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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伯勞飛燕(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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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伯勞飛燕(七)

◎希望富春山水不負你們所望。◎

九臯山下的等待讓人感覺被沈入了冰冷的深潭,每一時每一刻都被寒氣和焦灼無限拉長。

入夜之後,方靈樞點起火堆,枯枝燃燒發出“劈啪”聲響,成了風聲以外唯一的動靜。素問裹著厚披風,抱膝坐著,怔怔地看著跳躍的火光。

方靈樞抱回柴禾,見素問如此模樣,來到她身邊坐下,柔聲道:“先歇下罷,我守夜。”

素問搖頭,坐直了身子,道:“我不困,你大病初愈,該好好休息才是。”

方靈樞嘴角微微一扯,卻不知該說什麽好。

沈寂了不知多久,素問忽然道:“靈樞,她們會成功麽?”

方靈樞撥動火堆的手微微一頓,平靜地回道:“石小娘子身份特殊,爰爰更是天賦異稟……”

素問聽不到後文,轉頭看向方靈樞,卻見他眉頭輕皺,看著火堆的眼神仿佛也在燃燒——他也很自責罷?連自己都這樣難過,方靈樞如何能坦然面對如今的局面?

意識到這一點,素問坐得更近了些,靠著方靈樞的胳膊閉上眼:“不想了,我要養足精神等他們來,你先守著,到下半夜叫醒我。”

方靈樞將臉貼近素問的頭頂,輕柔地回應:“好。”

素問本以為這樣是很難睡著的,沒想到很快便沈入夢鄉,再醒來時,她已經躺在了一層被褥上,火依然旺盛,天邊也露出了魚肚白。素問立刻起身往四周看,只見方靈樞正坐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素問一坐起,便發現風從他的方向來。

方靈樞本來困得直點頭,素問一番動靜之後,他立刻清醒過來,忙問道:“怎麽了?”

素問眉頭緊鎖,將方靈樞拉到火堆邊,冷聲問:“你就這樣為我擋了一夜的風?”

“其實風剛起不久,之前我在這邊也打了會兒盹。”

素問很是氣憤:“我與你一起,是為了治好你的身體,而不是成為你的拖累!我為何如今變得這樣沒用?!”

“為何要這樣說?”方靈樞平靜地看著她,“難道你會覺得我是累贅麽?”

素問一噎。

“我是個醫者,對自己的身體也很了解,若是撐不住,我一定會說,絕不會逞強。”方靈樞握住素問的手,讓她感覺到自己手中的溫度,微微一笑,“你瞧,我沒騙你罷。”

素問臉色稍稍緩和,正想開口,忽然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立刻警覺,看向九臯山上的樹林。

方靈樞了然,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劍上。

片刻之後,晨霧彌漫的林間小徑緩緩走出一個身影。那人身著青灰道袍,步履從容,仿佛踏著山間的清露而來,讓緊張的氣氛瞬間平和下來。

素問認出對方,很是驚訝:“木心?”

來人正是真武觀的木心道長。

“兩位舊友,好久不見了。”木心煞有介事地打了個稽首,無視兩人的狼狽,來到火堆邊,笑道,“昨夜觀星,見天醫星西移,似有遠行之兆,且有孤星伴月之象,暗藏離別之意,我想,大約是你倆要離開了,因此特來道別。”

素問和方靈樞對視一眼,都不相信自己的遠行會驚動星象。

木心瞥了他們一眼,變法術一般從懷裏取出一壇酒,道:“送友人如何能沒有美酒?這酒是前年跟著葉醫師采下的‘梅蕊雪’所釀,很是醇和。”

方靈樞接過酒壇,道:“多謝。”

“你們要不要去觀裏歇歇腳?”木心又問。

素問和方靈樞一齊搖頭,素問道:“我們在等人。”

“我想也是。”木心也不堅持,站起身,道,“如此,貧道就此告辭,二位珍重。”

兩人連忙站起,沖木心還了一禮。

木心如同來時一樣,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霧之中。

許是因為先前那次冬日來收集雪時尚有法力傍身,素問竟然直到今日才發現,九臯山的寒風似乎永無止息,刮在臉上如同刀割一般。

素問裹緊披風,望著官道方向,只覺得眼睛也被風吹得睜不開。

已經到了約定的最後時限,第三日了。

每一次馬蹄聲響起,都讓她心跳加速,隨即又陷入更深的失落。

日頭來到了正中,眼見著要不可阻擋地滑向西邊。

兩人卻都沒想過放棄,許是“精誠所加,金石為開”——

馬蹄聲響起,官道上有兩騎疾馳而來!

素問和方靈樞心有所感,同時站了起來,在這一瞬間,所有的疲憊和寒冷都被驅散,他們睜大眼睛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身體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期待而微微顫抖。

兩匹口鼻噴著白氣的馬終於闖入了視野之中。當先一匹馬上正是石水玉,在她身後的馬背上則伏著爰爰。在看到素問和方靈樞的那一刻,爰爰緊緊抱住懷裏的鬥篷,驀然蹬開馬鞍飛起,騰空躍過十餘丈,落在素問跟前,撲到了她的懷裏:“阿姐!阿姐!我們回來了!”

素問向後一個趔趄,險險穩住身體,低頭一看,鬥篷下竟然是個兩三歲的女童,她睡著了,氣息很穩。

茵陳無事!素問這般想著,目光投向石水玉的方向,這才發現她的馬鞍後還橫馱著一個人,隨著馬靠近,血腥氣跟著撲了過來。

“阿姐,重琲哥哥受了重傷,快救救他!”爰爰道。

素問和方靈樞在爰爰開口之前便一同奔了過去,石水玉勒住馬,翻身而下,腳下確實一個踉蹌,素問連忙扶住她。伏在馬背上的李重琲露出的半張臉慘白如金紙,方靈樞連忙將他接了下來。

“水玉,你怎麽樣?”素問伸手要去探脈。

“我不要緊,只是太累了。”石水玉目光越過素問,看向李重琲,“他去刺殺義父,被當場捉住,傷得很重!”

方靈樞聞言,一臉驚疑,不過他手上動作不停,將李重琲平放在地上,先解開染血衣裳,一只破碎的平安符掉了出來。

素問認出平安符是當年除夕夜方靈樞分給大家的,方靈樞自己的符在金城被毀,而今這道符也……難道此番也是它為佩戴者擋下了致命的傷害麽?素問不禁摸向左腕的十八子串。

方靈樞沒有註意平安符,正在看李重琲胸前幾處深淺不一的傷口,深的皮肉翻卷,但好在血都已經凝固。方靈樞繼續摸索,在李重琲右腿處略停了停,又繼續檢查下去。

素問收斂心神,問道:“是骨折?”

方靈樞點頭。

李重琲雙目緊閉,臉上毫無生氣,眉心卻緊鎖著,仿佛在昏迷中依舊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絕望。

爰爰靠過來,聲音仍有些顫抖:“我……我去晚了,只在玄武樓階梯旁的草叢中找到了茵陳,可能是玲瓏夫人在上樓的時候將她扔下了……石姐姐到的時候,玄武樓已經燒透了頂,重琲哥哥沒能救下任何人,不知用什麽方法跑進了對方軍營,想要刺殺石敬瑭,是石姐姐救下了他。”

寥寥數語道不盡當時慘狀。

素問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開隨身的藥箱,與方靈樞一道為李重琲治傷。李重琲不只是面上的傷口,長途顛簸也讓他肺腑遭到創傷,素問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也不想石水玉因此自責,便沒有道出這一點,等傷口都包紮好、腿也綁好後,又與方靈樞交替為李重琲施了幾次針,待到再次擡頭的時候,已然天光晦暗。

爰爰立刻問:“重琲哥哥還好麽?”

“應當沒有大礙了,外傷只能慢慢恢覆。”方靈樞道。

石水玉方才忽然直起的身子,在聽到這句話後松弛地靠回了樹幹上。

素問轉向她:“水玉,你的傷……”

“都說了,我沒事。”石水玉站起身,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得盡快離開。”

素問知道她說得在理,畢竟李重琲算是“前朝餘孽”,而且他一直對石敬瑭有很深的敵意,此番能逃出洛陽城已是萬幸,絕不能再耽擱。

那廂,方靈樞已將車準備好。幾人小心翼翼地將李重琲擡上車,讓他盡量平躺。爰爰抱著剛吃完飯又睡著的茵陳也上了車,緊緊挨著李重琲,仿佛這樣能給重傷的哥哥和受驚的妹妹一點力量。

素問收拾好藥箱,由方靈樞攙著上了車,爾後他坐到車轅上,兩人一同看向石水玉。

石水玉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眼神覆雜難明,有不舍,亦有一絲欣慰。

“水玉,”素問伸出手,石水玉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素問不禁勸道,“跟我們一起走罷!”

石水玉擡頭看著她,一時欣喜,漸漸又歸於沈寂,她笑著搖了搖頭:“我得回去,義父需要我。”

“可是你義父已經臣服契丹,你如何能接受?況且你放了刺殺他的人,難道他不會追究你麽?”

“放心罷。”石水玉柔聲道,“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義父不會罰我的,至於契丹……我留在這裏雖然改變不了什麽,但總歸也能想出一些法子讓他們沒那麽舒服,對不對?”

素問仍舊不肯放手。

石水玉用了些力氣推開她,道:“我若與你們一起走,衙內醒來該如何面對我?你想讓我倆自相殘殺麽?”

素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麽勸說的話來,眼淚不可控地流了下來。

石水玉眼中亦有淚光,她努力笑著擦去素問臉上的淚痕,啞聲埋怨:“傻素問,你這樣讓我如何是好呢……別怕離別,就當作和以前一樣,只要心中有彼此,見與不見又有什麽關系?你怎麽如今反倒看不開了?”她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強裝的豁達,“按照你的計劃,到桐廬去罷。那裏山水清嘉,遠離中原的紛爭戰火,是個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素問無聲地點頭。

石水玉只覺要叮囑的事太多,一時沒了頭緒,最終目光落在方靈樞臉上,道:“方醫師,我便將素問交給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方靈樞點頭:“你放心。”

石水玉又轉向素問,沈默片刻,忽然探手入懷,取出一物塞進素問的手中。

素問低頭一看,原來是個令牌,正面刻著繁覆的纏枝蓮紋,中心是一個篆體的“絮”字,背面則刻著“憑信通兌”四個小字。有些模糊的記憶驀然湧上心來,素問有些驚訝:“是那年七夕盧小娘子……”

“我拿方醫師打賭贏來的,沾你的光,如今送你正好。”石水玉難得放松地笑了起來,“憑此令牌,只要是‘絮芳’名下的錢莊、商鋪,都可取用銀錢,或尋求幫助,足夠你們應急用。”

素問搖頭:“這太貴重了,我們有一技傍身,不會缺銀錢用。”

“我如今也用不著了呀,而且……若是飄絮知道我送給你們用,她會高興的。”石水玉按住她的手,語氣不容置疑,“此去桐廬,山高水長,安家置業,處處需要銀錢,而且衙內的傷還需要調養很久,茵陳又很是年幼,就當是為了他們著想,莫要推辭。”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懇求,“還有……到了地方,安頓下來之後,若是願意,能否讓錢莊給我捎個信?也不必詳說住處,只需告訴我你們一切安好便可。”

素問的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緊緊握住那枚令牌,點頭道:“你放心。”

石水玉終於釋然,她伸手替素問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目光投向隱入暮色的官道,輕聲道:“‘昭昭嚴子陵,垂釣滄波間。身將客星隱,心與浮雲閑。’希望富春山水不負你們所望。”她收回目光,看著素問,眼底是深深的不舍,“快走罷,一路小心。”

素問勉強笑了笑,道:“你也是,水玉,你一定要好好地過完這一生。”

石水玉笑著答應,轉身躍上自己的坐騎,爾後驅馬退到路邊,讓開了道路。

方靈樞與她抱拳告別,一揚馬鞭,車輪碾過大道,朝著東南方向,在清冷月華初升之際,緩緩駛去。

石水玉佇立良久,目光緊緊追隨著車,看著它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在長道盡頭。

暮雲叆叇,天地間仿佛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呼嘯的山風不曾止歇。

石水玉終於不可抑制地哭出聲來,過了許久,她才緩過氣息,擦幹了眼淚,猛地一扯韁繩,調轉了馬頭,往洛陽城而去。

【作者有話說】

註:

1、昭昭嚴子陵,垂釣滄波間。身將客星隱,心與浮雲閑——李白《古風·松柏本孤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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