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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綠蟻紅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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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綠蟻紅泥(二)

◎素問看不見李重琲的付出,如同李重琲看不見自己。◎

欽天監的預測很準確,四日之後,天空逐漸密布陰雲,北風呼嘯兩日之後,雪花終於姍姍而落。

“大旱之年,連雪落得都比往常遲,雪粒子也不大,看這模樣,恐怕旱災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石水玉站到門前,手扶在門框上,不一會兒便凍得通紅。

圖南打了個哆嗦,連忙道:“石小娘子,勞煩將草簾放下,素問這裏不點爐火,本來就冷些,再灌些冷風可不得了!”

“唔,對不住。”石水玉放下了簾子,坐到桌邊,有意無意之間看向一旁的明月奴,道,“這樣壞的天,你怎麽放心讓素問和爰爰出門?”

明月奴本在閉目養神,聞言頓了片刻,才淡淡道:“阿姐是昨日出發,那時還沒有下雪,再回來定然是雪停之後,也不會有危險。”

“雪地路滑呀。”石水玉道,“若是采藥,必是野外,她們去哪裏了?”

明月奴睜眼,似笑非笑地看著石水玉:“你是想問我阿姐的去處,還是想打聽另一個人的行蹤?”

石水玉坦然道:“他們倆都是我的朋友,我一樣關心。”

明月奴嗤笑道:“你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在洛陽城又無親無靠,何必做自己做不到的事——還是說石小娘子有我們不知道的本事?”

圖南忍不住道:“明月奴,水玉一片好心,你不知道他們去哪裏就實話說,何必冷嘲熱諷?”

明月奴立刻道:“我不知道。”

石水玉沈默地盯了明月奴一瞬,轉向圖南,誠懇道:“多謝圖太醫。”

圖南擺了擺手,道:“明月奴話不好聽,但還是在理的,素問既然選擇在這樣的天氣出去,肯定是心有把握,你不必擔心。至於李衙內,嗯……他隨身那麽多家仆,就更不需要我們操心了。”

石水玉自嘲一笑,不願多留,便道:“那我就先走了。”

圖南客套道:“慢走,等素問回來,我讓她給你傳信。”

石水玉輕輕一點頭,拂開簾子出門。

雪粒子落在地上,一開始都化做了水,潤濕了幹枯的土地後,便開始囤積起來,人走在上面宛若踩在沙礫之上,稍不註意便要遭一滑。石水玉看水面也結著冰,不由得疑惑起來:雨雪天,能采什麽藥?

梅蕊雪對於凡間用藥來說,至多是錦上添花之舉,甚至稱之為“噱頭”也不過分,但它卻是方靈樞第二味藥“蕃秀”必不可少的藥材,石水玉想不明白實屬正常,真武觀的道長木心同樣想不明白。

夜幕降臨之後,雪越來越大,簌簌落入山間,由鵝毛堆成棉團,逐漸鋪滿了階下、占住了瓦尖。

木心一早醒來準備做早課,開門一看,發現雪已經停了,只有偶爾風吹起的散雪紛紛揚揚,天地一片寂靜。木心往手心呼出一點熱氣,猛然想到什麽,立刻跑向後院,不料臨到門檻前腳下一滑,直接朝著高高的門檻撲了過去。

下一刻,一個瘦小的身影忽然出現,也不知她如何站穩了腳步,竟然雙手上舉,撐住了木心。

木心往下一看,不禁“咦”了一聲:“爰爰?”

爰爰擡頭,齜牙一笑:“快起來呀!”

“哦!”木心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奇道,“你怎麽力氣這樣大?”

爰爰撇嘴:“天生大力。”

木心不疑有他,跨過門檻看去,發現素問在廊下封瓶,忙問道:“你們起得這麽早?”

“是一夜未睡。”爰爰糾正道,而後越過木心,來到素問身邊幫忙。

素問擡頭沖木心打了個招呼,笑著解釋:“梅上雪要幾分厚有講究,所以就守著了。”

木心不由驚嘆:“奇哉!看你也不累,似乎還不怕冷。”

爰爰吐了吐舌頭,很是自豪:“我阿姐是醫師,自然會先養好自己的身體呀!”

木心來了興致,蹲到素問身邊,道:“我平日裏也會煉丹,可總是不得要領,依葉醫師來看,煉丹與煉藥丸是不是異曲同工?”

素問想了想,道:“本質相同,但我並不認同人間煉丹之舉,亦不讚同凡人直接吃丹藥。木道長是修道之人,該知道凡人之軀無法承受金石之力,非得修煉入道、褪去凡體才可,否則恐怕會適得其反。”

木心有些茫然:“如何修煉入道?”

素問一笑:“這我就不清楚了,方才所述也有許多局限,只是通過以往醫書推測而來。”

木心不死心,問道:“煉藥丸也不行?我看葉醫師身體很是強健。”

“延年益壽自然是可以的,不過也要因人而異,可不能照著書中胡亂煉藥。”

木心不禁嘆息:“若要精通醫理藥理,不花費個十來年功夫是不成的,我又不想下山去,那還是留在觀中修修心便罷。”

爰爰勸道:“說不定哪天想明白就入道了呢!屆時就可以煉丹鞏固自己的修為了!”

木心笑道:“難得難得,跟著葉醫師幾個月,倒學會安慰人了。”

爰爰昂首自得。

木心接著道:“就是個子不見長,還跟個孩子似的。”

爰爰頓時鼓起了嘴。

素問抱著瓷瓶起身,道:“我要走了,多謝木道長這兩日的照顧。”

木心坦然道:“方醫師給過香火錢,葉醫師倒不必客套,不過你就這麽走?這點雪夠麽?”

素問實際收集的雪自然不止這麽多,不過都收在了須彌戒裏,懷中瓶裏的水是為了給外人看。她便道:“夠了,若是回去用完了,等下一場雪再來。”

木心想到山間還有其他未開的梅花,便不再多說,只是一再與她們倆確認可以安然下山,才將人送出了真武觀。

離開木心的視野後,素問和爰爰行走起來反而更是輕松,很快便到了九臯山下。此時天色尚早,官道上只有幾道車轍,環顧四周,俱是白茫茫的一片,想來很難會有路人經過,若是施法,也不怕有人看見,爰爰便背著素問跑去林間,幾個起落之間,已然來到數十裏之外。

爰爰忽然之間停了腳步,朝著不遠處的棚戶區使勁嗅鼻子。

素問讓爰爰放下自己,看向棚戶區,道:“是蘭蘭家的方向——你聞到誰了?衙內?”

爰爰連連點頭:“重琲哥哥流血了!我記得這個氣味,上回他被打就是這個味!”

素問奇道:“上回不是雞血麽?”

“有一丁點兒鼻血啦。”

“那你的修為真是漲了不少。”素問讚了一句,與爰爰一道往棚戶區去,離得近了,她很快也聞到了那股血腥味。

兩人循著氣味去找,沒過多久,便看到一道雪地中拖拽的血痕,痕跡不寬,看模樣是傷在腿部,素問將推測道出,爰爰深深松了口氣。

片刻之後,她們來到一處棚戶外。這間沒有人住,大約是因為整個頂都被掀掉了,四周也是破破爛爛,這會兒雪停了,只能稍稍擋住些寒風。

素問在裏間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知為何,她並不驚訝,似乎從方才落地時,她心裏就有個隱秘的希望,希望可以遇見他。

爰爰卻很驚訝:“方醫師?”

方靈樞正在給李重琲包紮,聞言一驚,連忙回過頭來,他穿得多,將自己裹成了草堆,這一轉差點將自己滾了出去。

素問連忙上前扶住他,順手去探了探李重琲的脈。

方靈樞穩住身子,道:“衙內大約是從馬上落下,紮到了枯枝上,冬衣擋住了一點,但腿上還是劃破了一道口子。”

“頭也撞了,可能因此昏迷。”素問摸了摸李重琲的腿,又看了看他頭上的傷,道,“還好,都是皮外傷,但是似乎凍了很久——爰爰,去找些柴來。”

爰爰連忙往附近的林子跑去。

方靈樞去解自己的冬衣,素問見狀,連忙止住他:“別把自己凍著,衙內不會有事的。”

“就怕凍得太久會有其他後遺癥。”方靈樞目光落在李重琲額上的青塊,道,“這一摔可不輕……他今日為何要出城?”

素問搖頭:“還不帶隨從,豈不是自找苦吃?”

話音剛落,一個跑動的聲音停了下來,素問只當是周圍住戶,不經意間瞥過去,發現竟然是石水玉,不由得訝然:“你怎麽也來了?”

石水玉方才聽到了方靈樞和素問的話,不自覺停下腳步,此時看進素問清澈的眼眸中,頓了一頓,啞然失笑——原來喜歡與否當真如此明顯,素問看不見李重琲的付出,如同李重琲看不見自己。

方靈樞見石水玉忽然發笑,再看看李重琲,驀然有些明白過來。

石水玉的黯然只在一瞬,她很快便決定什麽也不說,而是來到了李重琲身邊,雖然心中多有怨懟,在見到李重琲的淒慘模樣後,石水玉還是忍不住關心:“他還好麽?”

“還好。”素問擡頭看著石水玉,問道,“倒是你,你沒事罷?”

“我?”石水玉一楞,垂頭看自己,才發現方才摔的半身雪還粘在鬥篷上,她立刻將雪拍去,道,“我好著呢,就是雪天路太滑了,馬兒走不好。”

素問垂頭撤去兩根針,碰了碰李重琲的手心,發現沒有方才冰涼了,於是問道:“你們倆是約好去哪裏麽?怎麽也不尋個好去處?”

石水玉笑了笑,只道:“衙內不會摔壞了腦袋罷?怎麽不醒呢?”

李重琲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拖著自己走,他卻睜不開眼,等意識稍稍清醒些,便感覺到一只冰涼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握住他的手腕,李重琲腦中驀然浮現出素問的面容,只是不等他高興,忽然手腕上一陣刺痛,很快,一股暖流從手腕流向四周,他感覺自己身子沒那麽僵了,便明白是素問在為他醫治。

李重琲當即飄飄然起來,結果下一刻,素問便松開了他,一只更溫暖的手握住了他,好像更舒服些,但是手的主人竟說他摔壞了腦袋,當真是可惡!李重琲立刻掙紮起來,他覺得費盡了力氣,終於睜開眼,便見自己左邊坐著石水玉,右邊蹲著正在生火的爰爰。

火升起的一瞬間,爰爰回頭來看李重琲,發現他醒了,喜道:“重琲哥哥!”

石水玉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李重琲不禁看向她,這會兒忽然分不清夢與現實,他腦中空了一瞬,才傻傻問:“你救了我?”

爰爰張嘴想說什麽,又想起素問方才的叮囑,很是不甘心地閉上嘴。

石水玉垂眸,避開問題,問:“你感覺如何?”

“腰!酸!背!痛!”李重琲咬牙切齒地撐著自己起身,環顧一周沒見到想見的人,便問爰爰,“素問呢?你不是與她一道出來麽?”

爰爰道:“方醫師在做義診,阿姐看你沒什麽事,就陪著一起去了。”

李重琲眼睛一亮,指著傷腿道:“素問果然在這裏,這是不是她為我綁紮的?”

“是方醫師啦!”爰爰解釋道,“我們來的時候,方醫師已經給你治上了,不過柴禾都是我去撿來的!”

李重琲本不在意什麽柴禾,但是摸摸烘得暖融融的左臂,他臨時改了主意,誠懇道:“多謝你。”說罷,又看向石水玉,道,“也多謝你——不過你為何會在這裏?”

爰爰撇嘴,等著石水玉說出“特地來找你”一類的話,不想石水玉沈默片刻,淡淡開口:“順路。”

這種鬼話自然是誰都騙不了,李重琲打量著石水玉的臉色,試探地問:“你不高興?”

“沒有。”石水玉依舊冷淡。

李重琲摸著下巴思索片刻,猛然瞪大眼睛:“你莫非是……特地來尋我?”

石水玉沒說話,眉頭緊皺,看向遠處。

李重琲當她默認,一連“噢喲”了好幾聲,慣來擅長胡說八道的他,這會兒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爰爰耷拉著眼皮,冷冷地看著他們倆,最終覺得眼不見為凈,徑直起身離開。

“她去哪裏?”李重琲一臉莫名。

“去尋素問罷。”石水玉說罷,正色問道,“你為何獨自出城?又為何摔下馬?”

“著急出門,不舍得疾影跑雪地,就讓仆從隨便挑了一匹,不成想是個不中用的。”李重琲話一說完,察覺到不對勁,不夠看向石水玉,“你覺得有人搗鬼?”

“素問說上回你被綁的時候,布袋上是個死結,如今又有這檔子事,還不夠你驚覺麽?”

“上次我倒是問過……”李重琲剛開口,便發現自己露了餡,但在石水玉的睥睨下,只能硬著頭皮道,“各有各的說法,聽起來似乎不是故意的,我罰了罰也就罷了,沒想到……難道真的有人要害我?可會是誰呢?”

石水玉冷笑:“你得罪的人那麽多,確實不好甄別。”

李重琲一陣無言,知道自己說下去只會被石水玉嘲諷,便道:“罷了,我回去遣散這一批人便是,任他是誰,還能買通我身邊所有的人麽?”

石水玉“嗯”了一聲,算是給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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