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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漏盡通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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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漏盡通 番外

◎我生已盡,梵行已立。◎

朝馨死了。

整個村落燃起了大火,除了火焰中的嗶啵聲,天地間一片寂靜。

石水玉背對著村子,負手而立。

片刻之後,數十個黑衣人從村落各個方向奔來,聚在石水玉身後,首領上前道:“少主,沒留下一個活口,縣丞那裏也打點好了,這裏的消息不會傳出去。”

石水玉回神,淡淡道:“好,你們辛苦了。”

首領揮手遣散其餘人,自己卻沒動,問道:“少主為何要這麽做?如今形勢嚴峻,很容易被洛陽那位發現。”

為何這麽做?為何要關註這樣一個普通的婦人?為何因為她的死,屠盡了她所在村落的所有人?

石水玉知道很多人不解,可是真正的原因,她無法向外人道出——朝馨與記憶中的母親有著一樣的困境,當年母親被休棄,自己也被父親丟棄,為義父石敬瑭所救,爾後她向義父道出家中地址,想救母親出牢籠,可是義父派出的人回來說,母親已經尋得良人遠嫁,希望她不要再去打攪。

母親不是這樣的,她不會拋下自己。

石水玉帶著不甘和疑惑長大,卻沒有勇氣真的回到家中去驗明真相。後來,她遇見了朝馨,便將自己的期望寄托在朝馨身上,數次出手幫忙,希望朝馨當真走向義父所說的美好結局,可直到如今,直到她後來向素問說出一樣的借口,她終於認清了現實——母親早已孤單死去了。

自己終究還是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上了。

石水玉帶著這樣的想法,一邊為義父大業奔波,一邊又忍不住靠近李重琲和素問他們,然而最終平衡還是被打破,以義父勝利結束,石水玉與李重琲一行人的羈絆從此斷開。

清泰三年,李從珂自焚而死,石敬瑭登基,改國號為晉,年號天福。

天福二年,石敬瑭遷都東京,改洛陽為西京,石水玉隨之離開了這個留下無數記憶的地方。

石水玉明白,義父雖然打敗了李從珂,可是他並不開心。當年為了打敗唐軍,他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求救,割讓了幽雲十六州,以兒國自稱並年年上貢。誠然,這樣的選擇是被迫做下的,但這並不代表他覺得恥辱,甚至說,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是何等奇恥,他讓整個中原再無險可守,只能任人魚肉!從此以後,哪怕他身死,人們都不會停止責罵他,他會永遠被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不得解脫。

石敬瑭在契丹的屢次嚴厲責問下,在藩鎮強烈反對下,憂郁成疾,再加上當年在李從珂處承受的壓力積聚,他登基不過短短三年過去,身體便大不如從前。

石水玉奔波多處,為自己的義父尋來山珍,趕在天福五年除夕之前趕回了東京。她本來準備托石重貴將禮物轉交給義父,卻沒想到剛到家中,便有內侍前來請她入宮。

這倒是稀奇事,石水玉這些年避免出現在石敬瑭面前,也不去打聽朝中事宜,石敬瑭大約猜到她在躲避什麽,也沒找過她,這次為何一反常態?

她跟著內侍,來到已有三年未曾踏足的皇宮。踏入保昌殿偏殿時,炭火的熱浪撲面而來,混雜著藥草的苦澀氣味。石水玉看見了坐在榻上的石敬瑭,腳步一頓。

三年不見,義父老得她幾乎認不出了。稀疏的白發勉強束在玉冠下,蠟黃的臉上皺紋深如刀刻,那雙曾經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如今渾濁無光,只有握著奏章的手指還殘留著昔日的力道——可那手背上青筋暴突,像枯藤纏繞。

“玉兒來了。”石敬瑭擡眼,聲音沙啞。

石水玉垂下眼簾,壓下心頭湧上的酸楚,上前行禮:“拜見陛下。”

“你我父女之間不必這些虛禮。”石敬瑭指了指榻前的繡墩,示意她坐,又問,“今年又去了哪裏?”

石水玉依言坐下,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回義父,女兒去了幽州,回了一趟太原,又往契丹走了一遭,聽說那裏有千年人參。”

“宮裏不缺這些。”石敬瑭皺起眉,“往後要出游,不必往北,南方風物更佳。”

石水玉抿唇,眼前浮現的是一路過來所見的民生困苦,但是她明白這些不能說,只能答應:“女兒記住了。”

石敬瑭感覺到她的不情不願,心下不悅,但想起正事,又緩和了臉色,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只是我不忍心讓你受苦——說起來,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是不是該成家了?”

石水玉驚訝地擡起頭,這才明白石敬瑭今日召見自己的目的,她心裏有些慌亂,勉強維系表面的鎮定,問道:“義父看中了誰家?”

石敬瑭笑道:“劉知遠,河東節度使,軍中威望極高,是個不錯的歸宿。”

石水玉楞住:“他……似乎已有妻室兒女?”

“此事確實委屈你。”石敬瑭也有些難以啟齒,“但他也是個英雄人物……”

“義父需要我做什麽?”石水玉打斷他,“監視他?穩住他?還是在他枕邊吹風,讓他對朝廷死心塌地?”

石敬瑭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你這是什麽話?”

“好話歹話都是一樣的目的。”石水玉道,“我的回答也一樣,我不答應。”

石敬瑭沈默一瞬,道:“你看不上他?也罷,與義父說說,你想嫁給誰?”

“我不想嫁人。”石水玉不希望今天這種事成為以後的常態,坐直了身子,認真道,“當年義父讓我接近李重琲,我去了。我愛上他,又為了義父的大業放棄他。從那之後我就發誓,此生不再嫁人。義父,您就讓女兒任性這一次罷!”

石敬瑭沈下臉:“你這是在怪我?”

“女兒不敢。”石水玉這般說著,卻不肯低頭。

兩人僵持片刻,最終還是石敬瑭讓步,他頹然坐回榻上,聲音忽然變得疲憊:“也罷……你怨我也是應該的,只是你不明白我的難處,當年的情形,容不得我不做準備……唉,玉兒,我老了,如今的身體不必說,你也看得明白,等我死了,又有誰能來庇護你呢?”

石水玉忍不住流下淚,勸道:“義父春秋鼎盛,病痛只是一時的,一定很快就會康覆。”

石敬瑭擺了擺手:“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其實對我來說,每多活一日,就多一日煎熬,如今還茍延殘喘,不過是放心不下你們,重睿畢竟還是太小了啊!若是你不幫他,將來他如何能坐穩位置呢?”

石水玉一驚:“義父將來……想讓重睿繼位?”

石敬瑭反問:“不然你覺得應當是誰?”

石水玉懇切相勸:“可是他才兩歲,如今若是提起立儲之事,恐怕不妥,若義父當真要立儲,我覺得大哥……”

“砰!”茶盞擦著石水玉的額角飛過,砸在身後的柱子上,碎片四濺,打斷了她的話。石敬瑭終於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指著石水玉,手指顫抖,滿臉憤怒:“滾!我早就知道你心裏有怨!卻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吃裏扒外!我還沒死呢!滾!”

石水玉呆呆地站了起來,一時之間竟不覺得疼痛,直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流到眼角,她伸手一摸,才發現流血了。

內侍來拉她。

石水玉頓了一瞬,緩緩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渾渾噩噩地離開了。她不知如何回了家中,只呆呆坐在廊下,只等到日落西山,又迎來月影西斜,她忽然被一陣木魚聲喚醒了神。

篤、篤、篤...

她忽然想起幾年前,在洛陽城外的土坡上,當素問糾結是否將朝馨的死訊告知蘭蘭時,曾經與自己談起佛家的“六神通”——

“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覆還有,是名漏盡智證通……‘漏盡通’大約就是超脫六道之外,再無煩憂擾身罷。”

若是修得漏盡通,是不是就再也不會有這些數不盡的煩惱了?無數次生起的念頭,再次出現在石水玉心中,不過這一次卻是牢牢紮下了根。

石水玉站起身來,她換上一身行裝,牽起馬,推門走進晨曦之中,一路南行而去。

石敬瑭沒有說謊,南方確實要比戰亂不止的北地好上許多。

石水玉到達桐廬那日,恰逢一場喜事。

官道之上,新郎身著絳公服,騎著高頭大馬,滿面春風。身後花轎之中,有青質連裳衣角露出,想來落轎之後,一定步步生蓮。

石水玉在圍觀的人群之中,不由自主地被推著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醒神,才發現自己這一身灰衣當真不合時宜,於是脫離隊伍而去。

她在傍晚時分來到了桐廬縣城,輕而易舉地就打聽到了素問所在。令她意外的是,李重琲也成了醫師。石水玉不急著去尋找故人,而是在鎮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青石板鋪成的小巷,跨過潺潺的溪流,走過炊煙裊裊的民居。此地遠離契丹鐵騎,沒有橫征暴斂,也沒有朝堂傾軋,如斯平靜祥和,是個好去處。

若是自己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也許當年也可以與素問一道,定居此處。

石水玉這麽想著,在夜色降臨時,終於來到了素問的醫廬。這會兒是晚飯時分,裏面傳來人聲,她想聽到的聲音都在,也都如她所願地歡笑著,石水玉在一旁聽著,臉上不由露出了微笑,直等到月上中天,燈火俱滅,她才緩緩離去。

桐廬往西三十裏,有座無名山。山腰處,藏著一座小小的庵堂。

石水玉到達時,已接近清晨。庵門虛掩著,門內傳來早課的木魚聲,她叩門而入,道明來意。

一位老尼接她入了佛門,什麽也不打聽,只在剃度前問了一句:“可還留戀紅塵?”

石水玉閉上眼,雙手合十:“不留戀了。”

青絲落下,輕飄飄了斷所有塵緣。

石水玉不知道自己在官道的時候,素問遠遠看見了她,讓爰爰來找,也不知道爰爰其實跟了自己一路,一直看自己換上僧袍,才默然離去。

她此生再也沒見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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