾,他心底總算生出點死裏逃生的歡喜。

至於東源之和他的外祖父紅慎究竟有過什麽樣的過往, 那人為何不顧東源之的意願前來殺他, 於皖實在不想費心去想。

他也沒精力想。

蛇毒好不容易靠解毒藥消散些許, 結果又在反抗的過程中挨了頓打。索性新添的都是些皮外傷,於皖只期望趕在回去前, 手心的刀痕能恢覆,不被人察覺就好。

他依舊在一棵松樹裏,借靈燈的光還能看見冬夜裏落下的松針。於皖無聲地一根根默數,打算借此捱過蛇毒的發作, 好再睡會, 不想身側會傳來聲巨響。

老人從椅子上滑下, 一跤摔坐在地上。

“您沒事吧?”

剛積攢的寥寥困意被這一聲響打得煙消雲散。於皖偏頭,見老人一手扶住腰,顫顫巍巍地扶住木椅,忙打算起身攙扶。

“別動別動,你別動。”老人急忙擺手阻止,“我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你的骨頭接上,躺著就行,別幫倒忙。”

說話間他已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椅子扶好後,往於皖身邊走來,“都怪東源之平日裏太慣著洪俅,老夫勸過多少回都不聽,這次才會差點鬧出人命。”

於皖耐心地等他嘮叨完,什麽都沒過問,道:“多謝您救了我。”

老人點頭算是應下,伸手探到他的額頭上,正了神色問道:“有沒有哪裏不適的?”

於皖思索片刻,才道:“沒有。”

“疼不疼還用想?”老人沙啞的嗓音裏帶有笑意,分明將他的細微動作全部看在眼裏。

“有點老毛病,不過和洪俅沒關系。”於皖答道。

“你體內有毒。”老人收回手,一語道破。

老人是醫者,瞞不住太過正常。於皖試著問道:“您知道我的外袍在哪嗎?腰間的白色錦囊裏有解毒的藥。”

“外袍?”老人眉頭擰出道道皺紋,“沒見過。東源之把我喊來的時候,你就躺在這,等他來了你問他。不過他可是被氣得不輕,不然也不會讓我個老頭子在這守著。”

“怎麽?毒發作了?”老人絮絮叨叨說完後,關心了一句。

於皖輕輕應了一聲。

老人嘆口氣,轉過身打開木箱,翻來覆去倒騰一番,終是嘆道:“我沒帶解毒的藥。”

“無妨,忍忍就過去了。”於皖寬慰道。

老人回頭打量他一眼,而後關上木箱,往椅子上一癱,手握成拳錘過肩頭和後腰,仰頭道:“好歹也是個族長,沒想到寢殿裏就一張床,讓我來守就給安排把椅子,睡得人腰酸背痛。”

“寢……寢殿?”蛇毒一陣陣接連不息,沒了解毒藥後又肆虐起來,於皖在疼痛中不可置信地重覆一遍,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現幻聽。

“主要是其他地方不大安全,指不定洪俅還會不會來找你麻煩。”老人解釋道。

雖說事出有因,於皖還是覺得滿身不自在,好似有密密麻麻的蟲子自上而下地爬過。知曉身在何地後,他的睡意徹底被驅逐了。

老人也沒睡,抱臂靠在椅子上。他沈默片刻後,見於皖還醒著,突然一擡下巴,問道:“聽說紅慎是你的外祖父?”

“是。”於皖回答的聲音並不算大。

“唉……”老人長嘆一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搖頭說道,“不過騙他一次,多少年了還忘不掉。”

“騙他?”於皖勉強分出些神智,滿腔困惑。

洪俅找來以及說出父債子償的話時,於皖就猜到紅慎八成是做過對不起東源之的事。老人接下去的話為他做出解答:“當年紅慎假意接近他,實則是為了獲取他的信任,奪他妖丹獻祭,結果沒成。後來聽說紅慎還把算盤打到自己親女兒身上,不過也沒得手罷了。”

獻祭是魔族特有的一個傳統。修為低下的魔修定期將奪來的靈丹異寶獻給族內修為最高強的人,以此換取存活的庇佑。

於皖原本對紅慎的一點模糊印象都來自紅淺。他的母親是溫柔堅定之人,想來外祖也該是慈眉善目的,如今聽過老人的言語,仿若巨石從天而降,把他幻想出來的影子砸碎個徹底。

何況紅淺確實是因和家族不合才離開魔界,這麽反推而來,老人說的不會是假話。

於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老人似乎也沒想要他的回應,自顧自地說完便陷入沈默。於皖在一片寂靜和疼痛中愈發清醒,百思不得其解。紅慎騙過東源之,甚至洪俅的話裏還透露出,東源之如今的冷漠性格都與紅慎脫不開幹系。

那東源之為何會對霽月劍落下淚,甚至露出懷念神色?

於皖在晨間等到東源之。

“莫平闊呢?”進了松樹,只看到於皖一人,老人和醫箱都不見蹤跡,東源之問道。

“我讓他回去了,又不是多重的傷。”於皖扭頭答道。老人走前千叮嚀萬囑咐,他肋骨斷過剛接好,最好一動也別動。

洪俅下手倒是不比東源之輕多少。

東源之的臉色看不出喜怒。於皖的視線隨他由外而內,看著他走到床邊停下,對上他垂下的雙眸,從中品出一絲歉意。

老人,也就是莫平闊告訴於皖,洪俅曾被東源之從修士手下相救,自此對東源之忠心耿耿,不惜肝腦塗地。洪俅做事一向莽撞急躁,索性未曾惹出過禍端,東源之也無心多管。

直至他自作主張地要替東源之殺掉於皖。

臨走前,莫平闊還摸著胡子感嘆道:“東源之今個晚上,怕是要被洪俅氣得睡不著嘍。”

白狐族長到底有沒有被氣得睡不著,於皖不知道,他只知道東源之的一雙眼,自打進來後就看過別的地方,一直沈沈地望著自己,不肯松開。於皖被逼得別開眼,主動開口道:“聽說這是你的寢殿,我還是換個地方待著比較好。”

“不用。”東源之想也不想地拒絕他的提議。

於皖無奈地閉上眼,可即便失去視野,也無法隔斷東源之投來的灼熱目光。他修為本就不敵東源之,更別提身上還有傷。於皖不敢多說多做,只怕將東源之惹怒,會再次敲響閻王殿的門。

他闔眼佯裝睡著,實則是期望東源之能放過自己,卻沒想到東源之會伸出冰涼的手,撫上他的臉。

於皖猛地睜眼,舉起手臂抵擋,冷聲道:“你做什麽?”

東源之並不為他的裝睡而氣惱。他握住於皖擡起的手腕,一聲不吭地壓下,另一手則頗有耐心地將他淩亂的發絲別在耳後,最後捏住於皖的下巴,扭過他的頭,逼迫於皖同自己對視。

東源之微微皺起眉頭,陰惻惻地來了句:“你閉眼的模樣,倒有幾分像他。”

一陣冷意從脊背後竄上來,激得於皖渾身不自主的痙攣。

他想過許多東源之將自己救下的理由。說到底他和紅慎有著無法割斷的血緣關系,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不至於趕盡殺絕,又或者說,東源之是性情中人,不願將過往的恩怨是非牽扯到他一介貿然闖入的後輩身上。

於皖哪曾想過,東源之的真正目的,竟是要透過他而懷念紅慎。

昨日東源之說出那句“你長得實在不像他”時,於皖並沒多想,只當是一句尋常的感嘆,眼下回味起來,怕是還藏有別的意義。

怪不得當他說出來北域的目的時,東源之會毫無反應。

若不是洪俅的突然闖入,於皖本打算等到東源之後,和他談談,盡量以平和的方法拿回霽月劍,離開白狐族。他已經不指望東源之能給予幫助,只期望能及時趕回去。

可若東源之將他帶回來後,就沒動過讓他走的念頭呢?

於皖不敢再想下去,竭力以平靜的語氣,大逆不道地喊出眼前這位和他祖父一輩的狐妖大名,“東源之,你醒醒。”

“我很清醒。”東源之猛地低下頭,被思念侵蝕的雙眸仿若要把於皖吞噬入體。捏住於皖下巴的手指彎曲用力,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紅慎,紅慎已經死了,被你母親親手殺死的。”

於皖不受控制地瞪大雙眼。東源之毫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可這世間,也就你勉強還能有那麽一點像他,你也是他留下的唯一的血脈。”

“所以呢?”於皖暫且從震驚中回神,將紅淺弒父的事實放置在一旁,滿腔不悅地道破東源之的心思,“難道你把我留下,不殺我就是為了借我而代替他?東源之,你可是一族之長,這麽做莫不是瘋了?”

“瘋就瘋了。”東源之鎮靜的腔調和坦然的態度同於皖抑制不住的激烈質問可謂天差地別。他眼裏泛起茫然,癡癡地說道:“你知道嗎?我有多愛他,就有多恨他。”

“他騙了我。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他已有妻女,卻騙我說是孤身一人。他與我交好,與我相愛,實則是為了奪我妖丹。若他所做一切只是為了利用我也就罷了,偏他最後已經拔出劍,又不肯朝我下手,還要將我原封不動地送回妖族。”

“與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待我的種種難道都是虛偽作假,不曾有過半點真心?我不信。我要親口問他,我要他親口回答我,可待我趕到魔界……他已經死了。”

“他死在自己女兒手裏,死在他親手鍛造的霽月劍下。”

東源之擡手捂住眼,自嘲地仰天大笑一聲。他和紅慎之間血淋淋的過往著實讓於皖再次震驚到思緒停滯。不待於皖反應回神,身上陡然驟然一沈。

東源之直直栽倒而來,竟是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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