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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綠蟻紅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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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綠蟻紅泥(九)

◎願你往後遂心如意,長樂永康。◎

眾人都不忍相問,元度卿卻需要一個繼續說下去的契機,最終還是明月奴道:“她呢?六年過去,她嫁人了麽?”

元度卿立刻道:“自然沒有,她是女英雄,誰能配得上她?”

明月奴揚唇,露出淺不可察的笑意,難得沒有質問元度卿自己是否配得上那位女英雄。

元度卿瞇眼看著爐火,在回憶裏沈浸了片刻,繼續道:“那天,國主夫人辦了個春日宴,佳人就陪在公主的身邊。”

傅聲估摸著元度卿的年齡,推測是已經被唐國取而代之的梁國時期,便問道:“是前朝國主麽?”

元度卿這才想起長樂縣的歸屬,道:“不不不,是如今閩國國主,那會兒應當是刺史?還是威武軍節度使?嗐,不重要,總之就是他們家開宴席。”

傅聲忙道:“對不住,對不住,元兄還請繼續。“

元度卿情緒被打斷,只得再次醞釀,頓了片刻,才繼續將故事講了下去:“後來我才知道,佳人和公主是好友,這次專為公主停留,待到春日宴結束,她便要繼續雲游四方去了。我聽到這裏,怎麽坐得住?若是由她而去,怎知再見是何年?因此我便厚著臉皮去自薦了,原本以為要遭一番嘲笑,沒想到她還記得我,甚至誇我很有才華,畢竟能夠憑借一份檄文讓對方首領非我不打,古今也沒有幾個。”

李重琲不禁有些疑惑:“這是誇讚麽?”

“當然是。”元度卿斬釘截鐵,“我與佳人就這般相識了,不過到底還是各有重擔在身,在後來的十多年裏,我們聚少離多,全憑書信慰藉相思之苦。”

圖南驚住:“怎麽就開始相思了?她難道也喜歡你?”

“這是什麽話?”元度卿甚是不滿,“我難道沒有可取之處麽?”

眾人沈默。

元度卿皺起眉,看向素問:“小素問,你說句公道話!”

素問有些為難,只能委婉道:“不是你不好,但在你的故事裏,明顯是佳人更加耀眼。”

“那當然了,他喜歡她嘛。”妤再不知何時又出來了,說完這句話後,見素問瞪大眼睛盯著她,妤再不由一笑,埋怨道,“說了要聽他的故事呀,你也不叫我,還好我想起有一事要問你,這才趕上了。”

元度卿聽到素問的回答,沒有不悅,甚是感慨道:“你說的對,她確實很耀眼,只要是她出現的地方,人們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就算貴為公主,在她的光芒下也顯得有些黯然失色。”

李重琲道:“你這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但是即便如此,你對公主的評價也不算低,說明公主也很好。”

元度卿笑道:“公主是柔和的月光,她是太陽。”

眾人都和善地一笑,催元度卿繼續說下去,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妤再鄭重的聲音顯得有些突兀:“素問,幫我問問他,佳人是不是死了。”

素問睜大眼睛。

元度卿卻沒等她問,三番兩次的打斷仿佛讓他失去了講下去的耐心,接下來的故事便直通結局:“又過了十多年,我們終於再次見面,這一次是我學好了本事去尋她了,但是國主卻不同意我二人在一起,他重用我二人,覺得我們的感情會影響為他效命,我們只能私下偷偷見面。”

爰爰氣道:“這是什麽狗屁國主?感情怎麽就會影響做事了?你們倆經過了這麽多年的等候,為何不能在一起?”

“是啊,我也這麽覺得,正好這時候有一部分臣子不滿國主,我便加入他們,企圖推翻國主。”

在座的幾個凡人骨子裏都秉持著“忠君愛國”的想法,眼前的老先生忽然語出驚人,驚得屋裏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元度卿嘆息:“自然,我失敗啦,被打入了死牢,準備秋後問斬。”

曹勣道:“先生還好生活著,看來這多管閑事的國主也不是什麽心胸狹隘之人,竟然原諒你了。”

“國主之所以放過我,是因為她。她為了我,去打一場必敗的仗,最後獻祭自己,獲取了勝利,但是她也沒再回來。”元度卿語氣很是平淡,“國主遵守承諾,在她贏了之後就免了我的罪。”

對於既成事實的悲劇,似乎除了沈默,也沒什麽能夠緩解當事人的心痛了。

過了許久,李重琲忽然發現端倪:“不對!閩國這些年和誰打仗了?也沒聽說有個女將軍,你……”

方靈樞捂住了李重琲的嘴,搖了搖頭。

李重琲很是不解,便要掙脫,石水玉在另一邊按住他,道:“故事不一定是真的,但這個經過一定是真的。”

李重琲頓了一瞬,才明白過來——不知因何緣由,元度卿隱去了真實的故事,就像“佳人”始終是“佳人”,從來不曾透露出真實的姓名。想到此處,李重琲停止了掙紮,方靈樞隨之松開手。

“當真是死了。”妤再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道,“這故事好熟悉,大概是癡男怨女終歸要生離死別才算深刻罷!只是到底聽得多了,難免覺得落入了俗套。”

素問沒有應她,向元度卿道:“先生說了許久,要不要加杯水?”

元度卿正要擺手,忽然鼻子一動,不由得尋著酒香而去。下一刻,明月奴將一只黑壇放在了他面前。元度卿立刻不難過了,驚喜道:“這是什麽酒?當真是仙釀不成?!”

“你長到這麽大年紀,沒少被騙罷?”明月奴笑道,“說仙釀便是仙釀,那我說自己是仙人,你是不是還要來跪拜?”

元度卿埋怨:“小奴兒,沒大沒小!”

“為老不尊!”明月奴反嗆了一句後,一把揭了封泥。酒香這時候反而變淡了,但卻縈繞在每個人的鼻尖,還未嘗入,便叫人心神為之一醉。

素問忍不住讚道:“月見從前總是說自己的酒好,我看你這一壇可不比她差!”

明月奴很是期待地看過來:“阿姐也嘗嘗?”

“我不喝啦。”素問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只凈瓶,道,“我取一些,等回去的時候讓月見開開眼界。”

“用我的酒杓!我給仙釀準備多時了!”元度卿說罷,也不管明月奴是否同意,“騰”得跳起,跑回自己屋裏。

方靈樞將剩下的平安符各自分完,元度卿也就回來了,他帶回一把翠玉酒杓,還有一盤各式各樣的酒杯。

石水玉不禁感慨:“這酒香已是聞所未聞,非得元先生這把提子才配得上。”

元度卿很是高興,給素問的凈瓶打滿了酒後,又用酒杯盛好遞給個人,眾人看著杯中清冽的酒水,都覺得很是不可思議。

傅聲淺嘗一口,更是瞪大了眼睛:“莫非真是瓊漿玉液?否則怎麽會清澈見底,卻又如此醇香?”

李重琲將信將疑地抿了一口,挑起了眉頭,重新看了一眼酒杯裏,爾後轉向明月奴,問道:“這是哪裏來的法子?你還有多少酒?”

明月奴知道李重琲的打算,直接拒絕:“不賣,不送,就這一壇,今天喝完結束,喝不完我就倒河裏去。”

李重琲:“……”

“美酒在前,還想那些俗務做什麽?”石水玉品了一口後,仰頭一飲而盡,再看向眾人時,眸中泛著瀲灩水光,“安心入黃粱美夢,如何?”

曹勣笑道:“不醉不歸!”

年夜飯上,大多數人已經有了些醉意,這會兒再來幾番推杯換盞,初嘗貪杯之後,便是仙釀洶湧的後勁,爐邊頓時倒了一片。

元度卿抱著空酒壇子,沈浸地聞了聞殘留的酒香,才滿足地趴到了桌上。

完全清醒的人只剩下素問和明月奴,素問掃視一圈,方靈樞喝得少,正將臉貼在門柱上醒神,她便暫時不必去管。石水玉酒量甚好,沒能如願爛醉,不過也不遠了,她靠著李重琲,看著爐中逐漸微弱的火苗,眼神很是迷離。李重琲則與曹勣倒在了一處,兩人手還握在一起,見證方才未完的義結金蘭。他們倆中間隔著傅聲,這會兒被迫淪作墊子,呼吸得有些費勁。

爰爰則抱著榻上的蘭蘭沈沈睡去,偶爾露出兔耳朵,沒等別人瞧見,便被明月奴按了回去。

明明是滿屋的爛攤子,素問卻覺得很是開心,不過她沒在原地沈浸太久——爐火漸熄,該讓他們各自回房了。明月奴先將元度卿和圖南拎走,素問則架起石水玉,帶她去蘭蘭先前住過的房間躺下。

待素問回到前屋時,發現除了榻上的孩子,其餘人都已經消失了,她不用想,便知是明月奴不耐煩多跑,於是一次帶走了四人。素問於是轉身去元度卿的院子,準備幫忙安置,不想卻在院中看到缺席了好一會兒的妤再。

她是什麽時候離開了?素問略作回憶,想起似乎是在妤再說元度卿的故事俗套後。

妤再站在院中心,擡頭看著月桂樹,不知在想什麽。

素問走近她,順著往上看,沒看出什麽端倪,便問道:“先前你說有事忘記問我,是什麽呢?”

妤再垂下頭,微微一笑,道:“不必問,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素問默默地看著她。

妤再回視,笑問:“好奇?”

素問如實道:“有一點。”

“竟然有你忍不住的時候,我很是榮幸,也很想告訴你。”

素問無奈:“但是不能與我說?這個問題與我有關?還是與方靈樞有關?”

“與你們有些關系,但我想……對你們應當不會有什麽壞處,所以我想為一個人保守秘密,你能諒解罷?”

素問搖頭!

“……”妤再嘴角抽了抽,“你不是應當點頭麽?”

素問反問道:“為何?我應當永遠溫順麽?”

妤再揚唇一笑:“至少藏好逆骨。”

素問被反將一軍,不由怔住。

妤再停留到現在,似乎只是為了與素問說這兩句,話音一落,她再撐不住,化作一道輕煙沒入素問懷中。

桂樹葉在北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素問踏出它的庇護,額頭便是一涼,她擡頭看向黑漆漆的天空,發現竟然下雪了。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這雪來得晚了些,酒都喝完了。”本該睡下的方靈樞從門中走出,也不知是不是喝醉的原因,走路有些打晃。

素問忍不住笑道:“方醫師怎麽不去好好歇著?天寒地凍的,難道還要與天辯一辯雪落的時辰麽?”

“天不重要。”方靈樞到得跟前,垂頭定定地看著素問,沈聲道,“今日本是來看你,卻一晚都沒有與你說話的機會,如此一想,便怎麽也睡不著了。”

素問一聽,知曉方靈樞果然是醉了。她擡眼看去,只覺得方靈樞的眼睛看著比平時還要清亮,仿若能倒出自己的影子來。兩人這會兒離得很近,微弱的酒氣侵襲而來,與酒壇裏的酒味並不相同,伴隨著方靈樞的話,讓素問恍然覺得自己似乎也入了微醺之境,她有些慌亂地別過眼,清了清嗓子,才問:“要說什麽?”

方靈樞垂頭,從袖中取出一只盒子遞到素問面前。

素問打開一看,不由怔住:“這是……十八子?”

“是我的私心。”方靈樞溫聲道,“戴上看看?”

瑞玉制成的十八子手串落到腕上,方靈樞的話便隨之落入素問心間:“素問,願你往後遂心如意,長樂永康。”

【作者有話說】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白居易《問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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