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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黃花白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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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黃花白馬(二)

◎可惜亂世容不得仁善之輩,做君子不如當瘋子。◎

次日清晨,素問和方靈樞早早就等在了旅店門前,很快便見兩騎逆著晨光而來,方靈樞看著他們的剪影,不禁道:“好像有些熟悉。”

“……”素問很是震驚,“他們倆怎麽還是來了?”

來人是李重琲和石水玉,他們沾了滿身的露水,吹丟了帽子,衣衫上甚至還揉著枯草,發絲散落幾許,落在滿布血絲的眼下。

方靈樞驚訝地失了語。

素問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幾次,眼神很是覆雜:“你們這是……”

石水玉很是疲憊,勉強扯出一個笑:“他翻墻離家出走了。”

又是離家出走,素問忍不住嘆氣。

“誰叫你們一聲不吭就走了!”李重琲控訴道。

方靈樞緩過神,點頭道:“你們先去歇著罷,有什麽話,等醒來再說。”

李重琲確實困得神思恍惚,但還是不放心:“你們不會跑了罷?”

素問無奈道:“放心,說清楚再走。”

李重琲立刻跳下馬,將韁繩拋給了方靈樞,往道:“快!快安排房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們當真是累壞了,騎了一夜的馬,石水玉尚且能撐住去簡單洗漱一番,換了幹凈衣服再睡,李重琲則是直接倒在了床上,立刻睡得人事不省。

方靈樞為李重琲脫去外衣,蓋好被子後,掩門待要離開,一轉頭,卻發現素問等在樓梯口,正看著這邊。他指著房內,詢問地看著素問,見她搖頭後才關好門,到跟前道:“不必擔心,衙內只是累壞了。”

“我不擔心他,他身體那麽好,一夜未睡算不得什麽。”素問與方靈樞一道下樓,忍不住皺起眉,“玲瓏夫人竟然沒看住他,現在該如何送他回去?”

方靈樞只留了一絲註意在腳下,其餘的心思都落在素問身上,差點一腳踩空,他被驚回了三魂七魄,終於開始好好思考其中關節,便道:“衙內沒有帶隨從,連銀錢都舍棄了,他能追到這裏,可見決心。”

“不管多大的決心,若是要送他回去,總歸有很多辦法。”素問腳步一頓,看向方靈樞,難免疑惑,“還是說,你想帶他一起走?”

方靈樞看了一眼後面要下樓的人,虛攬著素問,將人帶下樓,兩人坐到飯桌邊,他才道:“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素問道:“河東節度使與皇帝的矛盾人盡皆知,衙內若是在他們的地盤有任何差錯,不管是誰引起,最終皇帝都會將矛頭指向太原,屆時必起戰事,又將生靈塗炭。”

方靈樞不禁笑道:“是啊,你不大管時事,都懂得這番道理。”

素問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說……”

“衙內是偷跑出來,沿途自然不可能驚動官員,他如何知曉我們的落腳點?”方靈樞看向窗外,行人來來去去,並無異常,但他知道,在看不到的暗處,有人已經盯上了他們。想到那些人的意圖,方靈樞不禁皺起眉頭,“便是將衙內送回去,他還會再來。”

“我們倒是可以甩開這些監視,只是怕到時候情況會更糟。”素問接道。

方靈樞點頭,畢竟想要挑起事端的人只需要李重琲自願前往河東,至於他是否能找到想找的人,都不重要了。在這種情況下,與其讓李重琲落單,不如護在身邊。想到此處,方靈樞便下了決定:“我們改路線,不從太原走,繞行鎮州。”

素問點頭:“依你。”

方靈樞見她有些心不在焉,問道:“怎麽了?還有什麽憂慮?”

素問在想石水玉,不明白她既然喜歡李重琲,為何會幫他出走來找自己。自然,也有可能是她阻攔不了,同時察覺到危機,因此跟來保護。若是前者,石水玉知道素問的心意,不管是為了誰,都不該幫忙才對,但若是後者,素問不免要驚嘆她竟如此喜愛李重琲,竟犧牲至此。

不過這些不好對方靈樞說,素問心念電轉,答道:“我在想,繞行之後會耽誤多久,會不會誤了你的事?”

“不會,二姐產期畢竟在五月,我留足了路上的時間。”方靈樞找出地圖,心算了一番,道,“大概多出四五天的路程,三月底怎麽也能到。”

“那就好。”素問說罷,忽然聽到馬車聲靠近的聲音,她探頭出去,果然看到一輛馬車往這邊駛來,車轅上除了車夫,還坐著明月奴。一切盡在意料之中,素問看向方靈樞,溫聲道:“伯母來了。”

方母昨日想必也是趕了一天路,才能在今日一早便到達約定的地點,不過比起方靈樞看到明月奴的訝然,方母知道了李重琲的到來後,幾乎可以說是受到驚嚇了——李重琲有案底記在方母這裏,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李重琲跟著方靈樞會有什麽好心。

到得下午,石水玉睡醒後來說了幾句話,方母才算定了心。

石水玉道:“不瞞伯母,我與素問一見如故,視她為畢生摯友,所以追隨而來,衙內則是因為我才選擇跟了過來,他先前是誤會了,如今早就知道我與方醫師沒有任何幹系,所以此番絕不會對方醫師不利,相反,我們會一路保護你們的。”

方母瞠目結舌半晌,不禁感慨:“原來還有這些內情。”

方靈樞不自覺撥動茶盞,杯蓋轉了一圈,落了回去,發出清脆的響聲。

素問正在發呆,聞聲看了過去,發現方靈樞也在看自己。兩人目光一觸即分,素問這才聽進石水玉的話,頓時覺得有些古怪,待兩人離開飯桌後,她忍不住拉住石水玉,問道:“你方才為何故意叫方伯母誤會?”

石水玉一派無邪:“誤會什麽?”

“自然是誤會你與衙內的關系。”素問正色道,“若只是為了解圍,何必賠上自己的名聲?”

石水玉奇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麽?”

素問語塞,頓了片刻,無奈道:“我不知道你所作所為是何目的,但你既然視我為朋友,我不希望你這樣對自己。”

“怎樣對自己?你想說作賤麽?”石水玉忍不住笑起來,“素問啊素問,你為何不說實話?直說是擔心衙內知道後拆穿我,讓我下不來臺,不好麽?”

素問沒想到話說得這樣委婉,還是讓石水玉發現了,她便不再打機鋒,直接問道:“你跟著來,最終目的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保護你們,難不成我還會害你們麽?”石水玉說罷,快速上了兩步臺階,轉而又想到什麽,停了下來,轉身俯視著素問,道,“不過你說得也在理,為了後面這段時日不至於太尷尬,就別在衙內跟前提我方才的話了。”

素問剛想開口,石水玉繼續道:“我不是聖人,即便視你為好友,可是我喜歡的人一心只追隨著你,所以別讓我太難堪,好麽?”

有些窗戶紙不捅破,素問其實寧願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石水玉話已至此,素問便不得不說了:“這些事我都可以答應你,前提是你方才所言也是真的。”

“哪一句?”石水玉問完便明白過來,“保護你們麽?這是自然,不然昨晚衙內就在林子裏被野獸撕碎了。”

素問早間只看到他們的狼狽,卻沒想到竟然如此兇險,不由驚呼:“我給你瞧瞧!”

“沒受傷,放寬心。”石水玉有些哀怨地看著素問,“這回信我了麽?總之有我在一日,衙內就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素問愧疚不已,深感自己疑心疑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作揖行禮道:“對不住,是我誤會你了。”

石水玉有些心虛,好在素問低著頭沒看到,她連忙上前兩步扶起素問,還未開口,便被樓上“哇哇”的哈欠聲打斷。李重琲拍著嘴巴,打完了一個驚天哈欠,正淚眼朦朧間,看到樓梯有兩道倩影,他連忙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方才看花了眼——那裏只有石水玉,哪來的兩個人?

石水玉看著素問的衣擺消失在樓梯轉角,才擡頭看上去,問:“你睡醒了?”

“不是睡醒,是餓醒。”李重琲揉著肚子,皺眉探身往下看,一邊問,“其他人呢?素問去哪裏了?”

“他們在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出發。”

李重琲活動肩胛骨,聞言忍不住縮起脖子:“嘶……這麽趕?去哪裏?澤州?然後再去沁州?”

石水玉搖頭:“不,澤州之後,是潞州。”

“潞州?”那廂,方母聽方靈樞道出計劃,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奇道,“潞州是哪邊?我們先前不是往沁州走麽?”

方靈樞溫聲道:“潞州在沁州稍稍往東的方向,我有些事得去鎮州走一遭。”

方母連忙問:“為何?”

方靈樞和素問對視一眼,還沒想好編什麽理由,素問福至心靈,先開口道:“我要探親。”

方母“哎呀”一聲,笑道:“原來葉醫師是鎮州人!要去的要去的,繞行便是!到了鎮州,你多留幾日也無妨!”

素問:“唔……”

明月奴手一抽,韁繩勒得緊了,馬兒立刻嘶鳴一聲,明月奴回神,手忙腳亂地將馬安撫下來,素問這會兒也已經想好了說辭:“我們家已經沒有人了,只是祖墳在那裏,過幾日剛好清明,我想去祭奠一二。”

方靈樞驚訝地看向素問。

方母又是“哎呀”一聲,只是比起方才的驚喜,此時倒是頗多遺憾了,她想了想,來到素問身邊,牽起她的手,柔聲道:“不要緊,去祭拜祖先是應該的,你別太難過,他們在天有靈,見你笑比哭多,知道你過得好,心裏也會高興的。”

素問沒有家人,無法對方母的話感同身受,但是能領會到她的好意,便笑著點了點頭。

後門邊啃饅頭的李重琲聞言,冷哼一聲,小聲道:“要不是素問要繞行,讓我去了太原,我非得擰下那老賤奴的腦袋!他真該給素問磕三個響頭!”

石水玉眉頭一跳,忍不住問:“你說誰?”

“還能是誰?石賤奴啊!”

“你是說河東節度使?”石水玉說罷,見李重琲不反駁,有些好奇,“你與他有仇?”

李重琲鼻孔出氣,並不說話,過了片刻,忽然反應過來,猛地轉頭看向石水玉:“你也姓石,我怎麽從前沒想到?你與他不會是一家罷?”

石水玉笑道:“天下姓石的都是一家麽?”

“那倒也是。”李重琲惡狠狠地咬了一口饅頭,擡頭看院外的天,嚼了半晌,驀然長嘆一口氣,道,“當初不應該讓他離開洛陽的,這樣的人,要麽圈在身邊,要麽幹脆殺了!”

石水玉半打趣道:“這可不像是一個紈絝能說出的話——是左衛上將軍的意思麽?”

“是我的意思,重美仁善,不會有這些想法。”李重琲包下最後一口,鼓著腮幫子淡淡道,“可惜亂世容不得仁善之輩,做君子不如當瘋子。石賤奴很幸運,當初遇到的是還想當君子的我。”

石水玉垂眸,頓了片刻,正想說什麽,李重琲已經咽下了饅頭,笑瞇瞇地往馬廄方向去了,她便也打消了心中的想法,跟上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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