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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伯勞飛燕(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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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伯勞飛燕(十)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無盡的黑暗,漫長如同永夜。

素問的意識在虛無中漂浮,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只有無數破碎的光影閃過,她看見一個嬰孩呱呱墜地,因先天不足而艱難呼吸著,父母為他取名為“靈樞”,希望他終有一日可以自愈;瘦弱的少年一邊咳嗽,一邊秉燭夜讀;青年懸壺濟世,平靜溫和的外表下,是心底深處對平定亂世、護佑蒼生的渴望……

她看見了自己。

在洛陽紛亂的街頭,她為他救治;在九臯山夜色裏,他們一同走向山洞;在桐廬春日之中,他們並肩采藥,相視而笑……那些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如同涓涓細流,匯入他生命的長河,成為其中最明亮的印記。

然後,她看見了那場突如其來的離別,消失不見的新娘,化作無盡的痛苦和執念,如同跗骨之蛆,纏繞了他此後漫長的歲月。

她看見他像瘋了一樣尋遍名山大川,叩問每一個傳說中的仙門,一次次滿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而歸。她看見他回到桐廬,守著那個再也沒有她的家,在無數個不眠的夜裏枯坐至天明。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痕跡,黑發染上霜華,挺拔的脊背漸漸佝僂,唯有那雙眼睛,在歷經風霜後,依舊沈澱著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不肯熄滅的期盼。

“素問啊……”

一聲低沈的嘆息仿若驚雷劈開混沌,素問在驚醒的一瞬間明白過來——是她,是她促成了八苦的達成,她成了方靈樞的“求不得”!

素問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穹頂——她回到了仙界洞府之中。

“你醒了。”司命星君的幻影憑空出現。

素問眸色一凝,立刻坐了起來,長發滑落肩頭,滿眼花白。然而她不及多管,先問道:“我睡了多久?他怎麽樣?”

司命星君靜默一瞬,如實道:“人間已過一甲子光陰,方靈樞壽數已至大限,即將功德圓滿,重歸神位。”說著,司命星君面露愧色,衣袖輕輕一揮,一枚通行令出現在案頭,“若此刻下界,你們或許能見上最後一面。”

素問在司命星君話音落下之前已經攜上令牌飛身而出,她什麽也不去想,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見他!哪怕立刻就要永別,她也要告訴方靈樞,自己不曾拋下他!

司命星君並未阻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化作一道流光,沖向通往凡間的天梯。

天梯盡頭是人間昆侖山脈,素問縱身躍下,路過冰雪和炎土,來到當年初遇明月奴的地方。素問道心碎裂,早已從金仙境界跌落,但凡間趕路仍不在話下,她在來到人間後便立刻施展法力,讓山川河流在腳下飛速倒退,朝著記憶中的方向疾馳。

縮地成寸,千山萬水不過在轉瞬之間,素問很快感受到富春江熟悉的水汽,桐廬城已然遙遙在望,可是老天仿佛在與她玩笑一般,讓異變在她的眼前發生——彩雲翻滾,霞光萬道,將整個桐廬城籠罩其中,磅礴神力如潮水般彌漫開來,摒除方圓千裏一切魑魅魍魎,只為天神歸位。

戰神葉光紀終是順利地渡劫成功了,素問的心卻在這一瞬間沈入冰窖,哪怕用盡仙力也追趕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金光從地面升起,飛速沒入祥雲之中。

一切已成定局。

“靈樞——!”素問嘶喊出聲,如同飛蛾撲火一般,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在即將靠近祥雲的一剎那,一股神力輕而易舉地將她彈了開了來。

誰也不能阻擋戰神歸位!

素問只覺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周身仙力瞬間潰散,意識迅速被黑暗吞噬,無望地從雲端墜落下去。

……

再次恢覆意識,先聞到一股熟悉的草藥清香,素問睜開眼,入目是繡著熟悉花紋的帳幔頂,她緩緩轉頭看向一旁,這是她在桐廬醫館的臥房,桌椅、妝臺……所有的陳設與六十年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細看過去,會發現到底留下了歲月的痕跡,有些看似一模一樣的物件其實是更換過了的。

時光不曾停留,是有人強行想要讓它停駐。

“你……醒了?”一個蒼老、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的聲音從門口響起。

素問坐起身,看過去,只見一位須發皆白的耄耋老者站在門邊,手中捧著一個藥碗。老人家身形佝僂,瘦骨嶙峋,可是從眉宇間依然可以辨認出當年的模樣。

在老者的腳邊,安靜地伏著一只通體雪白的兔子,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阿……琲?”素問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李重琲渾身一震,手中的藥險些端不穩,他垂下頭,努力冷靜地邁開腳步來到床邊,將藥遞給素問,目光卻牢牢黏在素問臉色,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又怕這只是一個易碎的幻影:“這是夢麽?還是我老眼昏花?素……素問?你莫非真的是仙子麽?”說罷,他的目光從不變的容貌轉到花白的的長發上。六十年的光陰,在他身上刻滿了滄桑,於素問,卻仿佛只是昏睡一覺,除了這一頭刺目的白發。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沈默在空氣中蔓延,充滿了物是人非的悲涼。

“……我睡了很久。”素問最終艱難地開口,避開了最關鍵的問題,“你們……怎麽樣?”

李重琲深深嘆了口氣,坐到床邊,先為素問診脈,很快便發現她已經全然恢覆,雖在意料之中,還是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頓了好一會兒,才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只是人世這些年,也太難熬了,我……倒不知該從何說起。不瞞你說,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那天爰爰來咬住我的衣服去後院……”

素問目光投向兔子。

李重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是不是覺得很神奇?爰爰與你一同消失,家裏卻跑來一只兔子。我本來要吃了它,但不知為何總是想到九臯山那只受傷的兔子,我就下不去手了,沒想到這只兔子很是能活,最後倒是只剩下它陪著我了,我便為它取名叫‘爰爰’,有兔爰爰……也許有一天能將爰爰叫回來。”

素問垂眸,她早已認出白兔確實是爰爰,但它為何只現原形,她卻不明白。

“爰爰是同你一起離開了麽?”李重琲問。

素問含糊地應了一聲。

“那就好,我一直擔心她出事,如今你好好地在這裏,爰爰肯定安然無恙了,如此……我們一行人雖分隔各地,總算都好好活著。”

方靈樞最後並未如命本安排那般“英年早逝”,素問想到自己的夢境,不禁問:“他從軍了麽?”

李重琲搖頭:“靈樞說你是仙門弟子,只要有一點傳聞的地方,他都要去……後來,也許是機緣巧合,也許是心誠則靈,我們真的找到了一些隱世的仙門遺跡,雖然沒打聽到你的消息,但從中也學到了一些粗淺的吐納養生之法,或許正是如此,我們才能活得比常人久一些。”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靈樞相信你一定會回來,說我們不能都離開,必須有人守著這裏。這些年,我們外出尋找總會有一個人留守,就期盼有一日能等到你……沒想到他剛走,你當真回來了……”老人的聲音哽咽起來。

素問靜靜地聽著,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塞滿了,又酸又脹,痛到麻木。原來夢裏都是真的,原來他們也不曾放棄,可是凡人這一生卻如此輕易地就錯過了。

李重琲擦去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不管怎麽說,還是我比較幸運,靈樞泉下有知,想必要嫉妒我。”他站起身,道,“我帶你去看看他罷。”

“不必了。”素問搖頭,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一切都結束了,靈樞……再也沒有了……”

李重琲只道素問是為方靈樞去世而難過,一邊嘆息一邊安慰,過了許久,素問才緩過來,李重琲怕她繼續傷心,提議道:“如今桐廬變化可大了,要不要出去逛逛?”

素問不願讓李重琲一大把年紀還為自己擔心,拭去眼淚,微笑著點了點頭。

六十年的時光,桐廬城變了許多,街道拓寬,房屋翻新,人們的穿衣裝扮也與從前大不相同,李重琲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變化,說起善堂依舊開著,救治了許多人;說起蘭蘭和茵陳早已嫁人生子,兒孫承歡膝下。

“……如今是宋朝的天下了,官家姓趙。”李重琲喘著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歇息,“年號是鹹平……三年了罷?聽說北邊跟契丹又打了好幾場大仗,剛消停沒多久。”

素問望著街上熙攘的人流,輕聲道:“改朝換代,本以為能太平些,沒想到烽煙依舊未絕。”

李重琲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無奈:“當年石敬瑭為求援兵,將燕雲十六州割讓給了契丹,自此北方屏障盡失,胡騎南下,如入無人之境,中原難有真正的安寧。只可惜我老了,不中用了,年輕的時候尚且改變不了什麽,現在更是什麽也做不了啦……”他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無力和遺憾。

傍晚回到醫館,那只白兔依舊安靜地待在角落裏。李重琲顯得異常疲憊,卻還是強打著精神,一直忙前忙後張羅著照顧素問,直到最後素問強行讓他歇下,在入睡之前,他依舊拉著素問的手,害怕她像從前那般消失。

素問縱容著他,像哄孩子一般,一直等李重琲安然入睡,才離開房間,來到了院子中。

那棵初來種下的桂花樹,如今更加粗壯茂盛,已然亭亭如蓋了。素問覺得很不真實,從前在仙界,幾百年過去,遇見的人都不會發生任何變化,為何眨眼間人間便如此人事全非呢?只是不容她迷茫太久,忽然察覺到一股陰冷的幽冥之氣從李重琲的房中傳來!素問心頭一沈,披立刻推門進去。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床榻上。李重琲安靜地躺在那裏,面容安詳,呼吸卻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白兔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床沿,一雙紅眼巴巴地望著老人,充滿了哀傷。

素問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她緩步走到床邊,輕輕握住了李重琲枯瘦冰涼的手。

李重琲似有所感,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是素問,他嘴角費力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個極其微弱卻欣慰的笑容,聲音細若游絲:“真好,你……還在……可惜相聚的時間太短,我……我大概……要去見母親和重美了,這麽多年……不知他們還在不在……”

素問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她拼命忍住,努力綻放出一個溫柔的笑顏,緊緊回握他的手,聲音輕柔:“嗯,去罷,我會好好的,爰爰也沒事,你安心睡罷,阿琲。”

李重琲看著她帶淚的笑容,眼中最後一絲牽掛也緩緩散去,變得安然。他輕輕闔上眼皮,呼吸如同風中殘燭,終於悄然熄滅。

淚水無聲地滑過素問的臉頰,她靜靜地坐著,握著李重琲冰冷的手,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清晨的陽光照進房間時,素問才輕輕地將李重琲的手放回被子裏,為他掖好被角。她轉過身,看到那只白兔早已化形成少女的模樣,滿眼淚水地看著床上的人。

“對不起,阿姐。”爰爰緩緩擡眼,滿是愧疚和悲傷,“我是妖,當年我是在是太害怕了,控制不住就現了原形逃走了……我沒臉回來見他們,只能偷偷跟著,看著……後來,就一直變成這樣守在這裏,不敢告訴他們真相……我……我真的對不起……”

素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聲音疲憊卻溫和:“不怪你,爰爰,我應當謝謝你這些年一直陪著他們。”

爰爰擦了擦眼淚,看向床榻上安詳離去的李重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忽然俯下身,張開嘴,在李重琲冰涼的手背上用力咬了下去!兩顆尖尖的兔牙刺破皮膚,留下一個清晰的齒印:“重琲哥哥,下輩子我一定先一步找到你。”

素問看著這一幕,不由為爰爰而憂慮,但以她如今的心境,已經沒有立場再去勸說他人了。

她們為李重琲舉辦了葬禮,在整理衣物的時候,素問不期然在一個木箱中找到一卷發黃的畫,打開一看,竟然是方靈樞在那年七夕為素問所做的觀月圖。素問忍不住捂著心口,在痛意席卷之前,將畫卷收到了須彌戒中。

李重琲最終被葬在方靈樞的墓旁,素問站在兩座碑前,只覺得心中空落落的,人間已經沒什麽可留戀的地方,便對爰爰道:“我要去妖界尋明月奴,你要與我同去麽?或是等我找到明月奴,再隨我回仙界?”

爰爰搖了搖頭:“阿姐,自打在人間有了意識,我就打定主意要留下來,而且……我要等重琲哥哥轉世。”

素問也不強求,道聲“珍重”,便打算離開。

“阿姐且慢。”爰爰拉住她的衣袖,勸道,“別去妖界,你找不到明月奴的。”

素問覺得有些奇怪:“此話怎講?”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阿姐就當是妖之間的感應,明月奴絕不在妖界,至於在哪裏……不管在哪,他肯定安然無恙,所以阿姐不必去尋,早些回仙界重新修煉才是。”

素問蹙起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爰爰搖頭,懇切地仰天看著素問:“阿姐信我!”

素問垂眸:“可是我也不想回仙界。”

“那就在人間走走罷,去尋一尋故人。”

素問最終聽從了爰爰的建議,沒有往妖界去,而是在停留過的地方走了一遭。故人大多已經入土,尚且留在人世的,在素問當年離開的時候還是總角小童,素問遠遠看他們都過得還不錯,便也不去打擾了。

倒是有一日在茶館中聽到大俠曹勣的傳奇故事,有些恍然如夢。

兩個月後,素問來到了渾源縣懸空寺。

小道士元泠這時候已經留起了白花花的胡須,不過精神矍鑠,樂呵呵地在教著徒弟,看上去還能活上幾十年。素問知道元泠有一雙洞察真相的眼睛,因此並未露面,只在他的禪室留下一瓶延年益壽、助益修行的仙丹,爾後終於告別滾滾紅塵,化作一道流光飛向昆侖天闕。

【作者有話說】

上篇結束~

下卷:願隨孤月影,流照伏波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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