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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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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身世

◎“從今往後,一直都是。”◎

於皖走後, 蘇仟眠久久地跪在床上,任憑體內的欲/火熊熊燃燒,也不能被擾亂分毫。

看不見的欲/火清晰而直白地提醒他, 他對自己跪立而拜、口口聲聲喊叫的師父有何種欲/望。初見之時, 蘇仟眠望向於皖離去的背影, 心裏想的是如何才能留在他身邊。

蘇仟眠曾在面對父親一次又一次的嘆息責罵時, 在心間幻想過一個模糊影子。那人眉眼溫和, 會耐心地引導他,會在他做得好的時候給予誇獎,也會在他垂頭喪氣之時給予安撫。

遇到於皖以後,影子漸漸變得清晰可見,被一點點染成他的模樣。

蘇仟眠顫抖地伸手, 仰頭閉上眼。

於皖慌亂又不可置信的眼神落在心底, 久久地揮散不去。他討厭這幅不受控制的身軀, 想要緩解卻只能想著於皖,想著他的聲音,想著他的略顯幹燥的唇, 想著他鎖骨下那顆紅痣。

心間疲憊不堪, 蘇仟眠失了力癱倒在床上, 無聲地喚道:“於皖……”

失去意識的前一瞬,他的眼角落下兩行清淚。

蘇仟眠醒來後, 身上黏膩一片。血裏燃燒的火一刻不曾停歇過,掌心的液體早已幹涸。

窗前站了個人,身形和於皖一模一樣。蘇仟眠自嘲地想道,大概是夢還沒醒, 於皖怎麽會回來呢, 他逃還來不及。

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 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蘇仟眠勉強撐坐起身,見窗邊的人影依舊無動於衷,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師父?”

那人聽見聲音,微微側過身,露出身後的燭臺。看清他面容的一刻,蘇仟眠竟要抑制不住地落下淚,又或者是被燭光刺疼了眼。

這不是夢,那於皖為什麽要回來?

於皖換了一身素白長衫。他應下一聲,倒一杯溫茶,走到床邊遞上前。蘇仟眠有些害怕他的靠近,忙伸手接過,道:“我自己來,多謝師父。”

握住杯壁,蘇仟眠才想起手心還有未來得及擦去的點點汙濁。他沈默地換了只手,心間祈禱燭光被於皖的身影擋住不少,應該不會被看見。

白日裏不知流出多少汗,眼下確實口幹舌燥。但蘇仟眠不敢再麻煩於皖,勉強潤過喉,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師父怎麽……回來了?”

於皖轉身朝桌邊走去的同時,答道:“我到底放心不下。”

蘇仟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於皖取過整壺茶,避開他熾熱的目光,小心放在床邊案幾上後,又一次轉過身去,一語不發。

灌下三杯茶後,蘇仟眠才得以緩神。方才心底那點幾不可聞的抱怨早被於皖回來的喜悅替代,哪怕蘇仟眠十分清楚,擔憂和留下是兩碼事。杯底撞擊案幾發出輕響,他輕輕一笑,出聲道:“沒什麽可擔心的,師父放心,死不了。”

於皖無奈地嘆一口氣,沈聲問道:“大概還要持續多久?”

“我不清楚。”蘇仟眠確實不知道這些,“估摸著,再過幾天應該就沒事了。”

於皖道:“那你好好休息,若是當真撐不住,我也會盡力想辦法。”

蘇仟眠不願細想他口中所謂的辦法是什麽,第一次迫切地希望於皖能趕緊離開。於皖的留下只會持續不斷地激起他的情/欲,窘迫不說,蘇仟眠更怕再一次失去理智而傷害到他。

他忽然感激於皖一直留下的背影,看不清彼此,好歹還能留些餘地。

於皖早就知道他是妖,卻從未追問過他具體是何種妖。蘇仟眠感激這份不追究。待他終於熬過情/潮/期,找到於皖時,他正在空地上練劍。

於皖的劍法從未放下過,蘇仟眠並不心急,本想默默等候在一旁,待他練完再開口,不想已經被看見。於皖當即收下劍,走來問道:“身子怎麽樣?”

過去的幾日,蘇仟眠施了陣法將自己困在其中,沒再見過於皖,硬生生地熬過一陣又一陣的情/潮,直至徹底平息。於皖的關切讓蘇仟眠無法抑制的心間一顫,應道:“已經沒事了。”

於皖總算能放下心,柔和一笑,道:“沒事就好。”

蘇仟眠道:“我有事要同師父說。”

他的臉上是十分罕見的嚴肅神色。於皖微微垂下眼,笑意同樣斂去,試探道:“是關於你的身份麽?”

“是。”蘇仟眠坦然答道,“師父已經見過了,我是青龍。”

於皖沈默地將劍收回鞘裏,面上看不出情緒。

其實他不是沒有過這個想法,卻也只在書中讀到過與龍族相關的記載。

人界的最南方有片海,因從上空來看呈現綠色,被命名為碧海。傳說越過碧海,便能到達萬龍谷,尋到真龍。在碧海附近,修士們的符咒陣法皆失去效果,有人禦劍而去,卻因迷失方向,靈力耗盡而墜入海底。龍能日行萬裏,飛躍碧海不在話下。但龍族出世向來為了群妖,從不參與人魔兩族的糾葛。

雖說龍族和萬龍谷都是的確存在的事物,但世間沒幾個人見過真龍,於皖又怎麽敢想,自己隨手在廬州街上救下的青年,會是多少修士苦苦尋覓只渴望見一眼的龍。

但這樣一來,倒能解釋得通蘇仟眠為何年紀小而修為高,也能解釋為何他向來步伐輕,卻惹得各式各樣的動物躲閃不及。

以及他咳嗽時,眼角出現的若隱若現的碧色鱗片。

眼見蘇仟眠竟要直直下跪,於皖忙伸手制止,不解道:“你這是做什麽?”

蘇仟眠垂著頭,道:“我瞞了師父這樣久。”

於皖勸解道:“你明明可以一直瞞著我的,但你沒那麽做。”

蘇仟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苦笑道:“我瞞得了一時,瞞不住一世,索性自己坦白為好。”

“師父打算回門派,我自是願意追隨你的。但思來想去,還是得把所有事情都說明,最終由師父決定我的去留。”

蘇仟眠的父親名為蘇長書。二十年前那場人魔兩界的動蕩,同樣驚動到各個妖族。世間的權利紛爭從未停過,群妖表面臣服於龍族,背地的不滿卻借由這場紛爭從暗中冒頭。蘇長書平定群妖的動亂,成為上一任萬龍谷的谷主。

“我爹他,對我很嚴厲。”蘇仟眠的聲音開始抑制不住的發抖。於皖雖是極力避免同他有所接觸,還是伸手扶住蘇仟眠的肩,安撫道:“實在難受,就先別說了。”

蘇仟眠搖頭,他今日才知曉自己並不如想象中那般坦然。於皖的手依舊留在肩上,感受著他掌心的溫熱,蘇仟眠繼續開口。

蘇仟眠的母親早逝,他沒見過她一面,連畫像都沒有,只聽人說是位極漂亮極風流的人。他的性格不像母親,但一雙杏眼同她如出一轍。

蘇仟眠對親情的記憶只來源於父親蘇長書。自他記事以來,便跟在蘇長書身後學劍,稍有不慎便是一頓責罵。他成日提心吊膽,兢兢業業,僅為獲得蘇長書的一句認可。

“他只打過我一次。”蘇仟眠笑了一聲,聲音卻依舊是顫抖的,“他下手沒個輕重,打得我在床上躺了好多天,一動也不能動。那會我感覺奇怪,他明明那麽討厭我,不喜歡我,為什麽還要請來最好的醫師救我,明明不會照顧人,為什麽還要日夜守在我身邊,餵我吃藥。”

“從那之後他再沒打過我,他也覺得打我是浪費時間,我一躺那麽久,要耽誤學多少劍。他只罵我,罵我沒出息,罵我廢物,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沒用的兒子。”

蘇仟眠十二歲那年,蘇長書離世。臨終前,他將青穹劍傳給蘇仟眠,卻對那一句“你是不是一直都對我不滿意?”避而不答。

蘇仟眠的父親,大抵是至死都對他不滿意。

萬龍谷和群妖一齊換了統治者。蘇仟眠作為前谷主的兒子,對所謂的權利爭奪不感興趣,哪怕從沒想過爭奪谷主的位子,卻依舊被人視為眼中釘。

“我爹死後,谷主換成白緗,她是我爹的青梅竹馬,群妖動亂時,陪我爹征戰四方。”

“若不是我娘,她本該和我爹成親的,所以她一直都不喜歡我,我知道。不過她也沒有傷害過我,無非是當我不存在。”

萬龍谷和別的地方沒什麽不同,甚至為了群妖之首的榮譽,爭鬥的險惡更甚。蘇仟眠失去唯一的庇護,過著刀劍舐血的日子。

曾有一次,他照例擊退那些妄圖奪取性命之人,自己也累得癱倒在地上。身上的傷口還在止不住地流血,青穹劍化為玉石落在頸間,青龍盤旋在一起,擡頭望向天邊清冷的月,竟對父親那過分的嚴苛有了些理解。

平定群妖時,蘇長書受下重傷。他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想在死前把所有的東西都教給蘇仟眠,把所有的東西都傳授給蘇仟眠,才會對蘇仟眠嚴格。他要蘇仟眠精通劍法,他要蘇仟眠在他死後,能靠著自己活下去。

“直到兩年前,有個前輩告訴我,要麽離開萬龍谷,要麽就坐上谷主的位子,否則那些人的心思永遠不會停。”蘇仟眠道,“後來我便去找白緗,做下約定,若我能戰勝她,今後谷主的位子由我來坐,若我輸了,便離開萬龍谷,此生不再回去。”

結果顯而易見,蘇仟眠的劍法完全是蘇長書所授,白緗對此太過熟悉,加之她身經百戰,蘇仟眠半點沒有贏她的機遇。作為落敗者,蘇仟眠履行了自己的諾言。離開萬龍谷後,他在人界漫無目的地游蕩一段時日,直至某天在街頭被一個瘋子糾纏不放時,遇見剛出山的於皖。

“現在我真的毫無隱瞞了。”蘇仟眠長舒口氣,像是卸下一個很重很重的包袱,眼底閃爍著輕松,仿佛他方才講述的種種只是個道聽途說的故事,而非親身經歷。

“我的……去留,就交由師父決定了。”蘇仟眠猶豫著,向於皖開口。他知道於皖需要時間接受他的身份和身世,更要時間思量,做出選擇。

從蘇仟眠離去的背影中,於皖分明看到了他過往經歷的一幕幕:幼年的蘇仟眠跟在父親身後一招一式學習劍法,得到的卻只有否定;少年的蘇仟眠舉起劍,斬退一個個偷襲索命之人,在無人的夜裏,獨自舔砥滿身的傷口;十七歲的蘇仟眠立下誇張的誓言,眼裏是意氣風發,卻在所有人的註視下落敗,流浪天涯。

“仟眠。”於皖急急喊住他,“如果離開,你今後去哪?”

蘇仟眠的腳步停下了。他低下頭,看見靴尖踩到的落葉。枯黃的葉在他的用力下裂開,只留下中央最粗的一根葉脈。蘇仟眠盯著這片被糟蹋得不成樣的葉子,落葉尚有去處,他也故作輕松地說道:“世間這麽大,總有我能去的地方。”

於皖問道:“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蘇仟眠本以為要等段時日才能得到答覆。他知道自己龍妖的身份,跟著於皖回門派或多或少都免不了要添麻煩。蘇仟眠也想好了,如果於皖不好留下他,又不忍說明,他可以自己偷偷離開,不讓於皖犯難。

即便他有滿腔的不舍和不情願,即便他知道一旦離開,自己心中的感情就再也不可能得以見天日,成為一生中永遠的遺憾。

不過那樣也挺好,蘇仟眠自我安慰道。或許於皖還沒發現,只把他的舉動當成情潮期的不可靠。若要他繼續留在於皖身邊,他真是不知道還能隱瞞多久,忍耐多久。

可於皖想都沒想,就問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蘇仟眠仰起頭,眼角的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滑下。他想起初見那天,人群之間,他一眼就註意到於皖,也只這一眼便動了心,從此眼裏再裝不下其他人。那人主動用玉佩為他解圍,知曉他身無分文卻不道破,還請客吃面;那人見他哭,會慌神,會不知所措地給予安慰。

而如今,那人還願意帶他回門派,仿佛只要有他在,漂泊多年的青龍總會有棲身之地。

蘇仟眠擡手捂住眼,肩膀因哭泣而劇烈地抖動起來。

“哭什麽?”於皖走到他對面,“回個門派而已,搞得像生離死別。”

蘇仟眠忍不住笑了一聲。他用手指擦去淚,問道:“師父,你真的不介意我的過往嗎?”

於皖神色微滯,卻還是緩聲說道:“無論過去如何,你現在是我徒弟。哪有當師父的自己回門派,留徒弟在外流浪的道理?但我不能什麽都不說,就自作主張地帶你回去。我得尊重你的選擇。”

聽到他話中拋不開的師徒,蘇仟眠一時不知該慶幸還是失落。但他心中一直不斷地勸慰自己,沒關系,以後留在於皖身邊,還會有很多機會。

“我說過,師父去哪我便去哪。”蘇仟眠眨了眨眼睛。他眼圈還是紅的,一雙墨瞳被淚水洗過倒更顯清明,“從今往後,一直都是。”

他的模樣十分真摯,而於皖思慮到他此番癡心下暗藏的感情,最終到底什麽都沒說,只立在蘇仟眠對面,笑而不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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