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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無折樹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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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無折樹檀(十)

◎但至少可以承諾絕不讓葉醫師受委屈——重美絕不食言。◎

在屋裏的時候能感覺到外間白蒙蒙的,本以為是天亮的緣故,出了門後,素問才發現外間起了大霧。這霧氣在李府內還稍稍好些,到了大道上,人眼便無法看清五步開外是何情景了。霧氣遮擋,素問的視力也好不到哪裏去,只能靠著記憶往前走,路上鮮少遇見行人,快到坊門時,才看到包子鋪前掛起的黃燈籠。

宣風坊門的門樓邊也有類似的燈籠,提燈人身形欣長,披著一件灰色鬥篷,面朝坊內,似乎是在等人。

素問認出那人,腳步瞬間變得輕快,但是隨著距離的拉近,她漸漸冷靜下來。

方靈樞很快便看到素問,立刻迎過來,一邊將手中另一件鬥篷遞給素問,一邊道:“我猜你會很早出門,果真如此。”

素問接受好意,將鬥篷披上,有些好奇地問:“為何會這麽覺得?你又因何會來這裏?”

“因為你不想讓別人註意到。”方靈樞與素問並肩而行,聲音有些沈重,“我來,也是這個原因。”

素問更是不解:“怎麽?”

“衙內家事不願為外人所知曉,但世間豈有不透風的墻?坊間其實早有傳聞,昨日衙內陣仗那般大,有心之人自然註意到,也聯想到了。”方靈樞說著,帶素問往右轉。

素問停下腳步,指了指身後:“惠訓坊在那頭。”

方靈樞解釋道:“宮裏恐怕會有人找你,不管是為你還是為衙內著想,都不宜與他們見面,我想帶你出城避幾日。”

素問想到圖南先前給自己看的小紙條,也是說自己被宮中貴人盯上了,須得遠離李重琲,如今看來,對方可能不僅是為了李重琲,更有可能是為了玲瓏夫人和這個不知來歷的孩子。想到此處,素問道:“有道理,我們走。”

可惜對方也想到了,素問和方靈樞剛到定鼎門,還未說明出城的要求,便有十來個人圍了上來,他們都穿著普通的布衣,但舉手投足卻是武人習慣,眼睫和發間都是露水,顯然等了很久了。

素問和方靈樞對視一眼,不由都皺起了眉。

一個領頭人越眾而出,向素問客客氣氣地行了一禮,道:“我家主人請葉醫師過府一敘,若是不願從定鼎門出發,其他城門也都有奴仆等著,自然,安平醫廬早已安排好了車馬——葉醫師想怎麽走?”

這是將所有的門路都堵死了。素問並不怕見什麽皇親,便道:“我可以去,就是擔心同伴,你們不會為難他罷?”

“我等不是打家劫舍的惡人,方醫師在洛陽城也是有聲望的,葉醫師但請放心。”那人道。

素問也不啰嗦,示意他們拉來馬車,從容地坐了上去。素問剛坐定,忍不住掀起窗簾,伸出手去。

方靈樞毫不遲疑地上前一步握住她,溫聲道:“我去安平醫廬跟弟弟妹妹們招呼一聲,免得他們著急,然後租輛馬車去皇城外等。”

領頭人笑道:“我們會將葉醫師安然送回惠訓坊。”

“有勞。”方靈樞淡淡回應,擡頭看向素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素問安心一笑,松開了手。

馬車前後圍著人,晃晃悠悠地沿著天街北上,徑直過了三道橋,爾後往左一轉,在右掖門前停下。素問以為該下馬車了,便將藥箱背到肩上,正待起身,馬車又重新出發,過了右掖門後,行了片刻功夫,再次停下。

領頭人這才在外間道:“葉醫師,我們到了。”

素問下了馬車,擡頭一瞧,看到“長樂門”三字,便知自己已經進了皇城,在宮城外了。

東都洛陽在武周年間被稱作神都,皇城紫微宮在此期間達到極盛之勢,然而安史之亂後毀於兵燹,今朝之紫微宮與當年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即便後來屢有修繕,終歸難掩破敗之象,到得如今,皇帝還欠著兵士錢,就更不可能重現榮光。

長樂門門頭上甚至有漆紅斑駁脫落。

領頭人收走了素問的藥箱,然後將她交給一個內侍。他們沿著洛城高墻邊走,隨處可見雜草亂石,素問瞥了兩眼,就不再好奇,爾後一路繞過大內,來到後宮入口。

內侍全程不發一言,到這裏將素問引給一個宮女後便轉身離開了。那宮女先搜了搜素問的身,最後目光落在她發間唯一一個木簪上,猶豫片刻,沒再要求她摘下,帶著素問入後宮,來到一處宮殿外站定。

門口守著的宮女見狀,其中一人進殿去回話,片刻之後與另一個宮女一道出來,殿內跟出的宮女道:“娘娘命你進去,隨我來。”

殿內幹凈整潔,裝飾不多,勝在布置得當,一花一木皆與瓦柱相和,若殿主人如外界傳言那般善妒,不應有如此心境。

素問心裏暗自思索著,腳下不停,片刻功夫便來到了一處珠簾外。珠簾裏還有一層薄紗,從外看去,仿若霧裏看花,可見桌案上檀香裊裊,但難見錦衣華服女子真面。

宮女站在素問旁,示意她垂頭,莫要到處看,然後回話道:“娘娘,葉素問帶到。”

華服女子微微一動,旁邊一個嬤嬤從裏間走出,她看了素問一眼,問:“見到娘娘,怎麽不跪拜行禮?”

素問道:“我聽說宮中禮儀覆雜,怕行錯了禮反倒不好。”

這嬤嬤冷笑一聲:“藥聖谷慣來稱神道聖,今日看來,果真威風。”

素問無言,她自己的行為自然不能牽連到人間掛名的師門,便利落地跪下,伏地行禮。

“果真不懂規矩,起罷。”皇後終於在裏間發話,轉身坐到椅子上,道,“葉素問,你可知今日為何被召?”

素問起身,垂頭道:“不知。”

皇後擡手揮了揮,等嬤嬤清空了人,自己也退了出去,皇後才開口道:“玲瓏夫人的孩子還好麽?”

素問有些茫然:“娘娘是說李衙內麽?”

“莫要自作聰明,你知道我在問什麽。”皇後淡淡道,“她還活著麽?”

素問沈吟一瞬,道:“夫人有隱疾,但在逐漸變好。”

“隱疾……哼!”皇後嗤笑,“真當我是瞎了聾了?”

素問抿唇不語。

皇後頓了片刻,緩了語氣,嘆道:“其實也怪不了她,當初五弟猜忌陛下,將我兒重吉禁軍兵權解去,又將小女幼澄接進宮中為質,趙玲瓏母子倆在洛陽的日子自然也不好過,她不從中斡旋,恐怕兩人早就沒命了,可她一個弱質女子又做什麽?”

素問有些驚訝,不由擡頭看向珠簾之後,這才算看清了皇後是何模樣,於是更為驚訝——她與玲瓏夫人竟有七分相似,只是面上多了些風霜,更加堅毅些。

皇後撐著頭,想到當年情形,不由皺起眉:“當初為了救重吉和幼澄,她也是使盡了渾身解數,雖最終沒能救回,我仍舊謝她,可以不去計較她與陛下的糾葛,說到底,我們是表姊妹,有一起長大的情分在。”

素問不解:“我在外面從未聽說過娘娘與玲瓏夫人的關系,這應當是秘聞了,娘娘為何要與我說?”

“要你死個明白。”

素問:“……”

皇後嚇唬過了,回到正題:“你幫我勸她一句,勸動了,我就不論你的罪,若是勸不動,你就提腦袋來見我。”

素問:“?”與她何幹?

皇後自顧自繼續道:“讓她帶著兩個孩子離開洛陽,遠遠走開,去閩國、漢國或是吳越國,隨她喜歡,總之這輩子別再叫我瞧見他們。”

素問道:“我會轉述,但不能保證玲瓏夫人會聽我的。”

“那你就等死罷。”皇後道。

不知為何,素問並未感覺到任何殺氣。

裏間安靜了片刻之後,皇後下了逐客令:“藥聖谷耳目不少,人沒來,太後就得了消息——出去罷,好好給太後瞧瞧身體,說不定免你一死。”

素問這才明白,原來是圖南去太後面前疏通了,皇後這才輕易放了自己。素問告退出去,到宮門口,便見到了太後宮裏來接她的人。此人穿著與皇後宮裏的人不同,氣質溫和,笑容和煦,再加上身材高挑,相貌出眾,叫人一眼便註意到了。

嬤嬤帶素問過去,很是客氣地送走了他們。

等離皇後宮有一段距離的,宮女才回頭向素問笑道:“還好麽?聖人可能會威脅你幾句,但是她不會真的傷害你,你莫要害怕。”

這善意太過明顯,素問倒有些奇怪,她仔細看了宮女一眼,暗中記下她的相貌,口中回答道:“不害怕。”

“那就好,我看你也不是個膽兒小的,等會兒見到太後也別發怵,你落落大方的,太後反而更喜歡。”

素問道:“我記住了,多謝。”

宮女笑瞇瞇地“嗯”了一聲。

到了太後宮裏,事實果真與宮女所述一致,素問給太後問診一二,便被打發了出去,可見她平日裏有自己用得習慣的太醫,此番召見素問,與其說是看病,不如說是解圍。

出後宮的路依舊由先前那名宮女帶著,直等到快到宮門處,她才停了腳步,回頭道:“你怎麽不問我如何稱呼?”

素問笑道:“若是還有機會見面,我應當能打聽到。”

對方說得委婉,宮女卻聽得明白,她狡黠一笑,道:“那你就去打聽打聽試試。”

素問猛然想起圖南為了保護心上人,絕不會洩露她的名諱,便隨之一笑,道:“那我就更不能問了,希望將來還有機會再見,那時我再來請教閣下大名。”

“閣、下、大、名。”宮女挨個咀嚼,笑彎了眼睛,“好,那我可要做好準備,好好介紹自己一番才好——咦?”

素問見宮女眼中笑意淡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內侍等在門口,她有些奇怪:“怎麽了?不是送我出去的人麽?”

“是陛下身邊的人。”宮女嘴唇微動,快速說完後,帶著素問到門口,笑著問,“內常侍有禮,怎麽等在這裏?”

內常侍笑道:“陛下聽說葉素問進宮了,要召去見見呢。”

宮女一驚,低聲問:“為何?她剛給太後看了病,太後印象蠻好呢……”

“姑姑不必擔心。”內常侍小聲道,“與衙內有關,總之是好事。”

素問一陣無言。

內常侍以為她在一邊聽不見,說完之後,沖她招了招手,居高臨下道:“隨我走一遭。”

素問腳步剛挪動一步,又停了下來,看向了內常侍的身後。

內常侍回頭一看,見到來人,連忙躬身行禮:“殿下。”

宮女也跟著行禮。

李重美示意兩人起身,等自己喘勻了氣,才問:“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內常侍將皇帝要召見素問的話說了。

李重美當即道:“你先回去,與陛下說我送葉醫師出宮了,晚點我會去面見陛下解釋。”

內常侍目瞪口呆:“殿下!這這這……”

“陛下不會罰你,安心回去。”李重美說罷,回頭向宮女點了點頭,道,“青蘭也回去罷,我會將葉醫師安然送到家的。”

素問看向宮女,不禁一笑:“原來你叫青蘭。”

青蘭失笑:“你可真是心大,這會兒還有空說這個?”

素問道:“順其自然嘛。”

青蘭無奈地搖了搖頭,向李重美道:“我就送到這裏,後面的路勞煩殿下。”

李重美溫聲道:“應當的。”

有李重美陪同在旁,出宮的路上再無枝節生出,內侍遠遠跟著,並不靠近,不過李重美還是回頭確認了一眼,才開口道:“還好來得及時,不然可不好收場。”

素問奇道:“此話怎講?”

李重美解釋道:“小哥到了說親的年紀,父親一直留意著,無奈他不肯松口,前些天坊間傳聞到了父親耳裏,他便傳小哥來問,小哥順勢求父親賜婚……”

素問眉頭一跳:“什麽?!”

“父親沒答應。”

素問松了口氣。

李重美嘆道:“如此,今日父親尋你去,肯定不是什麽好事了。我知道小哥傾慕葉醫師,也有意促成你二人的姻緣,但父親因為對小哥有所虧欠,執意賜婚高門貴女,要讓你委身做妾,此事莫要說小哥不同意,我也堅決反對。”

素問忽然理解為何明月奴會忍不住翻白眼,實在是這世間真的有如此荒誕無稽之事,叫人無言以對。

不過李重美與自己並沒有熟悉到交心的地步,素問還是很明白這一點的,便問道:“上將軍想說什麽?”

李重美停下腳步,認真道:“往後宮中若是有人再派人去請葉醫師,還請立即遣人來找我。”李重美說著,從懷裏取出一枚暗金令牌遞給素問,繼續道,“只要出示這枚令牌,我府中暢行無阻,即便我不在,也會有人進宮周旋。葉醫師與方醫師是第一批出城救災的人,你們幫了我大忙,又心系百姓,在下力薄,或許做不到能顧好每一個人,但至少可以承諾絕不讓葉醫師受委屈——重美絕不食言。”

素問一怔,垂頭看向令牌——她本以為李重美下一句該是讓自己遠離李重琲這一類的話,卻沒想到竟是努力給自己最大程度的庇護——難怪世人皆說李重美淵清玉絜,先前只道是三分為真,七分是沽名釣譽,原來竟是眾目昭彰,實至名歸。

片刻之後,素問擡起頭,沒有接令牌:“殿下好意,素問心領了,不過我既然能來洛陽開醫廬,也有自己保命的本領,殿下放心。”

李重美有些驚訝,頓了片刻,才收回令牌,道:“好,但我的話仍舊算數,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盡管來尋。”

素問退後一步,沖他抱了抱拳,道:“殿下有用的著我的地方,也請盡情吩咐。”

兩人相視一笑,重新出發,往宮門行去。

到長樂門時,素問心有所感,遙遙看向皇城之外,果然看見外面有車馬等候的身影。

李重美背著手站在她身旁,順著看去,認出方靈樞,他不禁又低頭去看素問,見她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眼睛也瞬間亮了起來,神色頓時變得有些覆雜,片刻之後,又釋然一笑,示意旁邊的侍衛將藥箱還給素問。

素問收回目光,將藥箱背到肩上。

李重美沖馬車的方向擡了擡下巴,道:“我要進宮去見父親,既然有人來接你,那我就不遠送了。”

“今日多謝殿下解圍。”素問認真道,“告辭。”

“我並非百事通,是有人及時來尋我幫忙。”李重美意有所指地看了方靈樞一眼,爾後輕微地一點頭,“告辭。”

素問有些意外,與方靈樞道別時,她本意是想讓他安心回醫廬等著,畢竟自己並非普通凡人,自然毫無畏懼,沒想到方靈樞去尋來李重美,若不是他這番舉動,也許自己現下還在努力應付皇帝。據說“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若是自己忤逆旨意,不知會招來什麽結果。

或許要迫不得已去換身份——當初在九臯山上義無反顧地松手,如今素問想到這一點,卻投鼠忌器起來,這個身份所認識的人、經營的關系,不知在什麽時候竟變得如此重要了。

皇城之外,方靈樞目光從行人身上收回,不知第多少次地看向左掖門,忽然見到素問從裏面走出,頓時放下心來,他驅著馬車,一遍笑著揮手,一遍靠近素問。

“就當作是……修心。”素問喃喃道。

【作者有話說】

聖人:唐朝指皇後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唐雎不辱使命》by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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