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青冥淥水（十）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0章 青冥淥水（十）
◎不是對眼前，而是對過往重現的害怕。◎
笑意一瞬即逝，素問很快想到另一個問題：“神尊如今是分身麽？”
“怎麽？”
素問道出心中擔憂：“魔尊現在可能已經知道神界來人了，若是猜到是神尊來，他一定會來截殺。”
葉光紀問：“你怕分身戰不過他？”
素問搖頭：“此處是魔界地盤，萬一出了意外，葉神尊分身受傷也好過本體遭困。”
葉光紀沈默——素問這是默認自己在此地戰不過修明絡了。
素問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歧義，補救道：“小仙並非信不過葉神尊，只是魔界如今情況太過覆雜……”
“我明白。”葉光紀溫聲道，“現在的我確實是分身，即便在此地死去，本體也不過是消耗一些法力，稍作休養便可恢覆，莫要擔心。”
素問沒想到影響這麽小，不由擡眼看他：“此話當真？”
“做不得假。”葉光紀微微一笑，“況且如你所說，魔界如今與從前大不一樣，修明絡的心神被分走，無法用全力對付我，更加不會出問題了。”
素問感覺葉光紀在安撫自己，忍不住問道：“修明絡一直分神抵抗業火山，當初與神尊一戰時想必也是如此，可神尊還是受傷了。”
“他也受了傷。”葉光紀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
素問想了想，此話倒是事實。
葉光紀轉了話題，問道：“關於業火山，你知道多少？”
素問點頭，簡單將業火山的來源道出。
葉光紀聽完，臉色有些凝重，不過他很快和緩了臉色，道：“修明絡已經知道我來了，他一定做了準備，眼下不是與他正面相對的時機，我們暫時恐怕不能離開。”
素問點頭：“葉神尊來魔界，想必並非單為小仙而來，不如趁此機會看一看敵方，知己知彼，勝乃不殆。”
葉光紀看向她。
素問不自覺別開目光。
葉光紀仿若無事般，點了點頭：“好。不過我們這樣出去到底還是太顯眼了。”
話音落下，他伸手往素問眉心一點，一陣幽暗光芒流過他和素問的身體，兩人的形貌開始發生改變。
素問感覺自己的仙靈氣息被徹底掩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融於周遭的陰寒魔氣。她低頭看去，發現自己原本的衣裙變成了粗糙的暗色布袍，臉上似乎也多了些魔界生靈常見的、如同巖石紋理般的細微紋路。發上傳來輕微的觸感，素問擡起頭，發現葉光紀已經拔下了司命星君的木簪，隨手將它揚作了灰。
“此物如今是累贅了。”葉光紀道。
素問道：“先前如果不是它，我可能早就不在了，此番還是要承司命恩情。”
葉光紀陷入猶豫之中，欲言又止。
素問心有所感，一時難以置信：“莫非……仙人去神界的護體神器並沒有抵抗魔氣的作用？可是他怎麽想得到？難道魔界也在他的命本之中麽？！”
“他對命本的解釋並未說謊，命運確實可由凡人改寫，他也無法知曉全貌。”葉光紀斟酌著開口，“不過旒玉此人……一步十算，如今這般情境，或許他早已考慮到了。”
素問呆住，心道莫非自己怒砸司命殿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那這算什麽？無論自己做出什麽，都不能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只有自己怒不可遏！正憤懣中，忽然一股涼意從眉心灌入，讓她心中之火瞬間熄滅。素問擡起頭，看見葉光紀收回手，她這才發現他也幻化成了一個氣息內斂的魔族男子，黑眸變成了紅瞳的模樣，讓玄羽清冷的臉竟然多了幾分妖異。
“走罷。”對於素問的心境，葉光紀沒多說什麽，好似十分平常一般，打算走出藏身的石縫，不想幾步之後，身後人並沒有跟上來，他回頭看去，奇道，“還有何事？”
素問不喜歡他澆滅自己的情緒，硬邦邦地說道：“對不住，葉神尊，我方才說謊了。”
“我道是怎麽了。”葉光紀笑道，“無礙，我們出發罷。”
素問停在原地，忍不住皺起了眉，堅持說完：“小仙勸葉神尊留下不是為了神界的戰事，而是希望葉神尊看到魔界的苦難，可以對他們網開一面。”
葉光紀神情未變：“從前我不明白業火山從何而來，但自你道出因由之後，我就有此想法了，即便你不說，我也會留下的。”
“葉神尊不覺得我是叛徒麽？”素問道，“不管你怎麽想，我的所作所為就是欺騙利用。”
葉光紀淡淡道：“真正的欺騙不是這樣的，我與你的想法相同，由你道出又有何不可？”
素問心中很難受，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麽了，總是想要證明什麽，也總是不敢觸碰。她從前不是這樣的，為何現在有了這麽多害怕的事？
葉光紀察覺到素問心緒起伏，神情嚴肅了幾分，他擡步回到素問面前，放低了聲音，近乎溫柔地問道：“你想問什麽？”
素問擡頭看他，聲音依舊冷硬：“你是特地來救我麽？”
葉光紀神情瞬間變得柔和：“當然。”
“為什麽？若是旁人掉落在此，你也會來麽？”
葉光紀停頓一瞬，如實道：“恐怕不會。”
素問微微瞪大眼睛，脫口而出：“你是靈樞麽？”
“我不只是方靈樞。”葉光紀輕嘆，並不避諱，“你明白的，他不會消失，只是無法回來了。”
方靈樞已經成為了葉光紀的一部分。
“人間有很多遺憾，但在死去的時候，我就都明白了。”葉光紀輕輕擦去素問臉上淚水，溫聲道，“那時，神界千萬年的記憶洶湧而來，作為方靈樞的意識差點在驚濤駭浪中溺亡，但是神界千千萬萬年可以一語以道之，凡間數十載卻千言萬語道不盡。如此，方靈樞又怎麽可能消亡呢？”
素問明白這樣的感覺，可是她以為是自己的心境不足，沒有想到葉光紀亦是如此，難免陷入迷茫：葉光紀這是何意？自己可以將他和方靈樞視作一人麽？可是神明不能動情——難道這是那一縷魔氣給戰神帶來的改變麽？
當神有了魔性，就開始有了私心麽？
“一定是這裏對你的影響太大了，玄羽作為分身，到底還是靈力不足。”素問喃喃道，不知到底是說給誰聽，“葉神尊不會被那一點魔氣影響，也不會說這樣的話。”
葉光紀神色微動，終是順從了素問，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道：“出去後莫要再提神、仙一類的稱呼了，你喚我玄羽罷。”
素問稍稍退後一步，垂首道：“好。”
葉光紀抿唇看她，見素問不願擡頭，便道聲“來罷”。素問跟上他，兩人沿著崎嶇的焦黑土地前行，朝著之前皦玉帶她來時路過的那片破舊街區走去。
魔界大約是許久都無人再在家宅之上花費心思，能看得出人為建制的房屋早已殘破不堪，餘下住著生靈的，大多與修明絡所在石室類似，是利用天然的嶙峋怪石稍作挖掘改造而成，表面看上去十分陰暗，但當素問進入一家酒館的時候，才發現盤桓在周圍的壓力消散了許多。
原來這些石屋竟然有庇護之用，或許正是因為有它們的存在，魔族才能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堅持這麽久。
魔族大多衣衫襤褸，面容枯槁，但素問此時看待他們的眼神卻充滿了敬意。許是這樣活絡的目光太過顯眼，原本縮在櫃臺後的店主忽然看向他們倆坐的位置，盡管素問已經別開目光，他還是饒有興趣地一笑，托著酒盤搖搖擺擺地來到了他們的桌前，笑道：“兩位是新魔啊！”
素問快速瞥了一眼周圍，發現其他魔族並不關心這一桌，想來這並不是新鮮事，不由看向葉光紀。
兩人同時想到了朝馨。
葉光紀冷冰冰地一點頭，一副無懼生死的模樣。
“少見少見。”店主嗤笑一聲，將兩個黑黢黢的酒杯放在桌上，道，“接風洗塵，送的。”
素問擔心露出破綻，沒有說話，只將酒杯拖到面前。
葉光紀對魔族了解更多一些，道：“我們從人間來，從前見過有人入魔，這段時日找了找，卻不曾遇見。”
店主甚是驚奇：“人間發生了什麽？怎麽入魔的人這麽多麽？”
“持續幾十年處於戰亂之中，人吃人並不罕見。”葉光紀道。
“人吃人。”店主撓了撓下巴，“這算什麽？魔族互食並不少見，尤其是你們這些新入魔的，血肉尚且新鮮，很是惹人垂誕啊。”店主說著，伸出深黑的舌頭舔了一圈尖牙。
素問道：“莫非你是妖族入魔？”
店主一楞：“怎麽？這不是很多見麽？”
“是這樣，我恰好認識一個兔精入了魔，這次來也不曾找到，難道被吃了麽？”
“人間環境這麽差了？怎麽妖精也不能幸免？”店主忍不住又撓了撓下巴，道，“你說說那個兔精的特征，我給你問問。”
葉光紀立刻明白：“妖族入魔有自己的組織麽？那人族是否也有？”
店主立刻道：“什麽妖族人族？這裏只有魔族！”
葉光紀和素問察覺到酒館裏氣氛有點不對，不再開口。
店主懷疑地看著兩人：“新入魔通常都沒什麽理智，你們倆倒不像是新魔。”
素問鎮定自若：“剛入魔確實會失去理智，那時我不小心殺了人，在逃跑的過程中遇見一個從前幫過我的人，漸漸恢覆了記憶，只是這是一條不歸路，我終究還是越陷越深，最終來到了魔界。”
葉光紀鄭重地點了點頭。
店主方才只是試探，見素問所言確實是很多生靈入魔的過程，便撤了懷疑，只提醒道：“剛剛說的魔吃魔可不是嚇唬你們，而且這裏沒有天，不會掉吃的，你們若要生存，長久下去，勢必要付出代價。”
葉光紀順著他的意思問：“敢問閣下能否指一條明路？”
“自然自然。”店主搓了搓手，“若是你們需要，我倒是可以為你們介紹一份活計。”
話音剛落，周遭傳來沈悶的笑，嘲諷且冷漠，讓人聽得心中發寒。素問只作未覺，問道：“是什麽呢？”
她這般幹脆，倒讓店主有些無措，不過他很快調整好自己，道：“你們當真誠心要來，便坐這裏等到關店，我帶你們去。”
素問看向葉光紀，見他點了點頭，便道：“好。”
不過他們最終沒有等到店關門。
店裏屈指可數的客人顯然都註意到他們的對話了，就在素問思考店主要帶他們去哪裏時，坐在身旁的葉光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素問驚訝地看他，葉光紀看了一眼店主，趁他到屋後去，帶著素問離開了酒館。
兩人沿著小道走了片刻，到一個拐角，忽然竄出一個骷髏架，葉光紀先一步擋在了素問跟前，免她受驚嚇，然後左手攤開一個破布條，道：“閣下這是何意？”
素問看向布條，見上面潦草寫了四個字：店主騙子。
骷髏架不是真的骷髏，他只是太瘦了，瘦到眼皮深陷，掀起都要費一番力氣，聲音也是有氣無力：“你們可知他要送你們去哪裏？”
葉光紀搖頭。
“送你們去業火山！”骷髏架說完，見兩人面露驚訝，卻並不害怕，嘆了口氣，想要解釋，可又實在沒力氣，只搖了搖頭，“反正不是好去處，你們血肉新鮮，去了也不過撐上個把月，然後輕則變成我這樣，嚴重的話就沒了。”
素問奇道：“送我們去做什麽呢？”
“送息壤進山，魔尊自有重賞——不是賞你們，賞工頭的！”
魔界原來也是這般一級壓一級，還有拐賣魔工的，素問一時竟語塞了。
葉光紀卻道：“我們倆沒有自保的本領，擔心被其他魔族惦記，倒不如去業火山，掙一點是一點，真變成了閣下這幅模樣，想來也就無人惦記了。”
骷髏架：“？”
聽上去似乎不是好話。
葉光紀繼續道：“鑒於你一片好心，不如你來領個路，那店主熱衷於此，想來是有報酬的，不如將這份報酬送給你。”
“？？？”骷髏架沒見過拐賣自己的，懷疑這兩個新來的魔大約是腦子壞了，不過他到底是魔族，理智很快戰勝了善良，“好！”
葉光紀趁機與骷髏架問清楚了運送息壤的機制，而後骷髏頭先去聯系，他們倆找了一處裂縫歇下。
裂縫旁還蹲著一個小魔族孩子，徒勞地用手挖著堅硬如鐵的焦土，似乎想從裏面找到點什麽。他的眼睛很大，卻空洞無神，只有在本能驅動下重覆著挖掘的動作。
素問呆呆地看著他，不知為何，想到了阿昭。艱難的環境下，孩童是最可憐的，這個魔童大約出生便在魔界，從來不曾見過星辰。
忽然，魔童旁的石頭上生出了一個饅頭。魔童一楞，抓起來試探著咬了一口，發現是食物之後，立刻一整個吞了下去，吃進之後，眼睛都亮了幾分。
此地自然不可能有饅頭，素問看向葉光紀。
葉光紀也正在看她，兩人對視片刻，葉光紀低下頭，輕聲道：“我先送你回神……”
“不。”素問打斷他，“我與你一起去。”
葉光紀有些無奈：“業火山不知是何情形，你在旁邊，我恐怕會分心。”
素問點頭：“分心就對了，若是感覺保不住我了，就帶著我一起回來。”
葉光紀怔然。
素問仰頭看他：“不然你要走多遠才停下呢？”
葉光紀沈默片刻，道：“我鎮守北極星域千萬載，自然能感知到魔界氣息的衰敗與混亂，也曾推演過其內部情形，可到底還是疏忽太過，若早些幹預，或許不會是這番模樣。”說道此處，葉光紀語氣有些沈重，“這是我的責任，無論結局如何，不過求仁得仁罷了。可是你不同，你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素問搖頭：“明月奴是修明絡的一部分，我不能撒手不管，你認為我是局外人，但或許在天道看來，我是非來不可呢？這麽說你肯定覺得可笑，畢竟我的力量實在是微不足道……可是我沒辦法就這樣離開，沒有辦法再次被禁錮在所謂的安全之地等待消息，我要盡自己的力量，我不要再被安排！”
葉光紀呆住，他看到了素問眼中的恐懼，不是對眼前，而是對過往重現的害怕。她要與自己並肩而行，要彌補內心的遺憾，誰也不可以攔住她，哪怕這次仍要分離，最起碼給她機會作告別——這份決心如此純粹，又如此熟悉，一瞬間直擊心靈，觸動了深埋於神性之下、屬於“方靈樞”的情緒。
“好。”葉光紀最終做出讓步，“以你承受極限為界。”
素問松了口氣。
“如此，我們做個約定。”葉光紀正色道，“我是分身，所以真到了危急關頭，由我來斷後，我讓你走，你不要遲疑。”
素問答應：“好。”
葉光紀嘴角微揚：“自然，到了無法應對的時候，我也會知難而退，留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素問笑著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不是對眼前，而是對過往重現的害怕。◎
笑意一瞬即逝，素問很快想到另一個問題：“神尊如今是分身麽？”
“怎麽？”
素問道出心中擔憂：“魔尊現在可能已經知道神界來人了，若是猜到是神尊來，他一定會來截殺。”
葉光紀問：“你怕分身戰不過他？”
素問搖頭：“此處是魔界地盤，萬一出了意外，葉神尊分身受傷也好過本體遭困。”
葉光紀沈默——素問這是默認自己在此地戰不過修明絡了。
素問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歧義，補救道：“小仙並非信不過葉神尊，只是魔界如今情況太過覆雜……”
“我明白。”葉光紀溫聲道，“現在的我確實是分身，即便在此地死去，本體也不過是消耗一些法力，稍作休養便可恢覆，莫要擔心。”
素問沒想到影響這麽小，不由擡眼看他：“此話當真？”
“做不得假。”葉光紀微微一笑，“況且如你所說，魔界如今與從前大不一樣，修明絡的心神被分走，無法用全力對付我，更加不會出問題了。”
素問感覺葉光紀在安撫自己，忍不住問道：“修明絡一直分神抵抗業火山，當初與神尊一戰時想必也是如此，可神尊還是受傷了。”
“他也受了傷。”葉光紀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
素問想了想，此話倒是事實。
葉光紀轉了話題，問道：“關於業火山，你知道多少？”
素問點頭，簡單將業火山的來源道出。
葉光紀聽完，臉色有些凝重，不過他很快和緩了臉色，道：“修明絡已經知道我來了，他一定做了準備，眼下不是與他正面相對的時機，我們暫時恐怕不能離開。”
素問點頭：“葉神尊來魔界，想必並非單為小仙而來，不如趁此機會看一看敵方，知己知彼，勝乃不殆。”
葉光紀看向她。
素問不自覺別開目光。
葉光紀仿若無事般，點了點頭：“好。不過我們這樣出去到底還是太顯眼了。”
話音落下，他伸手往素問眉心一點，一陣幽暗光芒流過他和素問的身體，兩人的形貌開始發生改變。
素問感覺自己的仙靈氣息被徹底掩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融於周遭的陰寒魔氣。她低頭看去，發現自己原本的衣裙變成了粗糙的暗色布袍，臉上似乎也多了些魔界生靈常見的、如同巖石紋理般的細微紋路。發上傳來輕微的觸感，素問擡起頭，發現葉光紀已經拔下了司命星君的木簪，隨手將它揚作了灰。
“此物如今是累贅了。”葉光紀道。
素問道：“先前如果不是它，我可能早就不在了，此番還是要承司命恩情。”
葉光紀陷入猶豫之中，欲言又止。
素問心有所感，一時難以置信：“莫非……仙人去神界的護體神器並沒有抵抗魔氣的作用？可是他怎麽想得到？難道魔界也在他的命本之中麽？！”
“他對命本的解釋並未說謊，命運確實可由凡人改寫，他也無法知曉全貌。”葉光紀斟酌著開口，“不過旒玉此人……一步十算，如今這般情境，或許他早已考慮到了。”
素問呆住，心道莫非自己怒砸司命殿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那這算什麽？無論自己做出什麽，都不能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只有自己怒不可遏！正憤懣中，忽然一股涼意從眉心灌入，讓她心中之火瞬間熄滅。素問擡起頭，看見葉光紀收回手，她這才發現他也幻化成了一個氣息內斂的魔族男子，黑眸變成了紅瞳的模樣，讓玄羽清冷的臉竟然多了幾分妖異。
“走罷。”對於素問的心境，葉光紀沒多說什麽，好似十分平常一般，打算走出藏身的石縫，不想幾步之後，身後人並沒有跟上來，他回頭看去，奇道，“還有何事？”
素問不喜歡他澆滅自己的情緒，硬邦邦地說道：“對不住，葉神尊，我方才說謊了。”
“我道是怎麽了。”葉光紀笑道，“無礙，我們出發罷。”
素問停在原地，忍不住皺起了眉，堅持說完：“小仙勸葉神尊留下不是為了神界的戰事，而是希望葉神尊看到魔界的苦難，可以對他們網開一面。”
葉光紀神情未變：“從前我不明白業火山從何而來，但自你道出因由之後，我就有此想法了，即便你不說，我也會留下的。”
“葉神尊不覺得我是叛徒麽？”素問道，“不管你怎麽想，我的所作所為就是欺騙利用。”
葉光紀淡淡道：“真正的欺騙不是這樣的，我與你的想法相同，由你道出又有何不可？”
素問心中很難受，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麽了，總是想要證明什麽，也總是不敢觸碰。她從前不是這樣的，為何現在有了這麽多害怕的事？
葉光紀察覺到素問心緒起伏，神情嚴肅了幾分，他擡步回到素問面前，放低了聲音，近乎溫柔地問道：“你想問什麽？”
素問擡頭看他，聲音依舊冷硬：“你是特地來救我麽？”
葉光紀神情瞬間變得柔和：“當然。”
“為什麽？若是旁人掉落在此，你也會來麽？”
葉光紀停頓一瞬，如實道：“恐怕不會。”
素問微微瞪大眼睛，脫口而出：“你是靈樞麽？”
“我不只是方靈樞。”葉光紀輕嘆，並不避諱，“你明白的，他不會消失，只是無法回來了。”
方靈樞已經成為了葉光紀的一部分。
“人間有很多遺憾，但在死去的時候，我就都明白了。”葉光紀輕輕擦去素問臉上淚水，溫聲道，“那時，神界千萬年的記憶洶湧而來，作為方靈樞的意識差點在驚濤駭浪中溺亡，但是神界千千萬萬年可以一語以道之，凡間數十載卻千言萬語道不盡。如此，方靈樞又怎麽可能消亡呢？”
素問明白這樣的感覺，可是她以為是自己的心境不足，沒有想到葉光紀亦是如此，難免陷入迷茫：葉光紀這是何意？自己可以將他和方靈樞視作一人麽？可是神明不能動情——難道這是那一縷魔氣給戰神帶來的改變麽？
當神有了魔性，就開始有了私心麽？
“一定是這裏對你的影響太大了，玄羽作為分身，到底還是靈力不足。”素問喃喃道，不知到底是說給誰聽，“葉神尊不會被那一點魔氣影響，也不會說這樣的話。”
葉光紀神色微動，終是順從了素問，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道：“出去後莫要再提神、仙一類的稱呼了，你喚我玄羽罷。”
素問稍稍退後一步，垂首道：“好。”
葉光紀抿唇看她，見素問不願擡頭，便道聲“來罷”。素問跟上他，兩人沿著崎嶇的焦黑土地前行，朝著之前皦玉帶她來時路過的那片破舊街區走去。
魔界大約是許久都無人再在家宅之上花費心思，能看得出人為建制的房屋早已殘破不堪，餘下住著生靈的，大多與修明絡所在石室類似，是利用天然的嶙峋怪石稍作挖掘改造而成，表面看上去十分陰暗，但當素問進入一家酒館的時候，才發現盤桓在周圍的壓力消散了許多。
原來這些石屋竟然有庇護之用，或許正是因為有它們的存在，魔族才能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堅持這麽久。
魔族大多衣衫襤褸，面容枯槁，但素問此時看待他們的眼神卻充滿了敬意。許是這樣活絡的目光太過顯眼，原本縮在櫃臺後的店主忽然看向他們倆坐的位置，盡管素問已經別開目光，他還是饒有興趣地一笑，托著酒盤搖搖擺擺地來到了他們的桌前，笑道：“兩位是新魔啊！”
素問快速瞥了一眼周圍，發現其他魔族並不關心這一桌，想來這並不是新鮮事，不由看向葉光紀。
兩人同時想到了朝馨。
葉光紀冷冰冰地一點頭，一副無懼生死的模樣。
“少見少見。”店主嗤笑一聲，將兩個黑黢黢的酒杯放在桌上，道，“接風洗塵，送的。”
素問擔心露出破綻，沒有說話，只將酒杯拖到面前。
葉光紀對魔族了解更多一些，道：“我們從人間來，從前見過有人入魔，這段時日找了找，卻不曾遇見。”
店主甚是驚奇：“人間發生了什麽？怎麽入魔的人這麽多麽？”
“持續幾十年處於戰亂之中，人吃人並不罕見。”葉光紀道。
“人吃人。”店主撓了撓下巴，“這算什麽？魔族互食並不少見，尤其是你們這些新入魔的，血肉尚且新鮮，很是惹人垂誕啊。”店主說著，伸出深黑的舌頭舔了一圈尖牙。
素問道：“莫非你是妖族入魔？”
店主一楞：“怎麽？這不是很多見麽？”
“是這樣，我恰好認識一個兔精入了魔，這次來也不曾找到，難道被吃了麽？”
“人間環境這麽差了？怎麽妖精也不能幸免？”店主忍不住又撓了撓下巴，道，“你說說那個兔精的特征，我給你問問。”
葉光紀立刻明白：“妖族入魔有自己的組織麽？那人族是否也有？”
店主立刻道：“什麽妖族人族？這裏只有魔族！”
葉光紀和素問察覺到酒館裏氣氛有點不對，不再開口。
店主懷疑地看著兩人：“新入魔通常都沒什麽理智，你們倆倒不像是新魔。”
素問鎮定自若：“剛入魔確實會失去理智，那時我不小心殺了人，在逃跑的過程中遇見一個從前幫過我的人，漸漸恢覆了記憶，只是這是一條不歸路，我終究還是越陷越深，最終來到了魔界。”
葉光紀鄭重地點了點頭。
店主方才只是試探，見素問所言確實是很多生靈入魔的過程，便撤了懷疑，只提醒道：“剛剛說的魔吃魔可不是嚇唬你們，而且這裏沒有天，不會掉吃的，你們若要生存，長久下去，勢必要付出代價。”
葉光紀順著他的意思問：“敢問閣下能否指一條明路？”
“自然自然。”店主搓了搓手，“若是你們需要，我倒是可以為你們介紹一份活計。”
話音剛落，周遭傳來沈悶的笑，嘲諷且冷漠，讓人聽得心中發寒。素問只作未覺，問道：“是什麽呢？”
她這般幹脆，倒讓店主有些無措，不過他很快調整好自己，道：“你們當真誠心要來，便坐這裏等到關店，我帶你們去。”
素問看向葉光紀，見他點了點頭，便道：“好。”
不過他們最終沒有等到店關門。
店裏屈指可數的客人顯然都註意到他們的對話了，就在素問思考店主要帶他們去哪裏時，坐在身旁的葉光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素問驚訝地看他，葉光紀看了一眼店主，趁他到屋後去，帶著素問離開了酒館。
兩人沿著小道走了片刻，到一個拐角，忽然竄出一個骷髏架，葉光紀先一步擋在了素問跟前，免她受驚嚇，然後左手攤開一個破布條，道：“閣下這是何意？”
素問看向布條，見上面潦草寫了四個字：店主騙子。
骷髏架不是真的骷髏，他只是太瘦了，瘦到眼皮深陷，掀起都要費一番力氣，聲音也是有氣無力：“你們可知他要送你們去哪裏？”
葉光紀搖頭。
“送你們去業火山！”骷髏架說完，見兩人面露驚訝，卻並不害怕，嘆了口氣，想要解釋，可又實在沒力氣，只搖了搖頭，“反正不是好去處，你們血肉新鮮，去了也不過撐上個把月，然後輕則變成我這樣，嚴重的話就沒了。”
素問奇道：“送我們去做什麽呢？”
“送息壤進山，魔尊自有重賞——不是賞你們，賞工頭的！”
魔界原來也是這般一級壓一級，還有拐賣魔工的，素問一時竟語塞了。
葉光紀卻道：“我們倆沒有自保的本領，擔心被其他魔族惦記，倒不如去業火山，掙一點是一點，真變成了閣下這幅模樣，想來也就無人惦記了。”
骷髏架：“？”
聽上去似乎不是好話。
葉光紀繼續道：“鑒於你一片好心，不如你來領個路，那店主熱衷於此，想來是有報酬的，不如將這份報酬送給你。”
“？？？”骷髏架沒見過拐賣自己的，懷疑這兩個新來的魔大約是腦子壞了，不過他到底是魔族，理智很快戰勝了善良，“好！”
葉光紀趁機與骷髏架問清楚了運送息壤的機制，而後骷髏頭先去聯系，他們倆找了一處裂縫歇下。
裂縫旁還蹲著一個小魔族孩子，徒勞地用手挖著堅硬如鐵的焦土，似乎想從裏面找到點什麽。他的眼睛很大，卻空洞無神，只有在本能驅動下重覆著挖掘的動作。
素問呆呆地看著他，不知為何，想到了阿昭。艱難的環境下，孩童是最可憐的，這個魔童大約出生便在魔界，從來不曾見過星辰。
忽然，魔童旁的石頭上生出了一個饅頭。魔童一楞，抓起來試探著咬了一口，發現是食物之後，立刻一整個吞了下去，吃進之後，眼睛都亮了幾分。
此地自然不可能有饅頭，素問看向葉光紀。
葉光紀也正在看她，兩人對視片刻，葉光紀低下頭，輕聲道：“我先送你回神……”
“不。”素問打斷他，“我與你一起去。”
葉光紀有些無奈：“業火山不知是何情形，你在旁邊，我恐怕會分心。”
素問點頭：“分心就對了，若是感覺保不住我了，就帶著我一起回來。”
葉光紀怔然。
素問仰頭看他：“不然你要走多遠才停下呢？”
葉光紀沈默片刻，道：“我鎮守北極星域千萬載，自然能感知到魔界氣息的衰敗與混亂，也曾推演過其內部情形，可到底還是疏忽太過，若早些幹預，或許不會是這番模樣。”說道此處，葉光紀語氣有些沈重，“這是我的責任，無論結局如何，不過求仁得仁罷了。可是你不同，你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素問搖頭：“明月奴是修明絡的一部分，我不能撒手不管，你認為我是局外人，但或許在天道看來，我是非來不可呢？這麽說你肯定覺得可笑，畢竟我的力量實在是微不足道……可是我沒辦法就這樣離開，沒有辦法再次被禁錮在所謂的安全之地等待消息，我要盡自己的力量，我不要再被安排！”
葉光紀呆住，他看到了素問眼中的恐懼，不是對眼前，而是對過往重現的害怕。她要與自己並肩而行，要彌補內心的遺憾，誰也不可以攔住她，哪怕這次仍要分離，最起碼給她機會作告別——這份決心如此純粹，又如此熟悉，一瞬間直擊心靈，觸動了深埋於神性之下、屬於“方靈樞”的情緒。
“好。”葉光紀最終做出讓步，“以你承受極限為界。”
素問松了口氣。
“如此，我們做個約定。”葉光紀正色道，“我是分身，所以真到了危急關頭，由我來斷後，我讓你走，你不要遲疑。”
素問答應：“好。”
葉光紀嘴角微揚：“自然，到了無法應對的時候，我也會知難而退，留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素問笑著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