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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西園惡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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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西園惡草(五)

◎你李衙內何德何能,可以永不失勢?!◎

日頭高懸,洛陽城宛如一個疲倦的巨獸般緩緩蘇醒,筆直的天街直通定鼎門,從天街中間看去,雖隔著數坊的距離,巍峨的城墻依舊清晰可見。長街人來人往,多得是身穿綾羅綢緞的貴人,素問置身其中,對比北市周遭,感覺自己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李重琲住慣了“天街十二坊”之一的宣風坊,竟還時時往北市跑,也屬稀奇。

正想著,馬蹄聲傳來,李重琲從坊中駛出,還沒到跟前,便從馬上跳了下來,三步並兩步地來到素問跟前,道:“怎麽不報我的名號?你就說是我的好友,看誰敢攔你!”

“宣風坊進不進不重要,他們幫我送信給貴府閽者,這就夠了。”素問溫聲道,“今日找衙內,是想麻煩你帶我去一個地方。”

李重琲忙問:“哪裏?”

“在此之前,我想先問一下,李衙內有阿昭的消息了麽?”

李重琲咽了咽口水,如實道:“我昨天找到了蛛絲馬跡,本以為今日可以找到人,所以才……”

素問偏頭看他,見李重琲垂著頭不說下去,接道:“所以才給了承諾麽?”

李重琲一嘆:“對不住,我太自大了。安喜門的守衛說看見過拿著傘的孩子進城,卻無人註意他的去向,也不知是不是尋親戚去了。”

“尋親……”素問不禁苦笑,“除了我,阿昭在洛陽沒有可投靠的人。”

李重琲撓頭:“那就奇怪了,一個孩子能跑到哪裏去呢?”

素問喃喃道:“元先生說得不錯,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

李重琲茫然:“啊?”

素問語氣平淡:“阿昭死了。”

李重琲大驚:“啊?!!”

“已經下葬了。”素問繼續道。

李重琲深吸一口氣,憋了半晌,才緩緩呼出:“那你還要找什麽?”

“找傘呀。”素問理所當然道,“那是我贈予阿昭的傘,現在落在別人手裏,是不是應當找回來?”

李重琲這會兒終於明白了素問的意思,立刻道:“走!憑他是什麽皇親國戚,我今日一定給阿昭討個公道!”

傘不在什麽天潢貴胄手裏,素問領著李重琲穿過大半個洛陽城,來到安喜門小小的守衛休憩房前。

這是一排房間,每一間都很小,裏面只有兩只凳子和一個桌子,以及角落裏的洗臉臺。素問停留的屋子裏,有一個守衛正倒著涼湯,無意間一擡頭,忽然發現外面站著的人,連忙迎出來,道:“衙內有何吩咐,差人來便是,怎麽親自來這腌臜地了?快請進請進!”

李重琲看著這個昨日剛見過的守衛,又看向素問,滿臉震驚:“在這裏?”

今早,明月奴耗費大量靈力作為報酬,托散落野外的魂魄找到了阿昭,只是他們到得晚了,阿昭的元神已經接近消散的邊緣,能表達的話語很少,只剩下一個很強的執念——不是報仇,而是將傘送回素問手裏,因為他承諾過要去尋素問的。

孩童魂魄弱,沒有足夠的力量束縛住元神,當他將傘的下落告訴明月奴後,元神立刻散了,他的魂魄也就歸於地府之中,明月奴根本沒來得及問兇手是誰。

但不難推測,素問得知傘的下落,便決定自己來問。

守衛聽到李重琲的話,立刻沖素問點頭哈腰:“原來是葉醫師,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素問原本以為守衛奪傘只是貪財,甚至有可能是自己誤解了他們,傘只是被撿到而已,但在見到這個守衛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想得太簡單了。片刻之後,素問開口:“有些時日未見,閣下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葉醫師能記得小的,實在是我的福氣!”

素問道:“進城第一天是你攔我,去九臯山那日也是你攔我,我不想記住也得記,是不是?”

守衛臉色一變,訕訕不語。

“混賬東西!”李重琲本想一腳將人踹倒,又念及素問在旁邊,勉強克制住了,喝道,“你拿了什麽不該拿的東西,還不趕緊交代!”

守衛瞪大眼睛,大聲道:“小的惶恐,但實在不知衙內為何這麽說,還請給個明示!”

其他房間陸續有人探出頭來。

素問皺眉,意識到這樣在門口對峙不是辦法,便繞過守衛,直接進去。她本以為進去有一頓好找,沒想到略微一掃,便在角落裏找到了傘。這把傘是明月奴逛集市時一眼看中後買下的,其實傘本身並未使用珍寶裝飾,只是做工頗為精致,這才吸引了彼時初入人間的小狐貍。後來明月奴將傘贈予阿昭遮陽擋雨時,傘已經有些破舊,只能用,根本沒什麽倒賣的價值,如此還能遭人覬覦,實屬素問意料之外。

守衛跟著李重琲進屋,看到素問手中的傘,並不驚慌,上前解釋道:“葉醫師明鑒,這是我自家的傘。”

李重琲冷笑:“多少天沒下雨了?你帶傘做什麽?”

守衛忙道:“一直放在這裏備用的。”

素問沒有立刻拆穿守衛的謊言,而是朝著木桌一展袖,道:“閣下請坐。”

守衛一楞,眼珠轉了轉,未想明白素問的動機,謹慎起見,婉拒道:“小的不配。”

“好,那你站著。”素問不再勸,自行坐到桌邊。

守衛垂著頭,正疑惑間,驀然一道銀光襲來,下一刻便感覺到手腕有異物,他擡起左手一看,只見一道絲線纏住了手腕,絲線的那一頭,正在素問手中。

素問兩只手都擱在桌上,左手纏住線,右手並指,輕輕搭在絲線上。

李重琲眼睛一亮,撲到桌邊,盯著素問的手,道:“你會懸絲搭脈!”

“很難麽?”素問淡淡道,看向守衛,“還請垂手。”

守衛只得放下手,問:“葉醫師這是做什麽?我沒有病。”

素問道:“問幾個問題,不必驚慌。”

守衛皺起眉,感覺有些不妙。

李重琲奇道:“莫非……”

素問輕輕搖了搖頭,堵住李重琲後面的話,開口問守衛:“閣下大名?”

守衛猶豫。

李重琲道:“葉醫師有話問,如實回答便是!”

守衛回道:“小的姓陳,單名敏。”

“貴庚?”

陳敏擡頭,見素問神色冷淡地看著搭在絲線上的手指,也不知在想什麽,只得道:“廿九。”

素問又問了幾句籍貫之類的問題,就在李重琲大感不解時,她終於回歸了正題:“這是你的傘麽?”

陳敏笑道:“方才說過的。”

“方才是真話?”

“是。”

素問短促一笑:“說謊。”

陳敏忙道:“是真話。”

素問不理他,繼續問:“你知道阿昭進洛陽城是為找我?”

“自然不知,不然小的一定親自將人送到葉醫師府上!”

“說謊。”素問淡淡道。

陳敏看向手腕上的絲線,這會兒終於確認它是作何用處了。

李重琲也確認自己方才猜對了,他死死盯著陳敏,威脅道:“戴著絲線,繼續回答!”

陳敏咬牙,勉強道:“小的自然知無不言。”

素問知道陳敏不會說真話,所以接下來的問題依舊只需回答“是”或“否”——

“你是因為阿昭進城的目的,才忽然起了奪傘的念頭?”

“當然不是!小的這把傘真的是從家中帶來,想來是家人不知在何處撿來的!”

素問有些不明白,右手放開,問道:“你我無冤無仇,非要說有關系,那也是你數次得罪我,為何你要迫害來投奔我的孩子?”

陳敏道:“小的愚鈍,不知葉醫師為何要這麽想。”

對於這個回答,素問並不意外,只是心中燃起了憤怒,片刻之後,她重新搭線,問道:“你殺了阿昭?”

“小的沒有。”

這句倒是實話,素問有些驚訝,不由看了陳敏一眼,問:“阿昭之死與你無關?”

“自然無關。”

脈搏顯示依舊是實話,但是陳敏的神情卻不是這麽回事,素問思索一瞬,便明白過來:“你奪了阿昭的東西,打傷了他,叫他自生自滅,卻不覺得是自己殺了人,對不對?”

陳敏沒有回答,但是素問已經得到了答案。

屋裏陷入了沈寂,好似過了許久,陳敏手腕一松,原來是素問收了絲線。他暗自松了口氣,忽然又聽素問道:“你若是恨我,大可以來尋我的麻煩,為何要將矛頭對上那麽小的孩子?欺負沒有還手之力的弱者,你難道不會做噩夢麽?!”

陳敏看素問情緒激動,擡眼看她,不自覺眼帶惡意,話語卻愈加恭順:“小的從不做壞事,平日裏睡覺都香得很。”

話音剛落,不等素問說話,李重琲一腳飛踹出去,陳敏猝不及防倒在門上,將門板撞倒,連人帶板一道倒在了院子裏。李重琲不解氣,跟著到了院子裏,解下腰間佩劍,連鞘一道向守衛身上打去。此間動靜太大,先前在房裏躲著的守衛出來了幾個,想要來勸架,卻被李重琲一道打了進去。

素問追到院中,無意間看到陳敏等人的神情,忽然一陣毛骨悚然,她連忙拉住李重琲的胳膊,喊道:“衙內,快住手!”

李重琲頭也不回地繼續打,氣喘籲籲地回道:“素問別勸!我給你出口氣!”

“衙內!”素問語氣驀然嚴厲。

李重琲手一頓,有些茫然地回頭,見素問神情肅然,甚是不解:“怎麽……”

素問揚聲道:“如今死無對證,陳守衛不承認,你再打也沒用!此番多謝你仗義相助,但請到此為止,此事畢竟與衙內無關!”

陳敏擦了擦嘴角的血,齜牙笑起來。

李重琲一陣雲裏霧裏,但是看到陳敏的笑,火氣登時燃了滿腔,他伸手還要打,但素問不知哪裏來的大力,竟然直接拉著他的胳膊,帶他離開了安喜門。

兩人徒步行在街道中,被來來往往的行人一沖撞,李重琲冷靜下來,腦子終於理清楚了,他連忙跟上素問的腳步,不用她再費力拉自己,道:“素問,那小兵與你沒什麽仇怨,定然是因為我常常罰他,他不敢找我報覆,如今有重美保護,也不敢對付你,便挑中了阿昭來惡心我們!你實在不該攔我,這廝欺軟怕硬,我將他打死了也沒事!”

素問猛地停下腳步,轉向李重琲,認真道:“若真的打死人,那就是你的不對。”

李重琲忙點頭如搗蒜:“好,好,我明白,我記得的嘛!要改邪歸正!那我將他打殘,趕出洛陽城!”

素問憂心忡忡地看著李重琲,過了片刻,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不過腳步緩了下來。

李重琲又湊過去,道:“你今日這樣大包大攬,好像一切都是你的錯,豈不是叫人家去報覆你?下回碰到這種事,還是讓我來,他們想找我麻煩可不容易!不過現在也不好回去再說,回頭我還是得……嗯,不打人,我得給你安排一些侍衛!”

“不必了。”素問有些疲憊。

“怎麽不用?他們不敢動我,未必不敢動你!”

素問再次停下腳步,怔然半晌,不禁嗤笑:“李重琲,你打人的時候,不曾註意他們的神情麽?”

李重琲理所當然道:“當然不了,哪裏有空去關註他們?”

“方才那些守衛的眼神若是能化為實質,恐怕你身上早已千瘡百孔!”

李重琲“嘁”了一聲:“那又如何?我不怕!”

素問無言,沈默了片刻,嘆道:“你方才所說,或許是真的,陳敏因你殺阿昭,子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你在洛陽這麽長時間,惡名早已傳遍,想來得罪的人不在少數,今日有陳敏,明日或許就是李敏、張敏,阿昭微不足道,死了就死了,你沒有切膚之痛,但是你能確保這些人永遠傷不到你身邊的人麽?天子尚有倒臺的時候,你李衙內何德何能,可以永不失勢?!若你一朝失勢,那些從前被你呼喝欺負過的人隨意來踩上一腳,你都會萬劫不覆!”

李重琲呆住,臉上血色殆盡。

素問甩袖,頭也不回地往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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