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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山雨欲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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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山雨欲來(五)

◎只要有辦法尋到你,我就不會只留在原地等待。◎

素問本以為自己思緒紛雜,這一夜會睡不安穩,沒想到很快便跌入了夢境之中,一夜酣睡至天明。

再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紙撒了進來,屋外傳來喜鵲叫聲,鼻尖縈繞著粥米甜香,間或有圖南和青蘭低語的聲音傳入,一切都剛剛好,靜謐而閑適。而接下來的日子也果真如青蘭所言,他們三人仿佛來到了世外桃源,醉心在山水之間,除了有時候覺得自己太過多餘,素問幾乎忘記了一切煩惱。

好天氣在上元前夕結束,正月十四這天刮起了北風,當晚便窸窸窣窣地下起了雪,到次日仍未停歇,洛河上的冰越來越厚,很快便與河灘一道被層層白雪覆蓋。此地遠離官道,平日也少有人煙,水路被封,馬車也尋不到,出行一時成了難題。

司命星君不曾給出任何回音,可是上天似乎有意前來阻止素問赴約。

洛陽城裏,方靈樞一早便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下午燒糊了一鍋藥後才醒神,一通手忙腳亂地收拾好藥爐後,他打起了草簾來到門前,怔怔地看著檐外飄雪。

片刻之後,抑揚頓挫的感嘆伴隨著踩雪聲飄了過來:“這雪下得可真大,昨夜細若鹽粒,這會兒便如柳絮了。”

方靈樞聞言楞了一瞬,待看向來人,不由一驚,連忙迎上前去:“元先生這是怎麽了?”

爰爰沒好氣道:“雪太大,老人家又非得出門,不是必然的結果麽?”

元度卿半邊身子撐在爰爰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抽空賞了爰爰一顆栗子:“你如今怎麽變得越來越像小奴兒?整日裏沒大沒小。”

爰爰鼓著嘴,不說話了。

方靈樞幫忙將元度卿扶到了屋裏,細細查看一番,確認他只是扭傷了腳踝,稍稍松了口氣,才有閑暇問:“這麽大的雪,你們為何要跑這麽遠來立行坊?”

元度卿一揮手,爰爰放下胳膊上挽著的食盒,道:“來‘雪中送炭’。”

方靈樞正在調制膏藥的手一頓:“什麽?”

爰爰打開食盒,將一盤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元宵取出,道:“今日上元,特來相送,以謝方醫師為我們兩家張貼春聯!元宵是胡麻陷兒,可不就是雪裏面裹著炭麽?”

方靈樞聽著這一通牽強附會的解釋,失笑著搖了搖頭,道:“你們也太過客套了,我前幾天路過,也不是特地過去,見你們家中都沒有人,大門上又是空的,才寫了兩幅貼上去,舉手之勞罷了。”

“我們今日不是特地來,也是路過,舉手之勞。”元度卿笑道,“我過完初七就回了書齋,爰爰本來倒是在李衙內家中,不過今日衙內被宮裏叫去過節,她獨留著也無趣,便陪我一道來了。”

方靈樞笑著將藥端過來,一邊俯身給元度卿抹藥膏,一邊溫聲道:“不管怎麽說,還是要多謝你們。”

“謝什麽?你大哥難道不會叫你一道過節麽?是我們給你添麻煩才是,不然說不定現在你已經關門回家去了。”元度卿靠在椅子上,一邊四顧,一邊絮叨,“不過話說回來,醫館開門這樣早麽?”

方靈樞道:“其實正月裏人不多,只是我覺得在這裏歇著與在家中休息區別不大,索性過來應應急,所以初二開始就開門了。”

元度卿垂頭看向方靈樞,眼中有慈愛,也有些悵惘,甚是覆雜。片刻之後,方靈樞給他包紮好,正要起身,元度卿連忙別開目光,清了清嗓子,道:“下這麽大雪,不知素問回來的路好不好走,聽她說是去了山裏?”

爰爰搖頭:“不是啊,阿姐和圖師兄是坐船出城的,一路沿著洛河往西,停在一個大湖邊。”

元度卿“嘖”地一聲:“你跟蹤素問?”

爰爰立刻嚷道:“才不是!是保護!我做過承諾,總不能不明不白便讓圖師兄帶走阿姐罷!”

元度卿揚眉:“你跟誰承諾?”

爰爰一噎,但很快便想到了答案:“當然是明月奴!雖然我倆處不來,但是在保護阿姐這一點上還是很有共識的!”

方靈樞看著他們倆來來去去,好不容易才插上話:“素問不是去了城北麽?”

“城北?”爰爰皺起眉,舉著指頭原地轉了一圈,確認道,“沒錯,就是城西啊。方醫師為何覺得阿姐去了城北?”

方靈樞鎖起眉頭,陷入沈思。

元度卿問:“莫非你們越好在城北見面?有約好哪一天麽?”

“明天。”方靈樞說完,三人一同透過布簾縫隙看向外間紛飛的大雪。

幽居裏,素問枯等一天,也沒看到雪有停下的意思。

“明日別走了,等雪化掉一些罷。”青蘭如此勸道。

素問沒有接話,只問道:“你何日返回宮中?”

“我快要出宮了,很多事都交給了其他人,太後恩準我在廿日之前回去便好。”

“廿日?”素問有些茫然地想,這是什麽特殊的日子?

青蘭解釋道:“廿三是陛下的生辰,宮裏要辦宴席,我再不重要,也要去領些差事。”

“原來如此,那還好,這場雪沒有耽誤你的行程。”素問說著,站起身來。

“那你呢?”青蘭坐著沒動,仰頭看素問,“你一直看著外面,是因為與誰有約麽?”

素問笑了笑,沒有回答,只催促青蘭去歇息,自己也洗漱好回到了房裏。

小院燭火很快便滅盡,只有外間雪地反著陰沈天空一點微弱的天光,若不是久久適應了黑暗,絕無法看清任何東西。青蘭透過窗戶縫隙往外看,深吸一口氣,悄聲道:“還真被我猜中了!她一定是與你說的那個方醫師有約。”

圖南正認真聽外間的動靜,聞言一驚,連忙湊過去看,發現一道人影一步一滑地走在雪地裏,留下十分輕淺的腳印,很快便被雪花掩蓋。圖南忍不住道:“我沒聽到一點聲音,她的腳印還這樣輕,莫非是山間鬼魅?”

青蘭一驚,連忙起身去外間,很快又回來了,推著圖南催道:“不是鬼魅,確實是素問走了,還留了個小紙條讓我們別擔心!真是,這如何能不擔心?你快跟上去,別出了事!”

“唉,越大越沖動,她怎麽忽然如此想不開呢?還好我早有準備!”圖南一邊抱怨著,一邊披上鬥篷,快步出了屋子。

素問並不覺得自己沖動,最起碼從踏進雪地的那一刻開始,她的步伐便十分堅定了——這段感情裏,從開始心動,她似乎一直在被動地等待,等待被選擇,等待答案,可是她不喜歡這樣。這次的半年之約與其說是給方靈樞答覆,不如說是素問給自己的交代,現在既然已經有了結果,如果僅僅是因為壞天氣而失了時效,未免顯得太過兒戲。

安靜的林木之外忽然出現一陣馬匹嘶鳴的聲音,圖南一驚,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而前方的素問同樣腳步一頓,顯然也很意外。然而就在下一瞬,素問心有所感,不自覺擡起腳步飛快地往外跑去,剛出林子便看到不遠處停著兩匹馬,爰爰坐在馬上張望,一個高大的身影則牽著馬在一旁尋找行人的蹤跡。

爰爰很快聽到林子裏傳來的動靜,一見到素問,立刻喊道:“阿姐!”

旁邊那人擡起頭,兜帽下露出熟悉的面容。

素問緩了腳步,感覺一切都如夢似幻,好不真實,不然方靈樞如何能夠冒著大雪出現在這裏?直到他快步行來,到得跟前,素問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眼睫上的冰花,才有了些微實感,喃喃問:“你怎麽會來?”

方靈樞穩住腳步,垂頭溫柔地看著素問,沒等說話,先將她擁入懷中,用厚厚的鬥篷將她裹住,然後才溫聲道:“不知為何,我總感覺你會連夜冒雪往回趕,恰好爰爰知道你的去處,我只好托她領路了——你看,我的感覺沒錯罷?”

素問忍不住露出笑意:“我怕你在大雪裏等一天,卻沒想到你會設法先來找我。”

“我要來的。”方靈樞垂頭,下巴貼在素問的額頭,帶來一陣涼意,“往後會一直如此,只要有辦法尋到你,我就不會只留在原地等待。”

圖南看著相擁在一處的兩個人,忍不住搖了搖頭,自語道:“還以為是一個人沖動呢。”

爰爰察覺到林子裏的動靜,一探頭便看見了圖南,再次大喊:“圖師兄!”

素問和方靈樞連忙分開,齊齊看向素問身後。

圖南腳下一滑,隱藏不了,只能尷尬地笑著走出來,道:“那個……我看素問獨自出來,有些不放心,下大雪嘛!”

素問並不為方才行為羞澀,但因麻煩圖南而赧然:“對不住,我……”

圖南擺了擺手,笑道:“我能理解,而且要是沒有危險,我會大力、鼎力支持!”

爰爰驅馬靠近,跳了下來,探尋地看著圖南身後,問道:“你們就在這裏住了半個月麽?阿姐師父還在裏面?我們現在去會不會不大方便?”

圖南微不可察地猶豫了一瞬,還是道:“自然方便。”

素問幾乎同時拒絕道:“不方便,我們回城。”

爰爰正笑著,聞言一楞,不禁看向素問。

圖南道:“現在回程,你們路上去哪裏歇腳?”

素問仰頭與方靈樞對視,看到他的支持,更加堅定:“我們現在出發往回走,不要打擾師父他老人家,至於行李,就要麻煩圖師兄幫我帶回洛陽了。”

圖南忍不住皺起眉頭:“素問莫要任性,現在回去太危險了,他們已經在雪裏走了半宿,繼續凍下去的話,即便路上不出事,回去也會生病——你自己也是,風寒才好了多久?”

爰爰見素問不讚同地搖頭,立刻道:“怕什麽?不是有我在嘛!我會保護好阿姐!”

“你自己還是個孩子!”

“我們都不是孩子了,既然決定,一定會平安返回。”素問不欲耽擱,結束爭論,“圖師兄該回去了,‘師父’的安危更加重要。”

青蘭的存在是一個秘密,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風險,素問再信任方靈樞和爰爰,也無法將圖南給予她的信任再分給其他人。圖南也明白這一點,見素問如此堅持,便沒再多勸,只道聲“稍等”,爾後回小院裏取來了暖爐和厚鬥篷,直將三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才不放心地看著他們離開。

【作者有話說】

胡麻:黑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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