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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流離播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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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流離播越(三)

◎所謂死傷枕藉,流血漂櫓,人間春景頓入阿鼻地獄。◎

明月奴本不該那般踏破虛空遁去,素問也是如此,她的修為被壓制在金丹之下,連馭法器都做不到,只能在聽到消息的那一刻直接從欄桿翻下,仗著本體輕盈,經數次借力後落到了地上。

守馬車的侍從在火堆邊打瞌睡,絲毫不曾察覺,素問便頭也不回地向金城的方向跑去,至於方才捕役的驚呼是否會驚動楊勤禮回頭,楊勤禮又會是怎樣的反應,在此時都顧不上了!一路行去,素問轉過千萬念頭,拼命蓋住腦海深處一個聲音,直到她忽然沒入迷霧之中失了方向,那個聲音才沖破一切響在心底——若是方靈樞死了呢?她該一直守著他的,她來人間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方靈樞麽?為何她沒有一道跟著去金城?

可是她難道能夠只想著方靈樞而棄明月奴於不顧麽?昨夜之前,素問總是抱著一絲希望,認為明月奴最起碼會聽自己的話,絕不會踏入歧途,如今想來,或許也正是因此,她才會錯失挽回明月奴的機會。

如今方靈樞生死未蔔,明月奴也不知去了哪裏,她來人間的任務不僅面臨失敗,而且還弄丟了來時同路而行的夥伴。

素問心口堵得慌,眼睛也反常地發酸,有莫名的濕意數次想要沖破她的禁錮,都被她按了回去,最後的理智總算想起來提醒她,若方靈樞這一生就這樣結束,那也不是她的錯,她來人間只是為了給他治痼疾而已。

只是對於素問而言,如此匆匆就與他分別,終歸有諸多遺憾。

“靈樞……”素問話一出口,自己也被這份虛弱所驚,她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剛才方寸大亂,不知何時竟闖進了古怪的霧氣之中,按照估算的路程,她這會兒應當離金城很近了,可是周遭目光所及卻什麽都沒有,沒有人,沒有草木,甚至河流巖石與城墻都沒有。

素問停下腳步,餘光瞥見額前散落的碎發,赫然發現竟然有汗珠將它們結成了綹。寒意趁機而發,四面八方地包裹上來,讓素問忍不住一個激靈。自打由書靈化形成仙,素問從不食五谷,亦不知饑寒,驟然感知到這一切,她頓時無所適從,陌生的退意鋪天蓋地而來,讓她險些落荒而逃。

但失控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素問摸向發間,“突突”直跳的心稍稍平覆了一些——無論如何,她還有司命星君所贈一擊之力護身。想到此處,素問已然顧不得是否會暴露明月奴的事,她一邊試圖在識海中呼喚司命星君,一邊警惕著周圍,緩緩向前行去。過了許久,識海中一直沒有任何回音,素問心裏明白現在想要將消息傳給神界已經晚了,只怪自己鮮少與人對戰,潛意識裏缺少察覺危險的本能,否則也不會就這樣不明不白就落入陷阱之中。

不過總算有個也許算是好事的情況:迷霧的主人似乎沒有發現誤闖進來的素問,霧氣一直很平靜。

素問不敢放松,往後已經沒有必要,她要找的人就在前方,於是腳步逐漸加快,就在她感覺已經進入金城縣的時候,忽然腳下不知踩到何物,讓她向前一滑,還沒等站穩腳跟,又被一個類似的東西絆住了腳,她險險穩住身體,回想起方才腳下的質感,頓時停在了原地。

便在這時,濃霧忽然開始流動,明明沒有起風,它們卻紛紛湧向了素問的前方,仿佛在舞臺周圍緩緩拉開了一層層的帷幕,讓臺上人看清了觀眾席上的情景。所謂死傷枕藉,流血漂櫓,人間春景頓入阿鼻地獄,放眼看去,整條長街竟無一人幸免。

少數兵士混在大多數身著粗布的平民百姓中,橫七豎八地死不瞑目,讓人一眼便看出了真相——金城不僅僅是被迫,而且被屠了!

素問僵立在城墻下,往後是城外的萬裏晴空,前路卻是屍山血海,殘存的霧氣纏綿不去,直到從一具具死不瞑目的身體裏抽足了枉死的怨氣,才肯匯入長街盡頭的霧城裏。

一切都在勸阻她繼續往前。

素問閉上眼,最後一次試圖喚司命星君,仍舊沒有得到回應,再睜開眼時,她的惶惑便被堅定代替——方靈樞不應在這時死去,若無法知曉此劫是否在命本之中,素問就不能去賭那個萬一,無論是為了守護七界安寧的戰神,還是為了自己!想到此處,素問咬住牙關,踩著黏膩的積血往前行去。

方靈樞一行人離開時並未道出自己的居所,金城縣人口並不少,素問不可能一寸一寸翻找,只能先憑著印象往當日住過的客棧跑去。客棧靠近城中心,好在並不在霧氣環繞的區域,素問一路努力避開,總算繞行到了客棧門口,此地血腥氣格外濃重,道上卻沒有屍體,素問皺眉停下,不由將目光投向門扇緊閉的客棧大門。

木門縫隙後一片漆黑,以素問的目力竟也看不清裏間到底是何情形,但修行之人通感敏銳,只此一眼便叫素問汗毛盡豎,不必開門探尋,她也明白房中必然妖氛充斥,剛癉成林。素問再次摸上發上木簪,她不知何時才是用這一擊的時機,但卻很清楚當下的危機非她獨身一人所能應對,因此遲疑一瞬後,她便將木簪拔了下來,而後提裙走上臺階,擡手就要推門。

便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打破寂靜,仿佛是重物落地。

素問呼吸一窒,魂魄歸體,這才發現自己手心也汗濕了,她連忙回頭看向聲音來源,只見一個染了血的竹籃正在不遠處轉圈,在它的旁邊還有其他竹籃散落,沿著它們的來處尋到一家路邊攤位,一只血手從攤後露出,正扒著地面用力,似乎想要拖著身體爬出來。素問認出手的主人,立刻沖了過去,剛來到攤後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素問一時心緒翻騰,失聲喚道:“靈樞!”

方靈樞剛才看到素問,還以為是瀕死的夢境,正在渾渾噩噩中,又見她要去推客棧大門,他自然知曉其中是何情景,便拼盡了全力發出聲響,此時素問如他所願尋到了自己,方靈樞想睜眼看看她,又想開口催她快走,可是力氣隨著血流盡,最終什麽也沒能做到,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素問聲音剛落便見方靈樞心神松懈,失去了意識,連忙蹲下去查看,不想粗粗一掃,便見方靈樞後背兩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身前恐怕還有傷口,尋常人這般傷勢很難救回,方靈樞顯然也到了彌留之際。既已探明傷勢,素問不再遲疑,並不拘於凡間醫術,直接施法彌合方靈樞的傷口,再配上回血補氣的藥丸,近乎耗盡全身靈力,總算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方靈樞的脈搏輕柔地跳動在素問指尖,讓她眼眶不由得有些發熱,她緩了緩心神,將方靈樞翻過去仰面躺好,忽見一個小物從他衣襟裏掉出,素問拾起一看,略一回想,發現此物竟然是方靈樞在除夕那日帶來的平安符之一,彼時妤再說這些平安符都得到了司命星君的祝福,莫非因此,方靈樞才能從滿城的死屍中留得性命?

素問握住破碎的平安符沈思一瞬,立刻想起去查看周圍,沒想到剛向四周掃了一眼,便忍不住收回了目光,只是一群人死不瞑目的臉孔還是深深刻在了腦海中。素問垂頭看著方靈樞,頓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還是起身去查看攤後所有人的情況,不出意外地很快有了結論——當日結隊離開渾源縣的一行人中,同樣持有平安符的李重琲和石水玉不見蹤跡,除此以外,其餘人……連同那個快要滿月的孩子,都已死去多時。

方如珮是最後一個死去的,她蜷在角落,以身軀護住嬰兒,卻被利箭紮了個對穿。素問右手顫抖地從方如珮早已不在跳動的頸脈收回,實在是無法明白,同樣是人,為何會對同類如此殘忍?素問握住方如珮冰冷僵硬的手,腦中回想這一年來所見,只覺一個個靈動的面容化成鉛灰,即便一遍遍告知自己要游離在世外,素問還是忍不住心如刀割,痛得佝僂了腰。

恨罷?恨天道,將凡人尋常的一生當做話本,一念間便是數年災禍,赤地千裏。恨人心,永遠為貪欲所控,爭權奪利永不止歇。而今,萬方哀嗷嗷,十載供軍食,本朝官軍征之鎮之,契丹騎兵侵之屠之,平民求生於縫罅之中,何其哀哉!

不知何時,霧氣漸盛,環繞著素問,讓她的神色變得越來越哀戚。天色開始轉暗,水汽打濕了素問的眼睫,她垂眸呆呆坐著,始終不曾回頭看向長街那頭,不知道團霧緩緩靠近過來。那團霧仿佛也有神志,初時徐徐而行,人若是一直看著它,根本察覺不到它在移動,等到了跟前,便求快準狠,於是凝成更加濃厚的一團,以求一擊即中!

就在團霧發起進攻的那一瞬,靈力微弱到難以察覺的小仙忽然騰身飛起,所有力氣醞在掌中,便等這一刻帶著木簪直破迷瘴!素問早有感覺,心知一擊不成,自己今日怕是要陪著喪命於金城,因此沒有留任何後手,木簪幾乎在一瞬間便沖破霧氣,直達兇渠,終叫藏形匿影的魔頭現出真容。

容色艷麗的少年閉目懸在霧氣中,仿佛入睡般安逸。

“明月奴!”素問倒吸一口涼氣,不及多想,強行止住了木簪去勢,讓它停在了少年眉心。

明月奴揚唇,驀然睜眼,飛揚的狐貍眼一如既往,瞳仁卻變成了深紅。他一把握住木簪,本該堅韌無比的神器忽然從內部裂開,清脆的光從裂縫透出,讓木簪瞬間碎成了千萬碎屑。

素問沒想到神器竟然如此輕易便被毀去,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然而下一刻,木簪碎屑如同螢火一般,盡數沒入了明月奴體內!

明月奴驚愕地垂頭,正要揮手去阻擋,素問見機欺身而上,拽住了他的衣袖。兩人都不是凡人的力氣,只聽得“嘶”地一聲,深竹月的布衣應聲而碎,素問那粗蹩的針腳終歸不堪一擊。明月奴擡眼看來,素問分明看出他眼神突變,最起碼在這一瞬間是認得自己的,可是不等她開口,明月奴忽然一改方才的施施然,惱怒地一揮袖,一股無形的力量隨之襲來,將素問擊得倒飛出去,直砸到墻柱上,而後滾落在地,吐血不起。

“不過是神器碎片而已,司命老賊糊弄你的小把戲,也敢到本座跟前招搖?”明月奴嗤冷笑著,雙手朝天,那些深重的怨氣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化作有形的黑霧被明月奴吸入體內。

素問大驚,顧不得自己傷重,艱難地扶著墻柱站起,立刻施展司命星君傳授的清心咒,只是她還未念完,便見明月奴閑適地一伸手,一股無形的力量忽然之間箍住了素問的脖頸,將她拉著起了身,直至雙腳離地。

“我說了,莫要再徒勞掙紮!”明月奴眼看著素問拼命地蹬著腳,雙手在脖子邊抓來抓去,瞇起了眼睛。

素問一時無計可施,此番不同當日洛陽城外,朝馨的傷害微不足道,明月奴卻讓素問真真切切感受到何為窒息,她能清楚感覺到殺氣,明白自己的生死不過就在片刻間。

明月奴顯然也沒打算多加耽擱,他手指微動,眼看就要了結了眼前之人,不想忽然一道紅光從素問腰間飛出,徑直射入他的心口。明月奴如遭重擊一般倒退了幾步,收手捂住了胸口。

是明月奴曾經給她的狐尾。素問這般想著,只覺身上桎梏一松,她立刻得了自由,摔倒在地。

仿佛感覺到了魔頭一剎那的脆弱,金城上方的烏雲在狂風之中變成了濃沈的漩渦,接天連地,仿佛壓倒古老的城墻一般越來越近。紫電出現在雲層深處,雷聲轟轟而來,毀滅只在一瞬!明月奴卻不驚慌,他擡頭沈沈看了上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起身快速朝著素問走來。

素問無力地趴在地上,知道自己定然是躲不開了,她連頭都擡不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明月奴的衣擺出現在面前。

“既如此……”一只手掌覆在素問頭頂,陌生而深沈的男聲隨之響起,“你就留在人間。”

話音落處,黑霧包裹著眼前的人化作一點,憑空消失了。金城上空的天劫失去了目標,很快便伴隨著霧氣消失殆盡。金城又恢覆了天朗氣清的模樣,只是藍天之下再無歡聲笑語,只剩滿城橫屍。

素問不懂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她仍舊努力睜著眼,意識卻一點一點消失,視線隨之變得模糊,最終不受控地落入黑暗之中。

【作者有話說】

註:①萬方哀嗷嗷,十載供軍食——唐·杜甫《送韋諷上閬州錄事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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