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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星漢西流(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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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星漢西流(十)

◎恩公當真是親疏分明。◎

若是在盛唐年月,暮鼓之後,坊市定是空無一人,有道是“六街鼓歇行人絕,九衢茫茫空有月”。洛陽坊市之間亦是如此,但自安史之亂後,宵禁不再如之前那般嚴,坊內夜市逐漸壯大,在七夕這樣特殊的日子就更加明顯。

入夜之後,道路兩旁商販紛紛掛起了燈籠,各種吆喝聲此起彼伏,夾雜著陣陣笑聲,亂世都如此熱鬧,素問實在想象不出如果生在盛世,該是怎樣一番盛景。沿途行去,不少商家都擺出了金針和布匹,素問不懂其中習俗,問道:“為何都是女紅工具?”

“七夕乞巧,所祈是心靈和手巧。”方靈樞指著路過的針線攤,道,“這是女子用來穿針賽巧,穿得越快,得巧越多。”兩人一邊說一邊走,路過一個放滿了小巧錦盒的攤位,方靈樞繼續道,“這是蛛絲乞巧,女子今晚抓一只蜘蛛放進去,若是明早蜘蛛織了張好網,就得了巧。”

素問停在攤前,好奇地問道:“如何才算一張好網?”

攤主笑答:“越密越好,小娘子要不要來一只?我們家的盒子好哇,蜘蛛進了裏面,住得舒服又愜意,自然能織出好網了!”

素問沒有拿錦盒,轉頭向方靈樞道:“方才元度卿不與我說,我如今也看不明白,不如你直接告訴我,為何要觀星?為何要乞巧?”

不等方靈樞回答,攤主“喲!”地一聲,仿佛見了什麽奇觀,大驚小怪道:“小娘子難道不知道七夕的習俗?”

素問很確定江月見不曾與自己說起“七夕”,便問:“敢問七月七有何習俗?”

攤主如數家珍:“白日曬書,晚間女子乞巧,其中又有穿針乞巧、浮針驗巧、喜蛛應巧,你再往前走走,還能遇見賣磨喝樂和巧果的攤子呢!”

“多謝店家。”方靈樞買下一只精美的禮盒,然後帶素問離開攤位,走了一小段後才道,“我從源頭將傳說覆述一遍,可有耐心聽完?”

素問點頭。

方靈樞便娓娓道出牛郎與織女的傳說,對於這個可謂是家喻戶曉的故事,素問卻聞所未聞,甚是新奇,等方靈樞說完唐宮長生殿裏傳出的乞巧習俗,他們剛好逛到了道路盡頭,停在了一家賣磨喝樂攤位前。

素問看著眼前喜眉笑眼的土偶,忍不住拿起了一對,轉而想起此物供奉給牛郎織女是為了求子,便又放了下去,與方靈樞一同回到道中。

兩人並肩往回走,方靈樞見素問兩手空空,問道:“你都不喜歡麽?”

“不是不喜歡,只是不相信。”素問緩聲道,“我覺得故事裏有個很大的漏洞——天神應當不大會來人間,更加不會因為衣服被藏便束手無策。”

方靈樞緩聲道:“其實知情人看去,許多傳說都站不住腳,普通人未必不明白這一點,只不過大多數時候,這些傳說本身真是假並不重要。”

素問奇道:“那什麽重要?”

“可能是故事的內核罷。”方靈樞背著手,看向織女星的方向,道,“以我淺薄之見,人間姻緣講的是門戶相對,依的是父母之命。牛郎一介貧苦凡人能夠迎娶天上仙女,又能在王母的反對之下追至天河,且最終爭取到每年七夕與妻子在鵲橋相見,樁樁件件,何嘗不是對固有體制的反抗?”

素問想了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傳播這個故事的人想要傳達什麽,聽故事的人又想聽什麽,因而要想讓仙女必須嫁給牛郎,就得讓牛郎偷走仙女的衣服,牛郎的行為好不好,仙女會不會這樣被威脅,都不重要,故事能繼續講下去就行了。”

方靈樞笑道:“我猜,應當就是這樣了。”

素問無法輕易與凡人共情,不過此時設身處地想去,大約能理解一點,甚至於當下七夕傳說的結局與南北朝時期悲劇不同,有情人之間即便隔著天塹,依然有相逢的那一日,或許就是在代代相傳之中,人們加入了美好的希冀。

想到此處,素問道:“其實我也沒去過神界,焉知天上不曾有鵲橋?畢竟喜鵲在這些天確實少了頭頂的毛嘛!”

方靈樞頓了一瞬,立刻明白了素問的意思,他忙問:“今晚坊中有女子夜會,裏間早已備好一應用具,眾人一起乞巧,別有意趣,現在去還來得及,我們過去罷?”

“好呀!”素問欣然答應。

方靈樞熟悉地形,帶著素問轉了幾轉,來到立行坊西南角,一處占地極大的宅院出現在視野之中,他們停在後門口,方靈樞示出邀帖,經門衛放行後,轉過小徑,便來到一個大園子前。

兩人還未入園,已然聽到裏間傳來鶯聲燕語,偶爾有兩句低沈的男聲混雜其中,好生熱鬧。

素問擡頭,一字一念:“松、石、園。”

方靈樞介紹道:“這裏曾經是前朝重臣府邸,如今為絮芳閣東家所有,從四年前開始,他的女兒每年七夕都會在此辦乞巧會,只要得了邀帖,便能攜伴前來。”

素問覺得“絮芳閣”有些熟悉,略略一想,便記起來——醫廬開業那日,李重琲曾經提過。想什麽來什麽,兩人這廂擡步入了園,便見前方有一個熟人迎面而來。

甫一照面,兩方人都楞住。

片刻之後,素問看著眼前這個可謂是風度翩翩的公子,咂舌:“李衙內?”

李重琲連忙一收折扇,沈聲道:“素問別誤會,我今日來是奏樂,絕不是拈花惹草!”

素問揚眉看向方靈樞。

方靈樞見到李重琲也很驚訝,見素問看自己,立刻解釋道:“夜會只邀請女子乞巧,男子若是進來,多半有其他委派。”

李重琲冷笑:“你來自然是為了防止小娘子受暑了。”

方靈樞懶得與他起爭執,向素問道:“來,我帶你去見此宅主人。”

素問點頭,李重琲本想跟上去,無奈身後跟著的仆從催他去竹林,他只得恨恨盯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獨自甩袖離開。

園中燈火通明,小橋流水,回廊九曲,女子三三兩兩站在一處,煞是好看。

方靈樞卻像不曾見到一樣,避過眾人,帶著素問來到一處涼亭。亭外的侍女遠遠瞧見他,便有人進去傳話,等他們到門口的時候,主人剛好迎出來,素問還未見到人,便聽她笑道:“難得!難得!年年邀請,今年方郎可算是賞臉了!”

話音落下,女子露面,是一個面容姣好的二八少女,雖是富戶家,但穿著很是簡單,頭上只簪了一只珠釵,除了素問,滿園子恐怕找不出比她更素凈了。

少女驀然被挫敗,目光難免落在素問發上木簪,不過她禮數很足,只瞥了一眼便挪開,再開口時,相比於方才,已經穩重了許多:“原來是有客人相伴,方醫師,這位是?”

“這是安平醫廬的葉醫師,是……”方靈樞沈吟一瞬,道,“是我的好友。”

少女笑道:“恩公的好友便是我的好友,恩公不介紹我麽?”

方靈樞便道:“這是盧小娘子。”

少女與素問互相見禮,起身後半怨半嘆:“恩公當真是親疏分明。”

方靈樞笑了笑,只道:“今晚勞煩你照顧葉醫師了。”

少女道:“自然不負重托。”

方靈樞看向素問,柔聲道:“等會兒女子都在一處,我不便靠近,就不陪你了,不過我在不遠處,你肯定能看到。”

素問笑道:“好。”

方靈樞又沖少女拱了拱手,告辭離去,只是剛走到門口,又想起一事,於是折返回來,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素問的手上。

素問垂頭,發現是那個精美的盒子。

“預祝你得巧。”方靈樞鄭重道。

素問握緊盒子,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

方靈樞笑彎了眼,這次離開時,便沒再回頭。

少女目光追隨著方靈樞,停在素問身邊,等方靈樞的身影消失了,她才看向素問,道:“葉醫師真好看。”

素問認真道:“我醫術不錯。”

少女“噗嗤”笑彎了眼,連聲道:“來來來,葉醫師跟我來,我帶你去拿其他用具,順道見一個熟人。”

“熟人?”素問帶著滿腹疑惑跟進了亭子,帷幔之後竟坐著石水玉,她奇道,“你為何在這裏?”

“我和飄絮是少時便認識的好友。”石水玉坐在桌後,笑盈盈地看著素問,接下來的話確實沖盧飄絮而去,“怎麽樣,我說方醫師今日會帶人來罷!”

盧飄絮從袖子取出一枚令牌扣在石水玉桌上,石水玉利落地收進懷裏,仰頭笑道:“多謝。”

“願賭服輸。”盧飄絮冷哼一聲,轉向素問時,又滿臉笑容,“葉醫師莫怪我與水玉姐姐拿你打賭,只是方醫師從來不應邀,更別提帶同伴來,我實在不信邪,才會起賭心。”

“無妨。”素問淡淡道,“你帶我進來是?”

石水玉連忙起身,將針線奉上,道:“來,我們一起去。”她挽上素問,走了兩步又想起園子主人,回頭笑問,“你去不去?”

盧飄絮坐到圍欄邊,百無聊賴地看向湖心,淡淡道:“不去,求神不如求自己。”

“嘁。”石水玉拉著素問離開。

素問也不掙紮,任由石水玉帶自己在園中穿梭,一路行去,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人漸漸多了,石水玉偏頭看去,才發現素問在看自己,她不由有些心虛,問道:“怎麽了?”

“剛剛看到你有些驚訝。”

石水玉解釋道:“我和飄絮來洛陽前就認識。”

“嗯。”素問似笑非笑,“只是開始驚訝,轉念一想,就不奇怪了。”

石水玉:“……你想說什麽?”

正在這時,一陣空靈的樂聲從竹林那邊飄過來,素問裝作疑惑的模樣道:“咦?這是誰在奏樂呢?樂師不會姓李罷?怎麽有李樂師的地方,總會有一個黃衫小娘子出現呢?”

石水玉扶額,幾次想開口,到底覺得理由連自己也說服不了,只得清了清嗓子,承認:“是,李衙內是我帶進來的,但那也是因為他有用處。”

素問揚眉:“原來如此呀。”

“就是這樣!”石水玉虎著臉,甚是外強中幹,“方醫師能來,不也是因為有一技之長麽?”石水玉說著,見素問又想開口,忙拉著她快步走,催道,“醫師會針灸,想必手穩的很,今日讓我瞧瞧這雙手穿針引線的水平如何!”

【作者有話說】

六街鼓歇行人絕,九衢茫茫空有月——長安中鬼《秋夜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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