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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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他去罷。◎

蘇仟眠確實打算回去等於皖, 順便查查醫書。可就算他僥幸查到解毒的辦法,也要等葉汐佳回來,等於皖回來。

太晚了, 蘇仟眠心道。那就意味著於皖在外的日子裏還要夜夜受折磨, 本來蘇仟眠就不放心, 如今更是得一邊憂心他的安危, 一邊憂心他的蛇毒。

他還是放肆了一回。

眼睜睜看著蛇毒發作時, 蘇仟眠心間就有了計劃。他為於皖披上大裘時,順手在他腰間留了片龍鱗,說是告別,實則是急急忙忙趕回廬水徽,取過那瓶舍不得吃的解毒藥後, 再一次跟上於皖。

蘇仟眠趕到時, 房間的燈火已被熄滅。於皖應當是睡了, 他思索片刻,決定偷偷摸摸地翻窗而入。

外面冰天雪地,屋內也沒好到哪去, 漆黑一片不說, 隱隱透露的寒意幾乎入骨。哪怕蘇仟眠已經盡最大的力氣放輕動作壓低聲音, 也還是心慌的,生怕把於皖吵醒。他反手把窗戶關上, 沒有點起熒火照亮,但也不至於什麽都不看清。

他走到床邊,看見於皖側身而睡。可惜還是太黑了,他只能模糊地看到個大致輪廓, 而無法看到那人睡著時的容顏神情。

還沒等他把藥瓶拿出來, 不遠處先竄出團火焰, 驚得他渾身一抖。蘇仟眠扭頭看去,火苗是從炭盆裏竄出來的,如同回光返照,燒完最後一股後便徹底湮滅。他第一次見這東西,想來是取暖用的。蘇仟眠上前查探,竟發現裏面零星的幾塊炭已然燒盡成灰。

還未入夜便燒完,明擺著是敷衍了事。想到昨夜於皖渾身發冷的模樣,蘇仟眠心裏生出股慍怒,正要喊人來添,又意識到自己平白無故的出現無法解釋,一旦被發現,定然要將於皖驚動。

他在炭盆旁站了片刻,雙眼四處環顧一圈,看到於皖脫下的外衣和放在一旁的錢袋。蘇仟眠一直對這些錢幣無所謂,沒什麽物欲,於皖給他的那些,被拿去買桂花糕和請銀匠設計制作項鏈後,還剩下許多。奈何蘇仟眠走得匆忙忘了帶,口袋比臉都幹凈,總不能去搶。

至於取暖的法陣,大概是有的,但蘇仟眠不會。

他十分心虛地瞥了眼躺在床上昏睡的於皖,伸手打開錢袋取了些出來,還順帶把藏在於皖腰帶間的龍鱗拿走,免得給自己留下再跟著人的借口。

方才是從窗戶進來,現在他也只能翻窗離開。蘇仟眠有意沒關嚴實,以便待會再次的進入。他伸出手貼在臉上,把因緊張心慌而產生的不自然的紅壓下去,才如沒事人一般,從正門進了客棧,揚聲道:“住間房。”

一個女掌櫃給他遞來鑰匙。蘇仟眠對外一向話少,交代過多送些炭後,擡步往樓上走去,走到拐角處,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急匆匆地開口,說道:“掌櫃的,我想起來你說的那個廬水徽了。”

蘇仟眠腳步一滯,上前幾步隱身到黑暗裏,聽到給他鑰匙的女人問:“你小聲點,別被人聽見。”

即便此刻樓下的兩人有意將聲音壓低,所說的內容還是被蘇仟眠刻意偷聽了去。

“仙門百家確實有這個門派,在廬州,但是不大,也沒什麽名氣。這廬水徽裏以前有個姓於的少爺,是個花花公子,家裏有錢,廬水徽就是靠這於家的錢才修建起來。”

“這少爺人魔混血,好吃懶做,自己不上進就算了,心眼又小,見不得自家蓋的門派傳給別人,把原定的傳位人的手給砍下來一個。”

“你這麽一說,我好像記起來了。”

“想起來了吧。”男人低低笑道,“心眼小就算了,還風流成性,仗著長相不錯,玷汙許多姑娘的清白,要我說就是個畜生禽獸。掌櫃的,你說樓上那人……”

“還真不好說。”女人思索道,“不過他明天就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去吃飯吧。”

“好嘞,吃飯。”

聽著兩人遠去的腳步聲,蘇仟眠冷笑了一聲。他覺得荒謬, 覺得可笑。明明於皖從沒有做過這些,憑什麽要被人傳出這樣的流言,被人無端地揣測。

蘇仟眠不自覺地將雙手握緊成拳。修士傷害普通百姓乃是大忌,這些規矩管不到他,卻能管得到於皖,思慮至此,他重新走到拐角處,冷冷看了眼樓下已經擺好飯菜的婦人和女孩。

母女倆沒聽到他的腳步聲,擡頭猛然見到一個青年站在樓梯上,不知站了多久。他俊朗的臉隱在若隱若現的燭光中,像一只含著怨念的鬼魂,一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睛冷得像是能吃人。

女孩嚇得躲到母親身後,緊緊拉住她的衣角。女人對他擠出個笑來,上下牙打顫,道:“客官,是有什麽不滿意的?”

還知道害怕,蘇仟眠心道。他神色分毫未變,心中煩躁夾雜在話音裏,冷冷道:“我要的炭呢?還沒送來?”

“馬上就送,馬上就給您送上去。”女人連連賠笑。

蘇仟眠瞇起眼睛,看向手足無措的女人,警告道:“別只顧著嚼舌根,拿次品應付人。”

“不會不會,自然不會,一定給您送最好的。”女人一身冷汗,“還有什麽吩咐嗎?”

蘇仟眠沒理她,拂袖離去,沒走幾步,補了句,“再上壺茶。”

蘇仟眠拿過鑰匙後就站在門口,沒開門,更沒點燈。很快便有個皮膚黝黑的青年為他送來所需事物,見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也不敢多嘴詢問,將東西放下後溜之大吉,只敢在心中默念一句,此人當真脾氣古怪。

待腳步聲遠去,蘇仟眠取過黑炭和熱茶。一回生二回熟,這次他手裏拿著東西,還能穩穩翻身落地,首先便去把炭盆重新點燃。

炭火燃燒,漸漸地散發出暖意,也添了些光亮。蘇仟眠借著微弱稀薄光看向於皖,大抵是太冷,他瘦長的身子蜷縮在一起,想借此抵禦,長長的眼睫灑下一道陰影,薄唇緊閉,柔順的長發散在身後。

想起方才樓下傳出的流言,蘇仟眠心間一陣刺痛。他捧在心尖上的人,珍惜心疼都來不及,憑什麽被人一次又一次地誣陷責罵。

修真界各個門派的大大小小之事往往被百姓當做茶餘飯後的閑談,不過傳多了難免添油加醋,這還是於皖說的。蘇仟眠盯著於皖毫無血色的臉,心道,世間有幾個清清白白的,誰又能保證從不犯錯。明明你已經付出代價,也一直心存愧疚,那些人憑什麽還要繼續造謠?

壓下怒氣,蘇仟眠打開藥瓶。丹藥只有紅豆般大小,一股濃郁的清苦味道。尋常服用自然不算困難,可要讓於皖在睡夢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吞咽而下,還是令蘇仟眠頗為發愁。

但也不是特別發愁。

蘇仟眠垂眼看向於皖緊閉的雙唇。親吻的念頭從未停下,可蘇仟眠從沒想過要在這種時候,借由餵藥而半強迫地發生。他期望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而不是在於皖表示過不滿,已經暗自下定決心要順從他的意願後,再趁人之危,還冠冕堂皇地找個理由遮掩。

他更是不敢。

蘇仟眠知曉自己內心的邪念有多重多深,一旦嘗到甜頭恐怕就再難覆原。他今日敢這樣做,往後的某一日,或許真的會為了私念而把那些邪惡陰暗的想法付諸實現。

望向躺在掌心小巧的藥丸,蘇仟眠嘆了口氣。他此行的本意是前來送藥,送到就走。他不該再強迫於皖什麽,哪怕於皖寧願忍著蛇毒而不願用藥,他都該尊重他的選擇。

蘇仟眠糾結許久,到底什麽都沒做,把藥丸重新放回瓷瓶中,擺在茶水的旁邊。

待明日於皖醒來,由他本人抉擇決斷。

他原本打算小憩一會就離開,但到底高估了自己。蘇仟眠擔心被於皖發現,跟在他身後的幾日極為小心,於皖忍受蛇毒時,他同樣焦心憂慮不得合眼,更別提又奔波一日往返拿藥,剛一閉上眼便陷入夢境,直至第二日晨間聽到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才猛地清醒。

天已經亮了。他就這麽坐在於皖的床邊,斜靠著睡過一夜,甚至因為睡得太沈,都不知道於皖夜間蛇毒發作的情況。

蘇仟眠站起身,低頭看一眼。床上昏睡的人隨時都有可能醒來,他必須在此之前離開。蘇仟眠依依不舍地望著於皖,已經打開窗戶,手指卻緊緊摳住窗欞。他掃一眼空蕩無人的街道,忽而回身上前,彎腰埋頭到於皖頸間,深深吸了口他身上殘留的皂角香氣,才逃也似的離開。

估摸蘇仟眠再不會折返而回,於皖坐起身。深夜他被疼得神智不清,最初看到床邊的人影還以為是疼出了幻覺。直到伸手觸及有實感,才恍然是真有個人。

於皖當即要運轉靈力,卻模糊地認出熟悉的身影。他不知蘇仟眠為何出爾反爾地追回來,只是見他睡得沈,便一直沒出聲。

屋內湧起持續不斷的暖意和床頭的瓷瓶在蘇仟眠走後,無聲地將於皖心頭困惑解開。他打開瓷瓶,借茶水吞下幾顆藥丸的同時,想到蘇仟眠離別前的舉動,頸間總算反應遲鈍地湧過一陣熱意。

可惜始作俑者已經逃之夭夭,於皖看向因某人倉皇逃離而沒關緊留道縫隙的窗戶,心中說一聲,隨他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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