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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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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疑心

◎“……牙口不錯。”◎

那日白狐在收妖囊裏被天雷擊中後, 奄奄一息落在地上。方才咬過宋暮的小狐不知從哪竄出來,在它身旁轉圈,淒慘叫聲響徹在群山中。

宋暮望向這幅場景, 臉上不覺染過悲憫神色, 想起白狐此前說過的話, 心底疑惑更加深重。他走到白狐身邊, 還未站定, 小狐便呲起全身的毛,撲上前咬他衣擺。

宋暮只用兩指便拎起小狐的後頸,和它對視。小狐即便落入他手中也毫不安分,伸出爪子對著宋暮的雙眼直直刺去。

“脾氣不小。”宋暮仰頭輕松避開,評價道。

小狐漸漸地沒了力氣, 耳朵和四爪都耷拉下去。可它見宋暮一點點向白狐靠近, 又開始猛烈地掙紮, 哪怕無濟於事。

宋暮一手拎著小狐,另一手朝白狐探去。白狐身上溫熱,保留著微弱的呼吸。手上忽有水滴落下, 他恍惚地擡頭, 白狐渡劫不成, 天雷早已漸漸地散去,日光穿透烏雲。那滴在他手背上的滾燙液體, 會是什麽?

是小狐的淚。

小狐發出低聲的嗚咽,比不過方才淒涼的慘叫,聽起來卻是更加揪心幾分,哀轉久絕。宋暮竟沒來由地起了股膽怯, 不敢扭頭看它。他盯著地上的白狐, 緩緩將手中小狐松開。

小狐落地後不再管宋暮, 而是撲到白狐身邊,用舌頭一點點為它舔去血跡。

宋暮猶豫良久,最後趁小狐睡著時,將半死不活的白狐帶了回去。

倘若能救活白狐,興許從它的嘴裏能問到,是哪些人在借著玄天閣的名義獵妖。

八尾的狐貍實在罕見,因而宋暮不敢聲張,只偷偷尋來許多療傷的丹藥餵養。不知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還是誤打誤撞,他竟真的贏過閻王,續下白狐的命。

白狐雖然沒死,但也一直沒醒,病懨懨地躺在木箱裏,一動不動,身下的棉絮上染滿血色痕跡。

宋暮忍著腥味,取來新的棉絮為它更換,卻不知白狐何時睜開眼,對著他的手腕就是一口。

之前被咬下的傷口還沒好徹底,眼下又添了新傷。宋暮吃痛,皺眉道:“你們這些狐貍怎麽和狗一樣,天天咬人。”

白狐甩甩尾巴,似在耀武揚威。

“沒有我,你早死在雪地裏了,還不松口?”見白狐緊咬不放,宋暮低聲喝止。

白狐眼珠轉了一圈,發現自己竟處在陌生環境,非常識時務地松開口。宋暮沒再理它,換好棉絮後,取來藥膏細細抹在它燒焦的皮毛上。

起初白狐一副不可置信,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不知是疼還是害怕。等宋暮上完藥,確信這人目前不會傷害自己,它才大著膽子爬上前一步,舔了下宋暮的傷口。

“行了行了,我有藥。”宋暮收回手,止住它突來的殷勤,“你要真有力氣,不妨和我說說,是什麽人去北域獵妖煉丹?你對此又了解多少?”

白狐棕褐的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宋暮,半晌終於叫一聲。

“嗷——”

叫到一半就被宋暮急急忙忙捂住嘴。宋暮的背後直冒冷汗,他看透白狐眼裏的不解,道:“別叫,被人聽到你我都完蛋。”

白狐癱坐回木箱裏,沒再出聲。宋暮坐在一旁直直看它,想起白狐金丹已碎,又想到它自醒來一直就沒說過話,猛然明白了什麽。

白狐不是不想說話,而是已經不能說話。

宋暮長嘆口氣,一拍腦門懊悔為何沒早早意識到。眼下他無論心間有多少個不情願,都不得不被迫接受這個事實。

他救白狐就是為了從它嘴裏套話,結果救回一只只剩獸性的狐貍,可謂竹籃打水一場空。

白狐沒法說話,又剛醒不久,見宋暮沈默,索性閉眼睡覺。宋暮瞥它一眼,心道,救都救了,還是好人做到底,過段時日待它傷口愈合,偷偷送回北域。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確認一件事情。

“狐貍。”宋暮伸手戳了下白狐的額頭,那裏的毛柔軟細膩,觸感極佳。他沒忍住多揉了幾下,起身彎腰時,新換的令牌垂下來,在白狐剛睜開的眼前晃悠。

“你既然能聽懂人話,那……”宋暮聲音頓了頓,看見白狐一臉期待的神情,繼續問了下去。

“聽說你吸食女子精氣,借此提升修為,是真的嗎?”

白狐炸了毛,向前一撲,舉起爪子抓住礙眼的令牌,生生咬個角下來。

“……牙口不錯。”宋暮滿心後悔,之前被咬的那個令牌不該早早丟了的。

他嘴上敷衍地誇獎一句,腦中回想起幾日前在北域所見的種種,還有以命相護的那只小狐貍,不覺深深皺起眉。

白狐厭惡的態度不像作假。若它真吸食女子精氣,天道自有懲罰,也不可能允它修出八尾甚至飛升。

那便是田譽和出了錯。

田譽和是掌門,但不是聖人,犯錯也很正常。比起這個想法,宋暮更覺得是有人故意傳出假消息,引田譽和入局,逼他出錯後,好將他從修真界至尊的位置拉下來。

天下第一門派的掌門之位,雖不至於稱帝獨霸,也是至高無上的榮耀,不知多少人在暗中覬覦窺探,為這個位子鬥得頭破血流。

宋暮的腦中忽地閃過一個久遠的名字:項川。

但當年項川是自己犯下錯誤才辭去掌門之位,田譽和與他不同,分明有人刻意陷害。

宋暮忽感一陣後怕,倘若那日他真的收服狐妖,引來狐族動怒,田譽和難免要和項川落得同一個下場。

只是——

他確實沒收下狐妖,還陰差陽錯地救活了它,但白狐到底是因為他的出現,才未能成功渡劫,還淪落至這般田地。

宋暮看了眼熟睡的白狐,將木箱放回床底,打開門走出去。他遠遠地望一眼,端木誠住的山頭漆黑一片,分明是已經歇息而睡。

宋暮本就沒打算去叨擾他老人家的美夢。他走下南雨峰,不過想一個人散散心。無意間朝子天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竟驚異地發現,子天山頭上,田譽和的殿裏還亮著燈。

比起白日的紛擾,眼下是不容錯過的好時機。

宋暮當即從袖間取出傳送符。火光堙滅的同時,他抵達子天山。

主殿大門緊閉,匾額被夜色吞沒。田譽和的殿裏雖亮著燈,一樣關著門。宋暮走上前的同時,內裏的聲音一並傳來,清晰地落入的耳朵裏:“師兄這一次,太過大意。”

“罷了,重新尋。”田譽和道。

“時候不早了。”宋暮又聽見田譽和說,“你且回去,等我音信。”

腳步聲漸漸地朝門前逼近。短短幾句話,宋暮聽得一頭霧水,但也不想被當作有意偷聽。他忙退後幾步,裝成一副剛來的模樣。

殿內走出兩個人,一人是田譽和,另一人是玄天閣的十大掌事長老之一,奎宿長老易榮軒。

十大掌事長老的名號皆取自二十八星宿。問其由來,還需追溯玄天閣的建派歷史。上古修士因這裏靈氣充沛而前往修行,又因交界處動蕩不堪而建立門派,防止魔族人作亂,保護百姓平安。

隨著門派愈來愈大,掌門需要處理的事務繁多不提,權利也隨之增大,頗有種一人獨大的意味。十大長老因此而生,依靠修為和門派眾弟子意見共同評定,一來為協助掌門管理門派,二來也是起個制衡的作用,防止心有邪念之人借掌門之位作惡。

如今的十位長老,大多都在這位子上待了三十年有餘,易榮軒算個例外。易榮軒和田譽和同為丹修,師出同門。上一任奎宿長老吳衡十年前因強行突破修為而逝世後,他才被眾人推舉。

“宋暮?”田譽和喊出他的名字,“你怎麽在這?”

宋暮一一行過禮,頷首道:“晚輩有事相稟。”

田譽和與易榮軒對視一眼,後者拜別道:“師兄,我先走一步。”

未待易榮軒走遠,田譽和便引宋暮入殿,滿目擔憂,“發生什麽了?莫非是你師父……”

“沒有。”宋暮急忙否決。他看得出田譽和掩蓋不住的疲憊神色,將那日在北域所見和心中猜疑簡要說明,隱去帶白狐回來的一節。

“我是擔心,有人故意借此設套,目的是……”宋暮話音一頓,沒說下去。田譽和坐在他對面,靜靜聽著一直沒出聲,頭微微垂下去。就在宋暮以為他睡著了時,田譽和開口道:“我明白。”

說完這三個字後,他長長嘆了口氣,似是要吐出滿腔的乏倦和無奈。田譽和道:“天亮之後,我會親自去北域一趟。”

宋暮試探著道:“要不還是我去?我清楚那些狐妖的位置。”

“不用。”田譽和笑了笑。他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十分坦然,“這是為我而設下的圈套,也只有我才能引出背後之人。你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師父可饒不了我。”

宋暮在一旁賠笑。離得近了,他連田譽和眼底密布的血絲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免有些心酸。

最近幾年,田譽和的修為再次停滯不前。他作為掌門管理門派的同時,也必須要面對那些似有若無的質疑和不滿。

嚴沈風不久前便當眾因此而給過田譽和難堪。可惜這位第一劍修一向自大狂妄,誰都不放在眼裏,旁人便是有所想法,也不會附和他。

修士越往上走,提升修為越難,這有什麽好議論的?宋暮心想。他站起身,打算就此拜別而去,但田譽和卻叫住他,道:“且慢。”

他走進往煉丹室,片刻後回來,遞給宋暮一個銀瓶。

“這是?”

“裏面的丹藥對恢覆傷口有益。”田譽和的目光落到宋暮手腕上還沒好的傷口上,“你因我才去北域,還落得一身傷,算個補償。”

田譽和向來如此,他一介丹修,煉制的丹藥從不藏著掖著,通常都是大方地贈予弟子們。宋暮以前也被他送過丹藥,見狀沒有推脫,大大方方地收下道謝。

田譽和囑咐道:“不過這丹藥煉制出來有一段時日了,回去得及時服用,放久了恐怕要失效。”

宋暮應好,心中糾結一番,還是沒能把白狐活著的事告訴田譽和。

反正他也不會留這狐貍多久,待傷養個差不多後就送它回去,自生自滅。

回到南雨峰,宋暮癱倒在床上。他傷口不算深,又困得要命,隨手將田譽和給的丹藥放下,一覺至天明。

白狐的傷在宋暮算不上悉心的照料下好了一些,被灼燒過的地方也長出新毛。它嫌木箱太小,索性賴在床上不走,留下宋暮對著一床的狐貍毛,還不能發飆。

宋暮一直視白狐為妖,時常忘記白狐金丹粉碎,只是個聽懂人話的普通狐貍。宋暮的丹藥也有限,保它性命後便停了藥,結果惹來白狐撒潑打滾要吃的,鬧得滿屋子雞飛狗跳。

待宋暮反應過來,趕忙帶它下山,生怕它一個不高興竄出門。他將白狐塞在懷裏,只露個頭,惹得守門的修士誇讚道:“好漂亮的狐貍。”

宋暮下山後去買了些熟食,又找了個餐館點菜,一副大氣豪邁的模樣。白狐也不和他客氣,把幾只雞的雞腿全挑著吃了,吃完在一旁瞇著眼睛舔爪子。

“隨你吧。”宋暮夾了一筷子沒被狐貍碰過的素菜,“這幾只雞是你接下來幾天的口糧,我總不能天天下山給你買肉吃。”

白狐從桌上跳到宋暮的頭上,表示抗議。

“再過幾天我就給你送回去。”宋暮被它壓得擡不起來頭,一邊伸手趕一邊放話威脅,“在此之前,你把我脖子壓斷了,可沒人給你買肉吃。”

修真之人養個狐貍算不上奇事,但八條尾巴的狐貍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山下的鎮裏百姓居多,宋暮不想惹麻煩,特意選的隱蔽的角落。他好不容易才把狐貍從頭上趕下來,整理發冠時看到眼前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那人歲數看起來比他要大些。宋暮只當是這酒館的主人,正欲賠笑道歉,那人先他一步開了口:“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抱歉抱歉。”宋暮伸手把狐貍尾巴順在一起,怕被看出異樣,“實在不好意思,給您這兒添麻煩了,我這就走。”

那人怔在原地。宋暮問道:“您不是這兒的主人?”

“不是。”那人打量他一眼,“我在裏間等公子,狐貍也可以帶上,不妨事。”

宋暮沒見過這人,滿心蹊蹺無法解,又怕被這人告發他私養狐妖,只得跟上前。果不其然,他剛進裏間關上門,就見那人負手而立,沈聲道:“我竟不知,玄天閣如今能私自養妖了。”

宋暮陡然一身冷汗,壓下心中惶恐,聲音卻是顫抖的,“不知,不知是哪位長老?”

玄天閣有幾位長老一直潛心閉關,連徒弟都不願意收。宋暮心間叫苦,怎麽就偏偏今日遇到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長老。

那人輕輕搖頭,緩聲道:“公子不必緊張,我離開玄天閣很多年了,並非什麽長老。”

此人正是於皖的師父,陶玉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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