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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山雨欲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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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山雨欲來(七)

◎阿姐長住河東,不知河東百姓如何看我?◎

春秋節特地給素問送了請柬,卻並不代表皇帝當真將小小醫女放在眼裏。廿三日,李重琲一大早就來接素問進宮,入了長樂門之後,他便被內侍召去祝壽,來時雖信誓旦旦,但這會兒他只能匆匆拉來一個年長的侍女,由她帶著素問前往集仙殿的角落等待。侍女大約在宮裏時間太久,不大看得上李重琲,更加看不上素問,好在她經歷過歲月打磨,算得上是個體面人,只晾著素問而已,並不來為難。

其實這樣的冷待對於素問來說反倒更加舒適,她就這樣從早等到日暮,宮宴即將開始,侍女終於起身向她說了第一句話:“隨我來,路上垂著頭,別沖撞了貴人。”

素問沒有垂頭,也沒心思去看別人,一路上她都在想該在什麽時候提起藥草的事才比較妥當,自己又需要提出怎樣的報答條件,太後才會答應換?甚至於這次如果失敗了,她該如何取藥?難道真的要將全部希望寄托在青蘭身上麽?

晚宴設在流杯殿,入座之後,素問才發現自己方才想得太多了——她的位置在殿外廊下,靠近山池,壓根沒有機會見到坐在二層的太後。素問看著一盤盤端上又撤下的佳肴美饌,度過了整個晚宴時間,殿中觥籌交錯,廊下推杯換盞,顯得她有些格格不入,好在貴人們自成一體,只有一兩人來問過她兩句,得知她只是一個普通的醫女後,便不再來打擾。

下弦月出現在東方的天空時,晚宴終於結束,素問站起身,正待隨侍女出宮,忽然從殿門方向匆匆跑來一個內侍,那人一見素問,連忙上前道:“陛下召見,葉醫師快隨下官來。”

素問站著沒動,問道:“太後在麽?”

內侍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低聲道:“自然都在,可不敢讓陛下久等,葉醫師快請。”

素問點了點頭,配合地跟了上去。

此時二層餐桌已經收走,素問進房時,只見一眾人聚坐在上首珠簾後,正在低聲閑聊,她在珠簾前行禮,裏間靜了一瞬,眾人的目光都透過珠簾聚集在素問身上。

下一刻,李重琲嘟囔道:“陛下這是做什麽……”

“先讓孩子起來罷。”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素問聽出這是太後的聲音,她站起身,微微擡起頭掃了一眼,心裏有了數:中間斜靠在椅榻上的中年男子必然是皇帝了,他右手邊端坐著的是太後,太後右手邊坐著一個中年婦人,皇帝左手邊則是皇後,李重美和李重琲坐在靠下邊的椅子上,其餘則是隨侍的宮女。此情此景,該是宴席之後短暫的小家聚會,素問大概猜到皇帝想要說什麽了。

果然,皇帝沒讓素問等太久,先道:“你就是惠訓坊大名鼎鼎的女醫?”

素問還未開口,李重美先溫聲道:“父親,葉醫師確實在惠訓坊開設醫廬,不過並不追名逐利,只一心治病救人,若有聲名傳出,應當是因為醫者仁心。”

李重琲連忙附和:“正是!”

皇帝笑了一聲:“你們緊張什麽?我難道不知她是藥聖谷出身?藥聖谷是世外高人,自然不會在乎身份地位,我何嘗不是如此想?好也罷壞也罷,只要人對了,名分都是給外人看罷了。”

李重琲猛然起身:“我要回去了!”

“坐下。”皇後冷冷道。

李重琲咬牙,堅決不坐下,但也不敢離開,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李重美。

“母親……”

“你也坐下。”皇後一句話,將剛站起的李重美也按了回去。

李重琲看了一圈,發現沒有一個人能幫自己,而珠簾外的素問獨自坐著,那樣形單影只,讓他有了反抗的勇氣:“是我帶她來的,我要帶她回去。”說罷,他一把打開珠簾往外行去。

皇後斥道:“平日裏教你的規矩都哪裏去了?這是什麽地方?是什麽場合?豈容你隨意來去?你當真是在外面野慣了!”

李重琲氣道:“在外在裏還不是皇後一句話的事!你覺得我教養不夠,大不了我以後不來了,省得礙你們的眼!”

“你倒是有骨氣。”皇後冷笑,“就怕你趁此得了自由,在外面還要打著宮裏的名義,屆時定然丟盡我們的臉面!”

李重琲好聲道:“母親,小哥其實……”

皇後立刻打斷:“誰是你小哥?你哥早已死了!”

皇帝氣紅了臉,偏偏不好駁斥皇後,否則恐怕要惹來無窮無盡的抱怨,只好將目光投向太後。

太後躲不開,便輕咳一聲,中年婦人會意,起身勸道:“阿嫂切莫與孩子動氣,重琲畢竟還小,等大一些就明白了,不如遲些再說。”

素問這才知道婦人的身份,原來她就是晉國長公主,石敬瑭的發妻,曹太後的女兒。

皇後還是給長公主面子,沈默了片刻,緩了語氣:“重琲,你先坐回來,聽陛下的安排。”

李重琲梗著脖子不動:“我什麽安排也不要,就想帶素問回家!”

長公主嘆道:“你這孩子,今日可是陛下生辰,你不好好在這裏陪著,豈不是惹陛下傷心?”

素問沖李重琲微微點了點頭,他無法,只能拂開珠簾進去坐下。

就在珠簾掀開的間隙,素問與簾後的皇帝對上了視線,皇帝醉眼朦朧地看著她,在珠簾落下時仰頭飲了一杯,道:“我方才說不會在意家世地位,自然不是要讓委屈葉醫師,你這不省心的混賬不知道好好聽著,就知道忤逆!”

李重琲眼睛一亮,轉而想到素問與方靈樞的約定,又黯淡下去,道:“多謝陛下,但是素問已經心有所屬,我絕不能強迫她。”

“如此看,你卻是長大了。”皇帝短促一笑,忽然又道,“如此,我更應該為你做主,葉醫師的心上人是誰?殺了便是!”

素問不禁皺起眉頭:“陛下醉了,民女告退。”

“你當這是什麽地方?”這回皇後的矛頭指向了素問。

皇帝接了一句:“你當我兒是什麽人?”

“此地是皇宮,李衙內是天子在人間的遺珠,這一點毋庸置疑。”素問站起身,不卑不亢道,“為君者,一人為天,大權在握,要想殺死一人容易,但若僅憑喜惡行賞罰之事,則非心寬以容天下之明君。”

皇帝冷笑:“你說我是昏君?”

素問搖頭:“陛下有心成為明君,我們都知道的。”

皇帝沈默片刻,低聲問:“你們?”

李重美順勢道:“葉醫師素日廣開義診,自然能聽到許多百姓的聲音,她口中的‘我們’必然是洛陽城裏的平民。”

李重琲連連點頭:“正是如此。”

皇帝靠回榻上,也不知在想什麽,過了半晌忽然道:“洛陽人看得明白是因為離我近,不知其他地方是何情景?”

長公主聞言,不由坐直了身子。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問起了她:“阿姐長住河東,不知河東百姓如何看我?”

長公主欠身道:“陛下福澤天下,河東亦承皇恩,所思所想自然和洛陽百姓一樣了。”

皇帝嗤笑一聲,不說話。

太後連忙道:“今日也太晚了些,重琲的婚事可以容後再議,我們還是早早回寢殿歇著罷。”

長公主附和道:“正是,我明日還需啟程回去,是該退下了。”

“阿姐為何不多留些時候?”皇帝拉長了聲音,緩緩道,“這麽急著走,難道趕著回去幫石郎造反麽?”

此言一出,珠簾裏接連幾聲響起“陛下”,緊接著在皇後的帶領下紛紛跪下,李重琲額間冒出冷汗,連忙出來一把拉著素問跪下,小聲道:“父、父親,兒要帶素問出宮去了!”

上首,皇帝交疊著雙手,神色陰沈地看著斜上方的宮燈,過了好一會兒忽然一笑,道:“我說笑呢,你們怎麽跪了一地?”

李重美溫聲道:“陛下久不見姑母,心中難免不舍,姑母不妨多住幾日。”

長公主立刻順勢道:“我也是怕擾了陛下清靜,所以才想早些離開,既如此,我便多留幾日,也多陪陪母親。”

皇帝點頭:“合該如此,你們都起來罷。”

眾人分別起身,雖都不再提及,但到底有這一段插曲在,屋內早已不覆溫馨,因此皇帝也沒再多說,叮囑了兩句,便將大家都遣散了。

李重琲這廂如蒙大赦,連忙拉著素問匆匆告辭,兩人在內侍的帶領下一路東行,過東宮、經東皇城,直到順利出了宣仁門,李重琲才停下了腳步。

素問擡起手,發現被李重琲抓著的那一塊衣袖已然汗濕,不由問道:“你害怕什麽?”

李重琲回身看向素問,後怕道:“陛下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成日裏將石敬瑭掛在嘴邊,還怕他知道麽?”

“我就算說一千遍殺了石敬瑭又如何?我只是個紈絝而已,但陛下說出來就不一樣了,即便他什麽動作也沒有,可他心裏的猜忌已經藏不住,石敬瑭必然不會坐以待斃。”李重琲憂心忡忡,“我也不是害怕石敬瑭知道,只是這些話絕不能傳出去,陛下若是回過神,會殺了在場所有的外人。”

素問這才明白李重琲原來是擔心自己因此送命,一怔之下,不禁笑起來。

“你笑什麽?可別不當一回事,難道不曾聽聞‘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方才真的很危險,可謂是千鈞一發!若不是重美反應快……”李重琲張牙舞爪地說著,見素問只是淡然點頭,自己一想,也笑起來,“是了,我肯定不會讓陛下動你,重美也會幫我的。”

“嗯。”素問溫聲道,“多謝。”

“客氣什麽,是我讓你差點遇險才是。”李重琲沖等在一旁的內侍招了招手,內侍立刻差人將馬車拉過來,等待間隙,李重琲又道,“這次太過匆忙,我也沒能顧得上讓你與太後說上話,草藥的事等過幾日我再去問。”

素問搖頭:“等等罷,還沒到入藥的時候。”

李重琲叮囑道:“那你到時候可要記得找我,我一定給你取來。”

“好。”素問掩口打了個哈欠。

李重琲立刻催內侍,車來後也不多說了,直接將素問送回了惠訓坊,看爰爰關好了門才往自家行去。

此時已經到了後半夜,素問實在困得有些神思恍惚,躺回床上後,卻睜著眼睡不著了,她怔怔地看著屋頂,漸漸迷蒙之間,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低吟:

“……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山雨欲來……”素問不禁喃喃,“元先生,你預見了什麽?”

元度卿沒有順風耳,自然聽不到素問的低語,夢囈般唱完,便恢覆了安靜,素問也隨之陷入夢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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